凡煙小說

◇ 第65章

關燈
◇ 第65章

如果江離此刻擡頭的話,他就會發現,對方的眼神就像掩護在草叢裏等待著獵物上鉤的狼,眼裏的侵略藏都藏不住。

“我覺得……我對你,不僅僅只是朋友之間的喜歡。”江離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了,像洪水沖開堤壩的第一道裂口,接下來的話就像洶湧決堤而出的水流嘩啦啦地蹦出來,“你不在我身邊的這幾個月我認真想了很多,我真的舍不得你。即使我明明也可以坐著三個小時的飛機來看你,即使我們每天都可以發信息打電話,我也還是想你,是那種想要每時每刻都能見到你的那種想念。”

烏野滾動喉結,“那只是依賴而已,你只是太習慣我在你身邊而已。”

“是的,我只是太習慣你在身邊,甚至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會永遠在我身邊。說句難聽的,我曾經,就是把你當做我的所有物。我覺得我們會像影子一樣永遠不分離。”江離還是不敢擡頭看一眼烏野,怕從他眼裏看到震驚和逃避。

“即使,即使我那時已經和別人在一起了,但是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你會離開我。可是……可是我僅僅是想到你和別人有談戀愛的可能性,就難受得要死掉。”

“在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是喜歡你的。僅僅是換位思考了一下,我才發現自己對你有多麽的殘忍。”

他這樣自暴自棄地解剖自己,把自己的不堪和陰暗直接挖出來扔到烏野面前。他才不是什麽小太陽,他實際上就是一個被周圍的人寵壞的人。

“我知道你想罵我,你罵吧。”江離一口氣說了很多,有些話幾乎沒有邏輯順序,就一股腦地丟了出來。說完,他像等待審判的囚犯一樣閉上了眼睛。

許久對面都沒有什麽動靜,江離以為人走了,睜開眼,烏野還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面前,像一座雕塑一樣。

“你說的是真的嗎?”烏野的臉色看起來似乎很平靜,不喜不怒。

“什麽?”

烏野慢慢地說:“你剛才說,我們會像影子一樣永不分離,你說你喜歡我。”

烏野想,他這輩子都沒聽過這麽可愛的話。

要不是眼前的江離臉上的表情太過生動,他都以為這是一場夢了。

原來江離緊張的時候是這樣子的。那雙長而翹的睫毛不安地顫動著,對方急促的呼吸就像鼓點一樣撞在他的心臟上。

江離不明白他現在是什麽個意思,小心翼翼地瞅了瞅烏野,“是……”

烏野閉上眼,深深地呼吸。

“阿野……”

“沒事,”烏野睜開眼,“我只是很意外而已。”

江離望著他平靜的臉,心涼了一半,他掩飾般左右看了看。

“嚇到你了?”

“我可以抱你嗎?”

兩人同時出聲,江離一楞,下意識點了點頭,下一秒就被人拽入懷裏。

天氣轉涼,烏野穿著一件灰藍色毛衣,江離像被一朵暖融融的雲包圍起來,心臟驟然極速跳動,耳邊的鼓點響得愈發厲害。

這麽多年,這種肢體接觸的舉動兩人也做過無數次,但是這次與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親密。

江離回抱住烏野,他覺得自己好像在沈入柔軟的夢海裏,又仿佛被什麽東西托升上天。



江離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跟烏野告別回到酒店的,房間裏的燈沒開,江馳南和朋友們夜釣還沒有回來。

他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呆呆地望著房間的天花板,片刻,他又擡起手肘,聞了一下,那人身上的氣味還隱隱約約地附著在上面。是一種讓人舒服得忍不住嘆氣的味道。

剛才兩人其實什麽也沒說,只是安靜地抱著。

江離想著想著,有點懊惱地起了身,摸向旁邊的手機,想打電話給某人,但是片刻又扔開了。

因為是最後一天,江馳南和朋友們玩到很晚才回來,他打開房門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動作,但他沒想到江離還沒睡,正靠在床邊捧著手機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跟誰打電話呢?”江馳南邊說邊脫下外套,側臉瞧著江離。

“跟爸……”

“匯報工作?”江馳南沒想到自己這弟弟長進了。

“不是,我問他能不能把我也調過來S市……”江離沒精打采地半垂著頭。

“然後……?”

“他拒絕了,還把我罵了一頓。”

江馳南哂笑,輕輕搖著頭拍了拍江離的肩膀,“家裏指望著你呢。”

江離甩開他的手,準備躺下來睡覺,可是手機突然又響了起來。

他沒想到是秦澤打來的,更沒想到的是,對方是來求覆合的。

江離煩不甚煩,他已經重申了很多次,可是秦澤似乎根本沒當回事,繼續用過去那套沒臉沒皮的手段。直到江離說出:“我現在已經有了喜歡的人了。”

對於江離這句話,秦澤表現得還算鎮定,“誰?”

江離倒是沒有絲毫顧忌,“烏野。”

他不說還好,一說出這個名字,秦澤直接炸了。

“你在說什麽瘋話?”秦澤直接站起來,氣得都要笑了。之前兩人吵架,秦澤自己也是時不時拉出烏野來質疑他們倆的關系,但是說歸說,當江離真的承認了自己喜歡烏野的時候,秦澤第一反應就是感到恥辱。

簡直是莫大的恥辱。

“你喜歡烏野?一個窮鬼?哈。”秦澤扯出一個難看的笑來,“你腦子真的壞掉了嗎?”

