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開心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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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開心墓場
發光的白色水牛，似乎是動物化的白光，它們聚集的越多，那種像白天的感覺就越發明顯。
不只是喬頌，其他玩家也都時刻留意著白天與黑夜的交接，往常時間是非常標準的早晚6點，現在離那個時間起碼還有兩小時。
一頭水牛出現的時候，只是在灰蒙蒙的天空裏破開了一盞燈，可大片大片出現的水牛，像是天然帶著某種壓迫感。
喬頌已經聽見外面傳來了尖叫聲，整個墓場都在往著葬禮失控的方向滑落。
包括她現在的院子也在內，一幅幅棺木上面都倒映著天空的白色光澤，裏面的玩家本來安詳沈睡著，這會兒表情都被照得有些朦朧。
喬頌只感覺這些家夥好像隨時要詐屍。
不是好像，已經有人在詐屍了！
喬頌院子裏，除了兩個小僵屍以外，沒有收留外來居民，幾乎全是她從地裏挖出來的棺材。
這些半沈睡著和死人狀態差不多的家夥，突然開始陸陸續續抓撓著棺材板，似乎要揭棺而起。
反應最劇烈的那幾個，已經開始咚咚敲著棺材板蓋了。
喬頌觀察了一會兒，很快找出規律大喊一聲：“小金小銀，給剩下的人貼照片！”
棺木附近那些，被喬頌放了一塊小石碑，貼上了照片，同時寫上名字的幾個棺材，幾乎都沒什麽反應。
恰恰相反，而沒來得及做這些準備的家夥，像是要在棺材裏蹦迪似的，鬧騰得不行。
根據每個人詐屍的程度不一樣，喬頌已經找到了鬧騰得最歡，幾乎把棺材打開一條縫的家夥。
這人的皮膚，在沒有泡死生河的河水的情況下，已經變得半透明，棺材裏的陪葬物品每一個都在發光，像是一堆即將被觸發的道具。
好似在墳墓裏躺了大半個世紀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喬頌和棺材裏的家夥對視的第1秒，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人像是認識她！
帶著某種恨意一般，棺材裏的家夥猛地一拍自己的座駕，那些發光道具，全部順著被踹裂的棺材板，一同往外飛舞。
喬頌看見了一大圈飛出來的電影膠帶，和各種看電影時候配著吃的小零食。
【觀影套餐A，大份爆米花配中杯可樂】
漫天飛舞的紅白彩條紋裏，泛著一股黃油的香氣，還伴隨著氣泡炸裂，冰塊碰撞的聲音。
【當前電影為《叢林探險家》】
幾個爆米花，瞬間洞穿了電影的海報。
喬頌反應迅速，先是撿了棺材板，甩在身前，立刻叮叮叮，擋住子彈般的爆米花。隨後又變換方向，擋住了天上潑灑下來的可樂，以及碰撞而來的冰塊。
可樂和硫酸似的，幾乎就把棺材蓋迅速給腐蝕掉了，與此同時，喬頌發現自己周圍的場景變了，原本寬闊的院子裏看，那些草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生長，瞬間繁榮擁擠，遮天蔽日。
這並非是玩家同款的墳頭草，而是標準的熱帶雨林裏的各種植物，它們有的帶著奇妙的斑紋，葉子寬大而鋒利，有的則負責隱藏底下的其他危機。
喬頌甚至看到了很多雨林裏才有的動物，包括螞蟻在內，一茬一茬的往外冒。
一個小型熱帶雨林在慢慢生成。
這顯然是玩家的主職技能衍生出來的道具，居然反過來開始攻擊喬頌了。
喬頌剛準備掏道具，或者使用其他技能掩護一下，結果苗婷婷給她的那只蠱蟲，突然自己開始行動。
一顆黑豆大小的蟲子，瞬間切出幾個刀片似的鋒利翅膀，喬頌眼看著蟲子撲到了棺材板上瘋狂震動，很快咬出了一個特殊標記。
喬頌立刻明白了什麽。
苗婷婷說過，她早就防備著工會裏的人了，蠱蟲一旦碰到新人盟的家夥，就會打出特殊標記。
這家夥是新人盟的成員？
喬頌為了對照失蹤名單，院子的每一個挖出來的棺材，都過過她的眼睛。
這家夥她也掃過一眼，之前懷裏抱了一個類似於工作記錄本一樣的東西，上面有調班記錄，應該是電影院工作人員。
這原本是個沒有公會的普通玩家，但看蠱蟲的反應，現在操縱著他行動的靈魂，明明屬於新人盟。
喬頌再度和那雙冰冷帶著殺意的眼睛對上，聯想苗婷婷，和她給的蠱蟲，喬頌的腦子裏迅速冒出來的一個名字：
游一瞳？
這家夥，和苗婷婷一樣在奪舍玩家的身軀？
苗婷婷不一定是自願的，但游一瞳，純純就是陰魂不散了。
喬頌手裏迅速轉換了武器，一大把螺絲釘被天女散花的散了出去，隨後另一張雷擊卡出現在她手中。
轟隆一聲巨響，遍布著瘴氣與毒蟲鼠蟻的叢林裏，電弧飛快穿行。
這熟悉的技能威力，把在喬頌院子裏幫忙的小金小銀都弄得害怕得不行。
讓人身臨其境的電影技能，終究不是本人使用技能，效果欠缺了不止一點半點，喬頌的雷擊卡，直接暴力破局。
那些植物的虛影散得飛快，喬頌卻敏銳意識到，這個墓主人帶來的攻擊還在繼續。
無數張電影卡片往外飛舞，同時附近好幾個棺材都被影響了。
【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也逃不過時間的叢林！】
【棺木腐敗加劇中……】
