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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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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在方霽不容拒絕的命令之下, 賀知行最終還是沒能跟上去,繼續坐在醫院冰冷的鐵椅上,替他盯著顯示屏上的數字。

科室的門打開, 從裏面走出來一個穿著紅白校服的少年。

身高目測在一米七左右, 很瘦,一截腳踝露在外邊, 可以看到明顯凸起的骨頭, 神情木訥。

緊接著一名中年女人跟在他後面出來, 手上拿著張醫院開出的病例單。

“什麽抑郁癥,就是太閑了胡思亂想。我們當年讀書哪有這個條件, 每天還不是天不亮就起來,連公交都沒有, 自己走路到好幾公裏外的學校上課。”

“你們現在生活好了, 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 居然要住院, 說得跟個絕癥似的, 擺明就是想多賺我們的錢。”

中年女子推了推面前的少年,似乎希望他能給點反應, “我看你也沒有哪裏不舒服, 今天就先回去,下午不是還要回學校自習嘛。”

少年雙眼低垂, 目光空洞望著地板,好似從內到外都已經被掏空,只剩下一副行屍走肉的軀殼。聞言, 遲緩地點了下頭, 默不作聲。

女人心疼今天花出去的錢,沒想到這麽點檢查就花了上百塊, 嘴裏嘟噥了幾句,隨後半拉半拽地帶著少年離開醫院。“我可是特意請了半天的工陪你來醫院檢查,後面可要好好讀書。你都這麽大了,別再讓媽媽替你操心。”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又給你花了多少錢?”

“……”

女人的聲音消失在電梯門關上的那刻。

賀知行收回視線,並未妄加評價,只是腦海中閃過賀鴻志那張怒不可竭的臉,時隔多年仍舊清晰,像是一段無法忘卻的噩夢纏繞在心頭,不時作惡。

方霽回來時排在他前面的患者已經聽到叫號進去,他到賀知行身邊坐下,順便擡眼看了下顯示屏。

賀知行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自以為掩藏的很好,確定他臉色正常才將目光重新轉回手機屏幕上。

一看,不知道誤觸到什麽,原本的新聞日報早就不覆存在,手機界面自動精準跳轉到某寶,赤裸裸地展示著一件商品。

男性內褲,加大碼。

方霽從一開始就註意到他對自己的觀察,看到他盯著界面一楞的模樣更是感到好笑,沒說破,憋著笑低頭刷了會手機。

十幾分鐘後,機械提示音響起,他聽到自己的名字。

絕大多數醫院都非常尊重患者的個人隱私,對於精神科這種特殊的科室更是,幾乎都是一對一進行交談,但如果患者堅持需要或者無法獨自進行咨詢流程,可以有一兩名人員陪同進去。

方霽卻沒選擇讓賀知行陪同,只身推開門又關上。

科室上方的字樣跟著一閃,變成了紅色的“會診中”。

醫生先讓方霽在電腦上做了兩份心理問卷調查。方霽做了三分之一,發現與過去的題型大同小異,接下來那三分之二就做得頗為麻木了。

這種問卷他從小學到大學做了不下十遍,隨著青少年心理問題的人不斷曝出,各大學校愈發開始重視這一塊,增設心理咨詢室、心理課程等等,每年還有固定的心理調查流程。

他不太了解心理學這塊,說實話他一直有一個困惑:這種問卷調查做多了,真的還能起到有效反應真實情況的作用嗎?

主要是他感覺自己每回選的都大差不差,更別說選項還可以由患者自行調整,肯定有看穿後故意選的吧。

方霽點擊提交,屏幕上並未立即顯示結果。

“好了。”