江離聽他一口一個窮鬼臟狗地罵,心裏很不舒服,“閉嘴,你憑什麽這麽罵人家?”

“憑什麽?就憑我比他有錢比他有地位,他算了什麽東西!你要找就不能找個更好的嗎?起碼不能比我差這麽多吧!你簡直就是在侮辱我!”

這場對話最終兩人不歡而散。

江離回到A市後,秦澤沒有再和他聯系過,但是總歸,兩人也算終於說開了。

江離的生日會上,秦澤也只是托人來送上一份禮物,除此之外,兩人幾乎很少再有交集。

江離現在回家都要處理工作,為的就是周五能多擠出點時間去S市陪烏野。

但是這周末,江離剛下飛機,就接到了烏野的電話,他現在人在A市。因為烏野家裏出了點事。

江離立刻訂返程的機票,趕到烏野家裏的時候只有烏宇一個人。

烏宇是回來給陳潔拿換洗衣服的,陳潔住院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陳潔和周國強離婚後,周國強就把兩個孩子都扔給了自己年邁的父母,自己整日吃喝嫖賭,把前些年掙的一點積蓄全都揮霍完了。現在看到前妻開的店生意紅火,以要撫養費為名跑過來要錢。

按照周國強自己的說法,他和陳潔生的兩個孩子,現在離婚了陳潔也要付撫養費。陳潔是一直給他們打錢的,只不過是打給前婆婆的賬戶下,現在周國強要求她打回到自己的銀行卡上。

陳潔知道自己這個前夫的德性,錢一到他手裏估計連骨頭都不會剩下,怎麽可能還會留給孩子花。她當場就拒絕了,周國強那天又喝了酒,兩人爭執不下,他就當著一群學生的面把陳潔打進了醫院。

烏野知道消息後,周國強早就不知道逃到哪裏去了。

陳潔目前的病情穩定,斷了一根肋骨,臉部有擦傷。烏野這些天一直在照顧她。

江離和烏宇匆匆趕到醫院的時候,陳潔已經睡著,烏野在她床邊守著她,擡頭看見兩人,神情一時怔仲。

江離站在門口,呆呆地望著烏野,才兩天沒見,對方的模樣格外憔悴,似乎已經兩天都沒闔過眼。

烏野看了一眼沈睡的陳潔,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出病房,帶上門。

烏宇肩上背著一個裝滿了陳潔衣服的大包,“哥哥,你回去吧,我在這裏就好了。”

江離上前一步,“我也陪小宇在這裏守著阿姨,你別擔心,有什麽事我會立刻打電話給你。”

烏野的目光停留在江離臉上半秒,又飛快地移開。

他點點頭,剛走出醫院,江離在身後叫住他,“等一下。”烏野有點遲鈍地回過頭,見江離跑過來,“我送你回去,你一個人我不太放心。”

兩人才兩天沒見,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江離坐在駕駛座上,趁著紅燈的空擋,偏頭看向烏野:“沒事,醫生說了阿姨只是外傷,很快就會好了。”

烏野沈默不語。

送人回去後,江離返回醫院,烏宇還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江離走過去,坐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烏宇揚起頭,叫了一聲哥哥後,又把頭重新垂了下去。

江離摸摸他的腦袋,“你吃飯了嗎?哥哥給你叫個外賣。”

“謝謝哥哥,我現在吃不下。”烏宇說,“江哥哥,你忙你的事去吧,我在這裏看著媽媽就可以了。不想耽誤你的時間。”

“不耽誤。”江離摟著他的肩。

烏宇現在正是抽條的年紀,骨頭像竹筍一樣噌噌噌地長,皮肉跟不上骨頭生長速度,被撐開成薄薄的一片。

“那個人跑了。”烏宇不願意稱呼那個惡人的名字,只是用嫌惡的語氣叫那個人,“我今天就應該跟著媽媽一起去的。都怪我。”

“已經報警了,剩下的就交給警察,你別自責,這不是你的錯。”江離連忙說。

烏宇一直垂著頭,“總覺得,人生真的好艱難。是所有人的人生都是這樣的嗎?”

江離的手停在他的肩頭,一時心情很覆雜。烏野從來不在他面前說過這些話,所以他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苦難壓在一個羸弱的家庭上時的痛苦。

“不是的,你不要這麽想。”江離也開始笨拙地安慰他,“你看,生活還是在好轉起來的,你考上了重點高中,你哥哥現在也在工作,阿姨下個月也可以出院了。不要說這麽喪氣的話。”

烏宇擡頭看了江離一眼,苦笑一下,他已經15歲,不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從哥哥兜裏要糖吃的小孩子了。窮人家的孩子感受到的苦,是眼前這位小少爺永遠也不能切實體會的。說難聽點,如果他上班喝咖啡的話,那麽咖啡的苦大概就是他這輩子唯一嘗過的苦了。

-

江離在醫院守了一周後,江平生直接打電話叫他回公司。剛上任就請假這麽長時間,底下的人都不知道傳成什麽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了一位太子爺。

他出去接電話的時候,烏野就在他身邊。

看到他為難的神色,烏野便了然,“你回去吧,這裏有我就可以了。”

陳潔的傷勢只需要靜臥養傷,江離走前,回頭看了一眼烏野。

烏野靜靜地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雙手交叉握拳,視線落在虛無的空氣中,不知道在想什麽。

江離回到公司,助理已經捧著一摞文件在等著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