一具具棺木上潮濕得開始長起了蘑菇，棺材裏的主人們掙紮的動靜更大了，隨後一個個接連一腳踹爛了自己的棺材板。
喬頌和鄰居不一樣，沒有那種把棺材丟出去用死人打架的習慣，但她可不想自己院子裏這幾個棺材一起自爆，反而把她打個措手不及。
她這一屋子全是自己挖出來的火藥，要是連環炸開那還得了。
一只巨大的兔子虛影從她的身體上冒了出來，像棉花糖似的原地跳了跳，隨後一朵朵小棉花團子，變成縮小版的兔子，全部蹦到了棺材蓋子上面。
每一個兔子手裏還拿了一支筆。
【現在是卯兔的幻想時間！童話王國裏不可以有殺戮哦，每一個童話故事的結局，所有人都必須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一起！】
毛茸茸的小兔子們，用手上的筆在棺材上瞬間寫下了無數句同樣的，童話王國的約束語句。
場上的畫風瞬間一變，某一個棺材裏突然冒出一只造型可愛的骷髏怪，隨後周圍無是個骷髏怪都冒了出來。
【湘西趕屍匠】
【屍體操控中，已鎖定下一個控制目標】
喬頌感覺自己被骷髏包圍之後，這些家夥雖然沒攻擊她，但好像有什麽無形的絲線束縛住了自己。
她耳邊還傳來了一個男人低沈的話語。
“落葉歸根，屍首回鄉，回家，回家……”
喬頌某個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直接跳河的沖動，她是河裏誕生的石頭，她想回家自然是回到死生之河的懷抱。
玩家的技能職業各種各樣，雖然不至於直接弄死喬頌，但數量繁多，防不勝防，尤其是這種不帶有惡意攻擊屬性的技能。
喬頌深吸一口氣，直接拿出了一把嗩吶。
這玩意兒被她當成普通樂器使用了很久，因為之前一直沒有樂譜，所以沒有直接當道具使用過。
喬頌本來沒打算大範圍超度太多玩家，因為她之前就預料過，超度玩家太多或許不是好事，要不然墓地也不會沈睡這麽多人。
如今，隔壁那個明顯和她不對付的家夥，一時間超度了這麽多玩家，更能證明這一點。
而喬頌，早在天空中水牛變多的第一時間，就抽空提前在群裏發了消息。
【今天會提前天亮，所有人找地方躲好！】
白色的兔子們在喬頌的控制下，一句接一句地寫下了各種童話王國的語句：禁止打鬥……禁止亡靈覆活造成惡劣影響……禁止傷害他人……禁止挪用他人墳墓裏的個人財產……
喬頌也已經拿出了一份準備好的樂譜，一口氣挖了這麽多棺材，裏面有幾個音樂生，那可再正常不過了吧。
之前那個拿著電影票的家夥，已經躺回了棺材板，像被用完就扔的道具。
不遠處，另一具棺材裏又一具男屍動了起來。
喬頌這回沒客氣，猛地吸了一口氣，百般樂器，嗩吶為尊。
嗩吶——起——
長鳴的嗩吶聲沖破雲霄，蕩氣回腸之勢不像是在辦葬禮，更像是在鬧葬禮。
【千年琵琶萬年箏，唯有嗩吶震乾坤！】
【群體控制效果激發中，一切聽到嗩吶樂曲的活物，受距離遠近影響，任何動作都會受限！】
以喬頌為中心，無數鬧騰的棺槨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喬頌自己倒是一邊吹嗩吶一邊移動，院子的門被敲響，遲逍遙帶著最後一批照片直接往金銀小僵屍手裏一塞。
“最後一趴！管理員說他沒相紙了，讓你先別印了！”
說完阿光的特意叮囑，遲逍遙幾乎沒有停留，在喬頌的點頭示意下，飛快駕駛著自己的棺材打算回家了。
這倆小僵屍也知道眼下的情形意味著什麽，火速開始貼照片。
貼到最後只剩幾張的時候，喬頌讓他倆也趕緊去了棺材裏，這期間喬頌一直保持著吹奏嗩吶的狀態。
阿光這是在提醒她？
喬頌繼續吹嗩吶，能看見自己逐漸粗糙的手背，也感受到了時間的飛速流逝，她在變老。
整個墓場裏的動蕩還在繼續，但這嗩吶聲像是帶著某種魔力，離喬頌越近的區域越安靜，漸漸的，整個墓場裏好像只有這沖破雲霄的嗩吶聲依舊在奏響著。
喬頌隔壁的麥克瘋倒是想讓樂隊裏的幾個家夥幫著合奏，結果那些人早就看到了天空中聚集的水牛，意識到大事不妙，一個個飛速的鉆進了自己的車裏，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喬頌院子裏院子裏，像是退潮後的沙灘，那些被鎮壓的棺材，重新密封好歸於沈寂，在嗩吶的關照下，裝著死人的棺材罐頭，被一一貼了照片。
喬頌註視著棺材裏的每一個家夥，類似游一瞳借屍還魂的操作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被安撫後的死人，也就是擁有姓名，寫下過日記、遺囑類似東西的玩家，一個一個的從棺材裏飛了出來。
他們恬靜安詳地爬上了水牛的背，被馱往天空，像是做了一場夢般，神情飄忽不定，似乎從未清醒。
無數個人在和喬頌揮手。
當然，這其中也有幾個反應慢一拍。
喬頌看到了這些慢一拍的棺材裏，偶爾有一團黑影在緩慢融化。
那雙不甘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著她，仿佛在說，不管從誰的棺材裏爬出來，他也要咬向喬頌的脖子。
喬頌把嗩吶的腔口對向那邊猛地一吹，黑影驟然退散。
此時大面積的白光閃耀起來，並非是天亮了，而是無數頭水牛正在從破裂的天空往下俯沖。
已經提前躲到了地下墓穴裏的玩家，都聽到了耳邊的提示音。
【叮——葬禮超額完成中，當前已超度68/8】
玩家們驚詫莫名，沒想到突然會舉辦這麽多葬禮，要知道之前從NPC那裏探聽到的消息是，葬禮一天不能超過三個，今天的八個已經遠超預計，結果還能直接翻六倍！