醫生點頭。房間與隔壁是連通的,她起身走過去,剛好打印機也吐出兩張紙質報告。

等醫生簡單看完結果,再回到座位上時,開始與他進行正式的對話交流。

-

排隊加上咨詢,兩人幾乎一下午都耗在了精神科。

等從醫院出來,夕陽悄然染紅了半邊天幕。他們之間隔著段距離,但在斜陽拉長的剪影下,彼此的身影卻奇妙地交疊在一起,在金色光輝的照耀下顯得既朦朧又緊密相連。

方霽沒說醫院給出的結論,賀知行便也沒急著問。

他說過,他會等到方霽真正願意告訴他的時候。

看了眼時間,可以吃飯晚了。

“晚上想吃什麽?”在休息廳等候的間隙,他已經給藍書柳發過消息,說今晚大概率不會回去吃飯,讓她不用費心忙活。

藍書柳沒在這件事上過多矯情,精心梳妝打扮一番,約了自己在晉城的好友,兩人早就一塊逛街去了。

她是個好母親、好妻子,更是擁有獨立靈魂的女性,拒絕成為傳統框架下的犧牲者。她有著自己的事業、興趣愛好和社交圈子,不願意被局限在四方天地。

賀知行跟賀鴻志在這一點上倒是統一戰線,支持她的所有決定,因為他們都深深愛著這個女人。

中午只喝了粥,這種燉得軟爛的食物消化得很快,同樣是碳水化合物和五谷雜糧,卻不比大米飽提供的飽腹時間長。

方霽想了想,其實有點饞藍書柳做的飯菜,明明不久前才吃過,卻像是食髓知味一樣,每一次回味都能激起舌尖上的渴望。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真像他跟藍書柳說的那樣,她做的飯菜有一種家的味道。

這種味道並非源自於味蕾,更多是心靈深處的共鳴,猶如一股暖流,彌補了自十五歲以後內心深處的缺失。

可惜這份偷來的幸福感轉瞬即逝,連一絲漣漪都無法留下。

藍書柳和他無親無故,沒有義務為他料理三餐,更別說察覺到那份潛藏在他心中的羨慕。

黃昏的帷幕徐徐拉開,幾縷陽光調皮地跳躍在方霽的發梢,金色的光芒與他的墨黑發絲相互映襯,如同一副過渡自然的油畫。

他說:“有點想吃餛飩了。”

在休息廳時,聽到一位父親說要帶兒子去吃他最喜歡吃的餛飩,於是某段記憶從被遺忘的角落鉆出來,開始重新在方霽的心尖上紮根、萌發。

大學時期他經常吃學校食堂中一家的鮮肉餛飩,拋開究竟是不是手工現做不談,分量挺足,味道好,以至於他對這道食物一直情有獨鐘。

最近一次吃是華拓山下來住院那次賀知行買給他的。

他沒給他加辣椒,吃得不過癮。

賀知行問他想吃哪一家的,他去開車。

現在自然不可能去學校吃,方霽另外報了個詳細地址。

駕駛座啟動,建築如影,向後遠去,轎車穿梭於城市的燈火闌珊,由鬧市轉入靜謐,最終定在一條小巷入口前。

汽車無法深入巷內,兩人在路邊停好車,剩下的距離只能走進去。

季節更疊,晉城從冬眠中蘇醒,春天的氣息漸漸濃郁,綠意盎然,恍若畫師不經意間傾瀉的調色盤,為這座城市添上了生機勃勃的色彩。

狹長的巷弄兩側擠滿各式各樣的美食店面,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烤串的煙霧與昏黃的燈光交錯,猶如老電影中的場景。

方霽用餘光看了一眼身旁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賀總裁,又看了一眼略顯擁擠平庸的巷道,十分不搭。

他突然後悔了,不應該不過腦子就把賀知行帶來這裏,就算是吃餛飩,也該挑一個好點的地方。

對方還當了他的免費司機,開了近四十分鐘的車。

“算了,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吃吧。”方霽停了下來,轉過身就要往回走。

“為什麽?”賀知行同樣停下來,卻沒跟上他。

方霽用食指碰了碰鼻翼下方,挺不好意思的。他想吃餛飩是真的,忘了考慮賀知行的身份是否符合這裏也是真的。

中午吃的止吐藥影響力這麽大嗎?

似乎看穿方霽的顧慮,賀知行直接道:“我不介意在這裏吃。”

……

方霽重新帶著賀知行往巷子中深入,正值飯點,人流熙攘,即使是小巧的電動車穿行其間也異常艱難,四周響徹此起彼伏的鳴笛聲,宛如一場繁忙的街頭交響樂。

兩人廢了好一番勁終於走到目的地。

“這家店是我們公司保安室一名大爺的妻子去年新開的,兩個人祖籍在外地,為了謀生才來晉城,平時賺的的錢勉強夠養家糊口。等臨近過年就回老家,跟同樣在外地的子女團聚。”

店鋪雖小,僅十餘平米的空間,卻處處透露著溫馨與整潔。新春對聯貼於門前,透過厚重的透明門簾,店內僅有六套桌椅,每一處都被打掃得纖塵不染,連瓷磚地面都反射出瑩亮的光澤。

“老板,來兩份鮮肉餛飩,一份多加辣,一份不加辣。”方霽掏出手機掃碼支付,按價目單上的金額轉賬完畢。

“麻煩他那份改為少加辣。”賀知行在下一刻為他糾正道。

“為什麽?”方霽不樂意了。

賀知行正色提醒他:“早上才輸完液,你是想再折騰你的胃嗎?”