參加葬禮越多，副作用越大，這是誰在辦葬禮，喬頌？
而喬頌隔壁的鄰居也有些驚疑不定。
富春生耳朵上正戴著一個強力降噪耳機，及時阻擋了喬頌的嗩吶攻擊。
道具和技能他從來都不缺，連這副軀殼也只是他的倉庫存貨。
但他沒想到，喬頌膽子居然這麽大，一次性超度這麽多玩家，就不怕被光照出問題？
隨即他也想到了喬頌的身份，莫非這是已經打算放棄人類的身軀了？那也不是不行，這樣反而是他和另外那位想看到的。
1號區域的老頭子，躺在墓碑裏露出了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
而富春生隔壁的喬頌，依舊在吹曲子。
隨著不斷有人被超度，天空中亮得已經接近白天了，她感覺自己的皮膚在融化。
喬頌之前回答過其他人，就算被超度也不一定能回家，但喬頌其實比誰都想知道超度後的靈魂去哪裏。
想知道這個答案，就需要付出代價，在合適的時候，直接去看一眼。
眼下嗩吶硬控了這區域裏所有能聽到曲子的人，喬頌知道機會來了。
隔壁的圍墻裏，一張床墊破空而出，上面還帶了一個迷你的葫蘆。
麥克瘋看著自家院子裏混進來的樂隊成員中，那個鬼鬼祟祟把耳朵提前捂好了，還在往外丟道具的倆人。
好你個喬頌，怎麽遍地都是給你送裝備的？他都快忘了，樂隊裏還有喬頌的同夥。
丟完東西的小叢，很快駕駛著棺材車躺進了一旁的大坑裏，那是特等區域為庇護者提供的臨時墓穴。
此時，院子裏也就只有一個身影，還固執的，在水牛的漫天飛舞的白光裏，看著喬頌乘著床墊飛上了天空。
唐小小感覺自己眼睛已經在不自覺的留下了生理淚水，這才鉆回了自己那個小小的棺材。
群裏除了喬頌說的，督促大家趕緊回墓穴以外，還額外寫了一條建議。
【喬頌：開心墓場，遺囑是關鍵，但我希望大家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仔細考慮一下，如果躺在墓碑裏要舉行儀式了，你們希望得到怎樣的葬禮？】
【喬頌：至少在寫下的瞬間，遺囑是給自己看的。】
群裏之前有人討論過了，要回去現實世界，或許需要一點意志力。
回顧這一生是否還會有遺憾，解決這些遺憾，或許才是到達彼岸的動力。
唐小小躺在棺材裏，透過半透明的棺材面板，看到了空中的場景，光淹沒了喬頌，她順著裂縫沖了出去，而整個小鎮沒有一個人敢跟上去。
離天亮也沒多少時間了，很多玩家有預感，墓場已經亂成這個鬼樣子，下一次睡醒的時候或許就已經沒機會寫遺囑了。
所以喬頌才會在這個時候催促玩家們提前躲好，催促她們提前想好遺囑要怎麽寫，甚至沒忘記讓她們在嗩吶聲響起之前堵一下耳朵。
嗩吶聲或多或少的還是鉆進了耳朵裏，控制效果減弱，但情緒效果一點不差。
墓場逐漸變得死寂起來。
‘那你呢，喬頌姐姐，你有想回去的地方，你有想擁有的東西嗎？如果是你，會怎麽寫這份遺囑？’
很多人都希望喬頌能去他們的世界，唐小小也一樣。
不要害怕冒險，也不要忘記給自己留一點退路。這是喬頌教給她的。
所以喬頌姐姐，你也要記得給自己留後路。
唐小小瞳孔裏倒映著天空的那幅場景，她攥緊了拳頭，最後費力的，在墜入夢境的睡眠來臨前，看著遺囑上自己的本名【唐筱晏】。
媽媽嚴肅的時候就會叫她的本名，但更多的時候，唐小小都希望媽媽能叫自己的小名，而不是滿腔怒火，滿眼哀涼。
她喜歡聽媽媽叫自己小小，就和小時候一樣。
唐小小費力地開始補充遺囑上的內容。
她喜歡數學和化學，喜歡做實驗，想知道疫苗是怎麽做出來的，想知道人腦子裏的神經元是不是和電腦的代碼一樣排列組合。
她還想上大學，帶媽媽去海邊看一看。
她的人生應該很長，很美好，媽媽也一樣，不該困在輪椅上，困在那個小房子裏。
唐小小聽著耳邊穿過耳塞透過來的嗩吶音，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開始輕飄飄的，遺囑上每多寫一個字，就更想回家了。
不光是她，很多人都有同樣的感覺。
喬頌的嗩吶技能效果，不光是控制，樂曲也會直接傳遞出情緒。
嗩吶曲目剛好吹完的瞬間，白天降臨。
喬頌耳邊傳了微微的嗡鳴聲。
喬頌當然沒寫遺囑，她就在進村的時候寫了個名字，也不打算往後面添任何東西，因為知道這對她沒用。
舉辦這麽多次葬禮，該看明白的基本都看懂了，白光照上來的瞬間，喬頌的皮膚上也傳來了灼熱感。
畢竟她現在不是純粹的石頭，是人類之軀，也是已經找回了無限公路上的絕大部分力量，只是鑰匙還放在其他管理員那的玩家。
她不至於刀槍不入，但又微妙地位於人類與管理員的交界線上，隨時能做出選擇。
喬頌在白光裏，乘著燃燒的床墊往上飛，她的旁邊，還有幾頭水牛在帶著靈魂與她並肩而行。
水牛的眼眶裏是一片白色，背上的靈魂也是半透光狀態，只有喬頌，一直睜大眼睛，她看到穹頂天空之上，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屏障。
很久以前，和安妮她們一起在死生之河漂流的時候，喬頌見到過這樣的夜空，黑色的幕布下，掛滿了碎鉆般的星星。
每一顆劃過的流星都是逝去的人，而現在那些星星也出現在了這裏。
碎星並非在下墜，而是上升。
開心墓場，是死生之河淹沒公路後的最後島嶼。
喬頌看見小島外圍無盡的黑夜裏，死生之河的水面泛出一層層熒光，即將投胎的人，帶著他們輕飄飄的靈魂升上天空，穿越過那道屏障，像星星一樣飛了出去。
屏障本來是無形的，如今卻能看出表皮有一層輕紗，那是因為，有東西被掛在了屏障上面穿不過去。
順利穿過屏障的碎星，是死人的魂魄，而停留在屏障附近的，是黯淡很多的，半透明的玩家靈魂。
而且都是舉行過葬禮的玩家。
他們的靈魂無法穿過那道屏障，被蛋殼一樣的物質堵在了這頭，只能貼著屏障註視那邊的世界。
喬頌一直仔細的盯著拿到屏障。
她以前從沒意識到，還有這層東西。
在她變成人後，還是第一次用人類的視角看這場白夜裏的靈魂飛升儀式。
總感覺，自己應該能推開那道屏障，但還差了一點東西。
喬頌不知道差了什麽，但她的時間到了。
白光照射的刺痛中，她猛然下墜，整個人連帶著燃燒的床墊撞進地底，最後滿身是灰的滾落回了棺材裏，砸到了特等區自己提前預留的墳墓中。
意識像是穿過了無數個旋轉的滑滑梯，驟然滑出。
喬頌直接無縫銜接出現在了夢境裏，只不過這次站在大街上，這裏也不像之前那麽繁華，路上很少能見到幾個人影。
遠處傳來轟隆作響的聲音，幾個巨大的機械穿行在城市裏，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破壞型機器人。
喬頌緩了緩，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入夢了。
她後面不遠處。那些體型堪比大樓的機械裝置，每在路上看到一個落單的靈魂就上手抓捕。
喬頌看到無數個千手觀音般的機械臂上，都籠罩著一個特殊的物件。
一張白色的網加幾片羽毛，這不是人類世界的工藝品嗎？
叫什麽捕夢網來著。
捕夢網在夢裏抓做夢的靈魂，出動的卻是機器人，怎麽又科學又不科學的。
喬頌看了幾秒，一頭機器人有她十個高，喬頌當機立斷，立刻開跑。
墓場出現變故的時候，夢境世界居然也同步發生了變化。
喬頌感覺幕後那些人好像等不及了，只要一兩天的時間，墓場就要徹底沈沒，而喬頌上次和黎淵談話之後，已經準備加快船只下次靠岸的速度。
喬頌控制著無限公路被淹沒以後，所有人目前休息的那個空間，那是以鏡像動物成為藍本創造的主神世界，開關一次門，把玩家放到船上再帶過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管理那些幸存者和npc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喬頌把爛攤子全部丟給了黎淵樊曦她們，就是因為自己已經分不出太多精力。
但剛讓那邊想辦法加快進度，再送一批玩家過來，這邊二話不說也加快了進度，對副本釜底抽薪。
怎麽的，她家也有臥底啊？
也是，除了少數新人盟和黑鐵的公會成員以外，連npc都全在主神空間裏了，有個臥底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是怎麽聯絡上的？
喬頌一邊考慮，一邊快速在城市裏穿行，她要回去確認一下媽媽今天有沒有來夢裏。
結果還沒趕到小區呢，天空中一個黑影就在喬頌即將到達小區的時候猛地俯沖下來。
那是一只紅眼烏鴉。
喬頌接球似的一把抓住黎淵，順便躲開了頂上掉落的一大片磚石碎片。
擡頭一看，部分建築已經開始崩解了，是那些機器人主動砸爛的。
這次喬頌換了一條空曠些的路，烏鴉撲騰了一下翅膀，像是有話說，喬頌卻先一步問：
“黎淵，我記得咱倆之前不是分析過，集體夢境裏的建築物都很難砸爛的嗎，怎麽他們就能把樓給砸了？”
喬頌帶著烏鴉飛速逃竄，黎淵身形一閃一閃，很快由烏鴉形態變成了渾身被黑色羽毛覆蓋的人類軀體，自己下來跑。
“因為城市裏做夢的人大都被趕了出去，人不夠多，夢裏的場景也變得虛幻了。”
確實，仔細一看，周圍的建築物沒以前那麽規整了，偶爾會出現一個路標，有兩個奇怪建築縫合在一起的狀況。
說明一些混亂的夢和混亂的記憶交織在了一起。
一旦所有人都堅定認為蘋果是綠的，那夢裏的蘋果就是綠的，而現在一部分認為是紅的，那麽夢裏的蘋果就是又紅又綠的。
他們跑動的這個方向，除了之前去過的信號大樓，所有的建築都變得越來越奇怪，就是因為做夢的人越來越少，認識周圍建築的活人已經不夠了。
眼看著時間緊迫，喬頌知道，黎淵這時候來找自己，應該是想告訴她舒如月的事。
頭頂又是一塊崩碎的建築外墻，喬頌剛準備翻滾，半人半烏鴉的黎淵，已經很自然地抱住了喬頌的腰。
喬頌楞了一秒，果斷勾著黎淵的脖子，直接被帶著飛了起來。
黎淵看喬頌調整好了姿勢，這才繼續：
“放心，媽媽已經醒了，不會來夢裏。”
黎淵剛剛飛出來的方向就是他們家小區，同時還從懷裏掏出來了一個文件袋，裏面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舒如月今天上線的時間比較短，匆匆寫下了一點東西，馬上就離線了。
喬頌只是沒想到，那居然是一則新聞。
【惠安路某醫院，發生一起植物人蘇醒後，襲擊醫務人員的惡性事件，目前傷者已經得到治療，發狂的病人在短暫蘇醒十分鐘後，再度昏迷。】
舒如月最後只來得及在紙上又補充了幾個自己了解的關鍵詞，看得喬頌暗自心驚。
【普通辦公室職員，45歲，瘦弱中年男人，命中醫護人員，全部避開要害，表情驚恐，情緒多變，疑似精神出現問題。】
喬頌想到自己之前在天空看到的景象，覺得怎麽可能，這是有人回去了？