要不是知道方霽無辣不歡,他不會同意給他沾一點,免得再去刺激那岌岌可危的胃。

方霽被堵得啞口無言。

陳大爺今日輪休,便來店裏給妻子幫忙,正忙碌地登記顧客訂單,突聞熟悉的聲音,擡頭一看,就對上方霽那張熟悉的面容。

“方總?”陳大爺先是驚訝,隨即欣喜溢於言表。

“您怎麽來了,這、這這……您應該早點告訴我,我好收拾一下,現在都沒位置了。”店內坐滿了客人,再往後的大都只能選擇打包帶走。

如果知道方霽要來,他肯定提前騰出空位招呼。

方霽結束與賀知行的對峙,溫和一笑,他這樣子與平日職場上的雷厲風行截然不同,顯得平易近人。“就是饞您家的餛飩了。我看那邊有一桌快結束了,我們等會就好。”

陳大爺道只好這樣了。

不多時,有客人起身離去,陳大爺趕緊上前擦拭桌面,為二人整理出一方幹凈之地。

“謝謝,麻煩您了。”

落座不久,兩碗冒著騰騰熱氣的餛飩由一位在店內打工的小夥端上來。

方霽拿起一雙一次性筷子,看著面前的餛飩,隱隱覺得不對,份量上好像變得更多。細細一數,果不其然比價目單上標註的數量多出了五個。

再看對面賀知行碗裏的,同樣如此。

他回頭望向陳大爺,後者正在不遠處投來和藹的目光,用手勢示意他們享用。

方霽心頭一暖,夾起一枚餛飩。它的大小剛剛好,薄薄的面皮包裹著豐滿的肉餡,晶瑩剔透中隱約可見肉質的誘人色澤,一口咬下,滿足感油然而生。

隨著最後一勺餛飩滑入腹中,兩人走出巷子。賀知行發動汽車,駛向夜色漸濃的道路。

車內,一貫寡言的他率先打破了寂靜:“你經常去那家店吃嗎?”

方霽側身坐在副駕,窗外的景致如畫卷般展開,由先前的靜謐小巷漸變為燈火輝煌的都市風貌。

“第一次吃是去年剛過完年沒多久,陳大爺想感謝我之前開車送他回老家,後面就經常邀請我過來,說給我免單。”

他認為是舉手之勞,每次吃前都堅持轉了賬過去。

“但我只來過三四回這樣。”

倒不是嫌棄門店太小或者味道不好,而是這裏的位置太遠了,無論從他家還是公司,過來一趟都不方便。

前方路口即將拐彎,賀知行打下轉向燈的同時問:“為什麽選擇帶我來?”

方霽眸光一頓。

他不是一個喜歡將私生活與人分享的人,所以究竟為什麽選擇帶賀知行過來?

只是單純因為想吃餛飩嗎?

夜風輕撫,他額前幾縷碎發隨之舞動,不經意間展露出一段光滑飽滿的額頭,更添幾分清俊之姿。

月色映出他眼底的迷茫,方霽難言地抿了抿唇,“沒什麽特殊原因,就是覺得味道不錯,和大學時期吃的接近。我看你以前也挺愛吃的餛飩,帶你過來算是幫陳大爺他們攬一下客。”

賀知行不再問了。

他其實沒有那麽喜歡吃餛飩,大學時期會去吃只是因為方霽喜歡,這樣他才能順理成章地和他坐在一起用餐。

車輛在小區內緩緩停下,方霽收回雜亂無章的思緒,將視線轉到賀知行身上。

男人擁有一副英挺的外表,眉宇間鋒芒畢露,眼眸明亮如星辰。他那近乎無可挑剔的身形,即使穿著並不完全合身的衣物也無法掩蓋其獨有的吸引力。

他的雙手搭在方向盤上,手指修長,每個關節分明,皮膚下微微凸顯的青筋透露出健康與力量的跡象。

“賀知行,你說你喜歡我,是認真的,還是為了惡心我故意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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