新人盟，到底是掌握了什麽辦法，把人短暫送回去了十分鐘？
烏鴉牌飛行器很給力，喬頌很快在拔高的視野裏，看見了混亂坍塌城市裏，唯一沒有受損的建築群。
沒錯，建築群。
那些大大小小的信號塔，一起構成了一個奇怪的方型包圍圈，最中心的，就是喬頌前面去過的腦電波研究中心。
信號塔的線條在震顫，發光，上空看著如果護衛的墻。
而中間……
很奇怪。
喬頌某個時刻，甚至覺得這個實驗中心，像是方形神龕裏的雕塑。
在這裏搞出這種東西。
新人盟的家夥，還真的是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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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光的白色水牛，似乎是動物化的白光，它們聚集的越多，那種像白天的感覺就越發明顯。
不只是喬頌，其他玩家也都時刻留意著白天與黑夜的交接，往常時間是非常標準的早晚6點，現在離那個時間起碼還有兩小時。
一頭水牛出現的時候，只是在灰蒙蒙的天空裏破開了一盞燈，可大片大片出現的水牛，像是天然帶著某種壓迫感。
喬頌已經聽見外面傳來了尖叫聲，整個墓場都在往著葬禮失控的方向滑落。
包括她現在的院子也在內，一幅幅棺木上面都倒映著天空的白色光澤，裏面的玩家本來安詳沈睡著，這會兒表情都被照得有些朦朧。
喬頌只感覺這些家夥好像隨時要詐屍。
不是好像，已經有人在詐屍了！
喬頌院子裏，除了兩個小僵屍以外，沒有收留外來居民，幾乎全是她從地裏挖出來的棺材。
這些半沈睡著和死人狀態差不多的家夥，突然開始陸陸續續抓撓著棺材板，似乎要揭棺而起。
反應最劇烈的那幾個，已經開始咚咚敲著棺材板蓋了。
喬頌觀察了一會兒，很快找出規律大喊一聲：“小金小銀，給剩下的人貼照片！”
棺木附近那些，被喬頌放了一塊小石碑，貼上了照片，同時寫上名字的幾個棺材，幾乎都沒什麽反應。
恰恰相反，而沒來得及做這些準備的家夥，像是要在棺材裏蹦迪似的，鬧騰得不行。
根據每個人詐屍的程度不一樣，喬頌已經找到了鬧騰得最歡，幾乎把棺材打開一條縫的家夥。
這人的皮膚，在沒有泡死生河的河水的情況下，已經變得半透明，棺材裏的陪葬物品每一個都在發光，像是一堆即將被觸發的道具。
好似在墳墓裏躺了大半個世紀的人，突然睜開了眼睛。
喬頌和棺材裏的家夥對視的第1秒，就察覺到了不對勁，這人像是認識她！
帶著某種恨意一般，棺材裏的家夥猛地一拍自己的座駕，那些發光道具，全部順著被踹裂的棺材板，一同往外飛舞。
喬頌看見了一大圈飛出來的電影膠帶，和各種看電影時候配著吃的小零食。
【觀影套餐A，大份爆米花配中杯可樂】
漫天飛舞的紅白彩條紋裏，泛著一股黃油的香氣，還伴隨著氣泡炸裂，冰塊碰撞的聲音。
【當前電影為《叢林探險家》】
幾個爆米花，瞬間洞穿了電影的海報。
喬頌反應迅速，先是撿了棺材板，甩在身前，立刻叮叮叮，擋住子彈般的爆米花。隨後又變換方向，擋住了天上潑灑下來的可樂，以及碰撞而來的冰塊。
可樂和硫酸似的，幾乎就把棺材蓋迅速給腐蝕掉了，與此同時，喬頌發現自己周圍的場景變了，原本寬闊的院子裏看，那些草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生長，瞬間繁榮擁擠，遮天蔽日。
這並非是玩家同款的墳頭草，而是標準的熱帶雨林裏的各種植物，它們有的帶著奇妙的斑紋，葉子寬大而鋒利，有的則負責隱藏底下的其他危機。
喬頌甚至看到了很多雨林裏才有的動物，包括螞蟻在內，一茬一茬的往外冒。
一個小型熱帶雨林在慢慢生成。
這顯然是玩家的主職技能衍生出來的道具，居然反過來開始攻擊喬頌了。
喬頌剛準備掏道具，或者使用其他技能掩護一下，結果苗婷婷給她的那只蠱蟲，突然自己開始行動。
一顆黑豆大小的蟲子，瞬間切出幾個刀片似的鋒利翅膀，喬頌眼看著蟲子撲到了棺材板上瘋狂震動，很快咬出了一個特殊標記。
喬頌立刻明白了什麽。
苗婷婷說過，她早就防備著工會裏的人了，蠱蟲一旦碰到新人盟的家夥，就會打出特殊標記。
這家夥是新人盟的成員？
喬頌為了對照失蹤名單，院子的每一個挖出來的棺材，都過過她的眼睛。
這家夥她也掃過一眼，之前懷裏抱了一個類似於工作記錄本一樣的東西，上面有調班記錄，應該是電影院工作人員。
這原本是個沒有公會的普通玩家，但看蠱蟲的反應，現在操縱著他行動的靈魂，明明屬於新人盟。
喬頌再度和那雙冰冷帶著殺意的眼睛對上，聯想苗婷婷，和她給的蠱蟲，喬頌的腦子裏迅速冒出來的一個名字：
游一瞳？
這家夥，和苗婷婷一樣在奪舍玩家的身軀？
苗婷婷不一定是自願的，但游一瞳，純純就是陰魂不散了。
喬頌手裏迅速轉換了武器，一大把螺絲釘被天女散花的散了出去，隨後另一張雷擊卡出現在她手中。
轟隆一聲巨響，遍布著瘴氣與毒蟲鼠蟻的叢林裏，電弧飛快穿行。
這熟悉的技能威力，把在喬頌院子裏幫忙的小金小銀都弄得害怕得不行。
讓人身臨其境的電影技能，終究不是本人使用技能，效果欠缺了不止一點半點，喬頌的雷擊卡，直接暴力破局。
那些植物的虛影散得飛快，喬頌卻敏銳意識到，這個墓主人帶來的攻擊還在繼續。
無數張電影卡片往外飛舞，同時附近好幾個棺材都被影響了。
【世界上最偉大的冒險家，也逃不過時間的叢林！】
【棺木腐敗加劇中……】
一具具棺木上潮濕得開始長起了蘑菇，棺材裏的主人們掙紮的動靜更大了，隨後一個個接連一腳踹爛了自己的棺材板。
喬頌和鄰居不一樣，沒有那種把棺材丟出去用死人打架的習慣，但她可不想自己院子裏這幾個棺材一起自爆，反而把她打個措手不及。
她這一屋子全是自己挖出來的火藥，要是連環炸開那還得了。
一只巨大的兔子虛影從她的身體上冒了出來，像棉花糖似的原地跳了跳，隨後一朵朵小棉花團子，變成縮小版的兔子，全部蹦到了棺材蓋子上面。
每一個兔子手裏還拿了一支筆。
【現在是卯兔的幻想時間！童話王國裏不可以有殺戮哦，每一個童話故事的結局，所有人都必須幸福美滿的生活在一起！】
毛茸茸的小兔子們，用手上的筆在棺材上瞬間寫下了無數句同樣的，童話王國的約束語句。
場上的畫風瞬間一變，某一個棺材裏突然冒出一只造型可愛的骷髏怪，隨後周圍無是個骷髏怪都冒了出來。
【湘西趕屍匠】
【屍體操控中，已鎖定下一個控制目標】
喬頌感覺自己被骷髏包圍之後，這些家夥雖然沒攻擊她，但好像有什麽無形的絲線束縛住了自己。
她耳邊還傳來了一個男人低沈的話語。
“落葉歸根，屍首回鄉，回家，回家……”
喬頌某個瞬間竟然產生了一種直接跳河的沖動，她是河裏誕生的石頭，她想回家自然是回到死生之河的懷抱。
玩家的技能職業各種各樣，雖然不至於直接弄死喬頌，但數量繁多，防不勝防，尤其是這種不帶有惡意攻擊屬性的技能。
喬頌深吸一口氣，直接拿出了一把嗩吶。
這玩意兒被她當成普通樂器使用了很久，因為之前一直沒有樂譜，所以沒有直接當道具使用過。
喬頌本來沒打算大範圍超度太多玩家，因為她之前就預料過，超度玩家太多或許不是好事，要不然墓地也不會沈睡這麽多人。
如今，隔壁那個明顯和她不對付的家夥，一時間超度了這麽多玩家，更能證明這一點。
而喬頌，早在天空中水牛變多的第一時間，就抽空提前在群裏發了消息。
【今天會提前天亮，所有人找地方躲好！】
白色的兔子們在喬頌的控制下，一句接一句地寫下了各種童話王國的語句：禁止打鬥……禁止亡靈覆活造成惡劣影響……禁止傷害他人……禁止挪用他人墳墓裏的個人財產……
喬頌也已經拿出了一份準備好的樂譜，一口氣挖了這麽多棺材，裏面有幾個音樂生，那可再正常不過了吧。
之前那個拿著電影票的家夥，已經躺回了棺材板，像被用完就扔的道具。
不遠處，另一具棺材裏又一具男屍動了起來。
喬頌這回沒客氣，猛地吸了一口氣，百般樂器，嗩吶為尊。
嗩吶——起——
長鳴的嗩吶聲沖破雲霄，蕩氣回腸之勢不像是在辦葬禮，更像是在鬧葬禮。
【千年琵琶萬年箏，唯有嗩吶震乾坤！】
【群體控制效果激發中，一切聽到嗩吶樂曲的活物，受距離遠近影響，任何動作都會受限！】
以喬頌為中心，無數鬧騰的棺槨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喬頌自己倒是一邊吹嗩吶一邊移動，院子的門被敲響，遲逍遙帶著最後一批照片直接往金銀小僵屍手裏一塞。
“最後一趴！管理員說他沒相紙了，讓你先別印了！”
說完阿光的特意叮囑，遲逍遙幾乎沒有停留，在喬頌的點頭示意下，飛快駕駛著自己的棺材打算回家了。
這倆小僵屍也知道眼下的情形意味著什麽，火速開始貼照片。
貼到最後只剩幾張的時候，喬頌讓他倆也趕緊去了棺材裏，這期間喬頌一直保持著吹奏嗩吶的狀態。
阿光這是在提醒她？
喬頌繼續吹嗩吶，能看見自己逐漸粗糙的手背，也感受到了時間的飛速流逝，她在變老。
整個墓場裏的動蕩還在繼續，但這嗩吶聲像是帶著某種魔力，離喬頌越近的區域越安靜，漸漸的，整個墓場裏好像只有這沖破雲霄的嗩吶聲依舊在奏響著。
喬頌隔壁的麥克瘋倒是想讓樂隊裏的幾個家夥幫著合奏，結果那些人早就看到了天空中聚集的水牛，意識到大事不妙，一個個飛速的鉆進了自己的車裏，找個坑把自己埋了。
喬頌院子裏院子裏，像是退潮後的沙灘，那些被鎮壓的棺材，重新密封好歸於沈寂，在嗩吶的關照下，裝著死人的棺材罐頭，被一一貼了照片。
喬頌註視著棺材裏的每一個家夥，類似游一瞳借屍還魂的操作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被安撫後的死人，也就是擁有姓名，寫下過日記、遺囑類似東西的玩家，一個一個的從棺材裏飛了出來。
他們恬靜安詳地爬上了水牛的背，被馱往天空，像是做了一場夢般，神情飄忽不定，似乎從未清醒。
無數個人在和喬頌揮手。
當然，這其中也有幾個反應慢一拍。
喬頌看到了這些慢一拍的棺材裏，偶爾有一團黑影在緩慢融化。
那雙不甘的眼睛一直死死的盯著她，仿佛在說，不管從誰的棺材裏爬出來，他也要咬向喬頌的脖子。
喬頌把嗩吶的腔口對向那邊猛地一吹，黑影驟然退散。
此時大面積的白光閃耀起來，並非是天亮了，而是無數頭水牛正在從破裂的天空往下俯沖。
已經提前躲到了地下墓穴裏的玩家，都聽到了耳邊的提示音。
【叮——葬禮超額完成中，當前已超度68/8】
玩家們驚詫莫名，沒想到突然會舉辦這麽多葬禮，要知道之前從NPC那裏探聽到的消息是，葬禮一天不能超過三個，今天的八個已經遠超預計，結果還能直接翻六倍！
參加葬禮越多，副作用越大，這是誰在辦葬禮，喬頌？
而喬頌隔壁的鄰居也有些驚疑不定。
富春生耳朵上正戴著一個強力降噪耳機，及時阻擋了喬頌的嗩吶攻擊。
道具和技能他從來都不缺，連這副軀殼也只是他的倉庫存貨。
但他沒想到，喬頌膽子居然這麽大，一次性超度這麽多玩家，就不怕被光照出問題？
隨即他也想到了喬頌的身份，莫非這是已經打算放棄人類的身軀了？那也不是不行，這樣反而是他和另外那位想看到的。
1號區域的老頭子，躺在墓碑裏露出了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
而富春生隔壁的喬頌，依舊在吹曲子。
隨著不斷有人被超度，天空中亮得已經接近白天了，她感覺自己的皮膚在融化。
喬頌之前回答過其他人，就算被超度也不一定能回家，但喬頌其實比誰都想知道超度後的靈魂去哪裏。
想知道這個答案，就需要付出代價，在合適的時候，直接去看一眼。
眼下嗩吶硬控了這區域裏所有能聽到曲子的人，喬頌知道機會來了。
隔壁的圍墻裏，一張床墊破空而出，上面還帶了一個迷你的葫蘆。
麥克瘋看著自家院子裏混進來的樂隊成員中，那個鬼鬼祟祟把耳朵提前捂好了，還在往外丟道具的倆人。
好你個喬頌，怎麽遍地都是給你送裝備的？他都快忘了，樂隊裏還有喬頌的同夥。
丟完東西的小叢，很快駕駛著棺材車躺進了一旁的大坑裏，那是特等區域為庇護者提供的臨時墓穴。
此時，院子裏也就只有一個身影，還固執的，在水牛的漫天飛舞的白光裏，看著喬頌乘著床墊飛上了天空。
唐小小感覺自己眼睛已經在不自覺的留下了生理淚水，這才鉆回了自己那個小小的棺材。
群裏除了喬頌說的，督促大家趕緊回墓穴以外，還額外寫了一條建議。
【喬頌：開心墓場，遺囑是關鍵，但我希望大家不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仔細考慮一下，如果躺在墓碑裏要舉行儀式了，你們希望得到怎樣的葬禮？】
【喬頌：至少在寫下的瞬間，遺囑是給自己看的。】
群裏之前有人討論過了，要回去現實世界，或許需要一點意志力。
回顧這一生是否還會有遺憾，解決這些遺憾，或許才是到達彼岸的動力。
唐小小躺在棺材裏，透過半透明的棺材面板，看到了空中的場景，光淹沒了喬頌，她順著裂縫沖了出去，而整個小鎮沒有一個人敢跟上去。
離天亮也沒多少時間了，很多玩家有預感，墓場已經亂成這個鬼樣子，下一次睡醒的時候或許就已經沒機會寫遺囑了。
所以喬頌才會在這個時候催促玩家們提前躲好，催促她們提前想好遺囑要怎麽寫，甚至沒忘記讓她們在嗩吶聲響起之前堵一下耳朵。
嗩吶聲或多或少的還是鉆進了耳朵裏，控制效果減弱，但情緒效果一點不差。
墓場逐漸變得死寂起來。
‘那你呢，喬頌姐姐，你有想回去的地方，你有想擁有的東西嗎？如果是你，會怎麽寫這份遺囑？’
很多人都希望喬頌能去他們的世界，唐小小也一樣。
不要害怕冒險，也不要忘記給自己留一點退路。這是喬頌教給她的。
所以喬頌姐姐，你也要記得給自己留後路。
唐小小瞳孔裏倒映著天空的那幅場景，她攥緊了拳頭，最後費力的，在墜入夢境的睡眠來臨前，看著遺囑上自己的本名【唐筱晏】。
媽媽嚴肅的時候就會叫她的本名，但更多的時候，唐小小都希望媽媽能叫自己的小名，而不是滿腔怒火，滿眼哀涼。
她喜歡聽媽媽叫自己小小，就和小時候一樣。
唐小小費力地開始補充遺囑上的內容。
她喜歡數學和化學，喜歡做實驗，想知道疫苗是怎麽做出來的，想知道人腦子裏的神經元是不是和電腦的代碼一樣排列組合。
她還想上大學，帶媽媽去海邊看一看。
她的人生應該很長，很美好，媽媽也一樣，不該困在輪椅上，困在那個小房子裏。
唐小小聽著耳邊穿過耳塞透過來的嗩吶音，覺得自己的靈魂也開始輕飄飄的，遺囑上每多寫一個字，就更想回家了。
不光是她，很多人都有同樣的感覺。
喬頌的嗩吶技能效果，不光是控制，樂曲也會直接傳遞出情緒。
嗩吶曲目剛好吹完的瞬間，白天降臨。
喬頌耳邊傳了微微的嗡鳴聲。
喬頌當然沒寫遺囑，她就在進村的時候寫了個名字，也不打算往後面添任何東西，因為知道這對她沒用。
舉辦這麽多次葬禮，該看明白的基本都看懂了，白光照上來的瞬間，喬頌的皮膚上也傳來了灼熱感。
畢竟她現在不是純粹的石頭，是人類之軀，也是已經找回了無限公路上的絕大部分力量，只是鑰匙還放在其他管理員那的玩家。
她不至於刀槍不入，但又微妙地位於人類與管理員的交界線上，隨時能做出選擇。
喬頌在白光裏，乘著燃燒的床墊往上飛，她的旁邊，還有幾頭水牛在帶著靈魂與她並肩而行。
水牛的眼眶裏是一片白色，背上的靈魂也是半透光狀態，只有喬頌，一直睜大眼睛，她看到穹頂天空之上，有一層很薄很薄的屏障。
很久以前，和安妮她們一起在死生之河漂流的時候，喬頌見到過這樣的夜空，黑色的幕布下，掛滿了碎鉆般的星星。
每一顆劃過的流星都是逝去的人，而現在那些星星也出現在了這裏。
碎星並非在下墜，而是上升。
開心墓場，是死生之河淹沒公路後的最後島嶼。
喬頌看見小島外圍無盡的黑夜裏，死生之河的水面泛出一層層熒光，即將投胎的人，帶著他們輕飄飄的靈魂升上天空，穿越過那道屏障，像星星一樣飛了出去。
屏障本來是無形的，如今卻能看出表皮有一層輕紗，那是因為，有東西被掛在了屏障上面穿不過去。
順利穿過屏障的碎星，是死人的魂魄，而停留在屏障附近的，是黯淡很多的，半透明的玩家靈魂。
而且都是舉行過葬禮的玩家。
他們的靈魂無法穿過那道屏障，被蛋殼一樣的物質堵在了這頭，只能貼著屏障註視那邊的世界。
喬頌一直仔細的盯著拿到屏障。
她以前從沒意識到，還有這層東西。
在她變成人後，還是第一次用人類的視角看這場白夜裏的靈魂飛升儀式。
總感覺，自己應該能推開那道屏障，但還差了一點東西。
喬頌不知道差了什麽，但她的時間到了。
白光照射的刺痛中，她猛然下墜，整個人連帶著燃燒的床墊撞進地底，最後滿身是灰的滾落回了棺材裏，砸到了特等區自己提前預留的墳墓中。
意識像是穿過了無數個旋轉的滑滑梯，驟然滑出。
喬頌直接無縫銜接出現在了夢境裏，只不過這次站在大街上，這裏也不像之前那麽繁華，路上很少能見到幾個人影。
遠處傳來轟隆作響的聲音，幾個巨大的機械穿行在城市裏，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破壞型機器人。
喬頌緩了緩，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入夢了。
她後面不遠處。那些體型堪比大樓的機械裝置，每在路上看到一個落單的靈魂就上手抓捕。
喬頌看到無數個千手觀音般的機械臂上，都籠罩著一個特殊的物件。
一張白色的網加幾片羽毛，這不是人類世界的工藝品嗎？
叫什麽捕夢網來著。
捕夢網在夢裏抓做夢的靈魂，出動的卻是機器人，怎麽又科學又不科學的。
喬頌看了幾秒，一頭機器人有她十個高，喬頌當機立斷，立刻開跑。
墓場出現變故的時候，夢境世界居然也同步發生了變化。
喬頌感覺幕後那些人好像等不及了，只要一兩天的時間，墓場就要徹底沈沒，而喬頌上次和黎淵談話之後，已經準備加快船只下次靠岸的速度。
喬頌控制著無限公路被淹沒以後，所有人目前休息的那個空間，那是以鏡像動物成為藍本創造的主神世界，開關一次門，把玩家放到船上再帶過來，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管理那些幸存者和npc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喬頌把爛攤子全部丟給了黎淵樊曦她們，就是因為自己已經分不出太多精力。
但剛讓那邊想辦法加快進度，再送一批玩家過來，這邊二話不說也加快了進度，對副本釜底抽薪。
怎麽的，她家也有臥底啊？
也是，除了少數新人盟和黑鐵的公會成員以外，連npc都全在主神空間裏了，有個臥底也不稀奇，稀奇的是這是怎麽聯絡上的？
喬頌一邊考慮，一邊快速在城市裏穿行，她要回去確認一下媽媽今天有沒有來夢裏。
結果還沒趕到小區呢，天空中一個黑影就在喬頌即將到達小區的時候猛地俯沖下來。
那是一只紅眼烏鴉。
喬頌接球似的一把抓住黎淵，順便躲開了頂上掉落的一大片磚石碎片。
擡頭一看，部分建築已經開始崩解了，是那些機器人主動砸爛的。
這次喬頌換了一條空曠些的路，烏鴉撲騰了一下翅膀，像是有話說，喬頌卻先一步問：
“黎淵，我記得咱倆之前不是分析過，集體夢境裏的建築物都很難砸爛的嗎，怎麽他們就能把樓給砸了？”
喬頌帶著烏鴉飛速逃竄，黎淵身形一閃一閃，很快由烏鴉形態變成了渾身被黑色羽毛覆蓋的人類軀體，自己下來跑。
“因為城市裏做夢的人大都被趕了出去，人不夠多，夢裏的場景也變得虛幻了。”
確實，仔細一看，周圍的建築物沒以前那麽規整了，偶爾會出現一個路標，有兩個奇怪建築縫合在一起的狀況。
說明一些混亂的夢和混亂的記憶交織在了一起。
一旦所有人都堅定認為蘋果是綠的，那夢裏的蘋果就是綠的，而現在一部分認為是紅的，那麽夢裏的蘋果就是又紅又綠的。
他們跑動的這個方向，除了之前去過的信號大樓，所有的建築都變得越來越奇怪，就是因為做夢的人越來越少，認識周圍建築的活人已經不夠了。
眼看著時間緊迫，喬頌知道，黎淵這時候來找自己，應該是想告訴她舒如月的事。
頭頂又是一塊崩碎的建築外墻，喬頌剛準備翻滾，半人半烏鴉的黎淵，已經很自然地抱住了喬頌的腰。
喬頌楞了一秒，果斷勾著黎淵的脖子，直接被帶著飛了起來。
黎淵看喬頌調整好了姿勢，這才繼續：
“放心，媽媽已經醒了，不會來夢裏。”
黎淵剛剛飛出來的方向就是他們家小區，同時還從懷裏掏出來了一個文件袋，裏面只有一張很薄的紙。
舒如月今天上線的時間比較短，匆匆寫下了一點東西，馬上就離線了。
喬頌只是沒想到，那居然是一則新聞。
【惠安路某醫院，發生一起植物人蘇醒後，襲擊醫務人員的惡性事件，目前傷者已經得到治療，發狂的病人在短暫蘇醒十分鐘後，再度昏迷。】
舒如月最後只來得及在紙上又補充了幾個自己了解的關鍵詞，看得喬頌暗自心驚。
【普通辦公室職員，45歲，瘦弱中年男人，命中醫護人員，全部避開要害，表情驚恐，情緒多變，疑似精神出現問題。】
喬頌想到自己之前在天空看到的景象，覺得怎麽可能，這是有人回去了？
新人盟，到底是掌握了什麽辦法，把人短暫送回去了十分鐘？
烏鴉牌飛行器很給力，喬頌很快在拔高的視野裏，看見了混亂坍塌城市裏，唯一沒有受損的建築群。
沒錯，建築群。
那些大大小小的信號塔，一起構成了一個奇怪的方型包圍圈，最中心的，就是喬頌前面去過的腦電波研究中心。
信號塔的線條在震顫，發光，上空看著如果護衛的墻。
而中間……
很奇怪。
喬頌某個時刻，甚至覺得這個實驗中心，像是方形神龕裏的雕塑。
在這裏搞出這種東西。
新人盟的家夥，還真的是瘋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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