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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怎麽,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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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怎麽,舍不得?

趙琨有些心虛地偷瞧秦王政的神色。

秦王政恰好擡眸看過來, 叔侄倆的視線驟然對上。秦王政擡手一摁趙琨的頭:“小叔父管這叫提前報備?”

趙琨捂著腦袋躲開,幹咳一聲:“王上就說報了沒報?”

秦王政無奈地瞥他一眼,肅然道:“下不為例。”

趙琨乖巧答應:“好的, 知道了。”

下次還敢。

秦王政按了按眉心,他最近有點焦慮——上回的邯鄲之行, 長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老將王翦在軍中的威望已經達到了可怖的高度, 三軍將士見到他,無不熱血沸騰、歡呼雀躍,仿佛見到了神明。秦王政真正的心腹愛將蒙恬、李信雖然也立了功, 卻不足以加官進爵。

尤其是李信, 他負責攻打代地, 久攻不下,趙國的殘餘勢力緩過一口氣,擁立了代王嘉, 頗有要覆國的架勢。

這倒沒什麽, 關鍵是魏國、燕國暗中扶持代王嘉。楚國官方鼓勵百姓屯糧, 明顯進入戰備狀態。就連一直和秦王政保持友好關系的齊王建,也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跟他互通使節了。

一個處理不好,又要爆發一場諸侯合縱伐秦。

秦王政已經派出使者, 帶著厚禮去拜訪齊國的丞相後勝, 希望事情朝著對秦國有利的方向發展, 但凡事都要做兩手準備, 所以秦王政壓下心中的忌憚, 按照尉繚的備戰建議, 再次給王翦父子增加兵力。不過,為了以防萬一, 他將蒙恬安插進王翦的軍中,好歹有問題能及時發現。

另外,關於燕王的態度,秦王政得到了兩份截然相反的奏報,一份是尉繚匯報的,由鬼谷弟子打探到的消息——燕王喜給趙國的餘孽送物資,幫助代王嘉(趙嘉)自立,成為燕國的一道屏障,並且積極征兵備戰。

另一份是蒙驁的弟弟、蒙恬的叔父、中庶子蒙嘉奏報的——燕王喜被秦王政的威德深深震撼,不敢興兵抵抗秦軍,願意舉國歸附,向秦王俯首稱臣。待遇嘛,就比照徹侯的標準,貢職如郡縣,以食邑供奉燕國先王的宗廟。為了表示誠意,燕王先派遣使者獻上秦國叛將樊於期的人頭,以及燕國督亢地區的輿圖。使者出發的時候,燕王親自在庭前拜送,讓使節轉達他的請求。

秦王政將尉繚和蒙嘉的奏疏都挑出來,並排攤開,“小叔父怎麽看?”

趙琨瞧了瞧燕國使者的名單,以蓋聶、秦舞陽為首。

秦舞陽,刺秦天團終於要集齊了嗎?

趙琨蹙眉:“信息太少了,不好揣測。不過根據他倆的為人,臣覺得還是尉繚師父更靠譜。至於蒙嘉,他很可能被燕國的使者欺騙了。”

別的不說,蒙嘉只是一個富貴閑人,當初蒙驁病逝,秦王政為了安撫蒙恬和蒙毅,提拔了幾個蒙氏的族人,蒙嘉這個中庶子的官職就是這麽得來的,他個人能力其實並不出眾,還帶一點人傻錢多的既視感。

尉繚做過信陵君的門客、還當過魏國的國尉,執掌鬼谷,十分擅長收集情報。最重要的是:他的門生故吏遍布天下諸侯的軍隊,其中很多人都擔任要職。所以他的信息來源非常廣,不容易被誤導。

趙琨的護衛統領朱家算是當代的游俠領袖,振臂一呼,能聚集幾千游俠兒的人物,等閑的官員都不敢招惹他。史書記載,項羽手下有一位大將名叫季布,曾多次在楚漢戰爭的時候追擊劉邦,讓劉邦險些喪命。因此項羽死後,劉邦便全國通緝季布。季布的求生欲很強,跑到朱家那裏尋求庇護,由朱家出面,委托夏侯嬰向劉邦求情。最後劉邦看在夏侯嬰的面子上,放了季布一馬。這說明游俠當到朱家這個份上,是可以直達天子的。然而朱家在尉繚面前是多麽的服帖,搞得趙琨都沒眼看。

所以尉繚的情報,應該比蒙嘉的更準確。

秦王政深有同感,道:“那就讓王翦在燕國的邊界屯兵,震懾燕王。不過,燕國的使者也要照常接見。寡人倒要看看,他們想幹什麽?”

“微臣的門客荊軻與蓋聶是舊相識。據說蓋聶是榆次之地有名的劍客。秦舞陽十三歲就殺人。王上接見他們的時候,請允許微臣和朱家陪伴左右吧。”趙琨不好明說燕國的使者極有可能是刺客,不提醒也不行。荊軻沒刺中秦王政,是因為荊軻的武力值不算很高,如果換成蓋聶出手,結局還真不一定。

秦王政並不認為兩個燕國使者,能在戒備森嚴的章臺宮掀起什麽浪花,但感覺到衣袖被拽動,小叔父是真的急了。就點點頭:“諾,到時候在王座之下另設一座,小叔父可以帶上朱家。”

稀疏月光落在玉階上。

正事辦完,趙琨打了一個哈欠,瞧見臥榻上有薄毯,就抖開毯子蓋在身上,揣著手往後一躺。

秦王政也躺在他身側,遲疑半晌,說:“我身邊缺個得力的,跟小叔父討一個人,趙高。”

趙琨瞬間睡意全無,下意識想拒絕,喉頭動了動,楞是沒說出口。蒙恬、李信、王賁、趙濯都派出去了,大侄子身邊只剩下蒙毅一個能辦事的,根本忙不過來。趙高又是這一批文法官吏之中,學識和表現最優異、做事最拼的一個,這是他應得的機遇。趙琨沒有理由擋趙高的前程。

但要說趙高被大侄子註意到,甚至到了開口要人的地步,沒有耍心機,趙琨是不信的。

秦王政用胳膊肘搗他一下,笑道:“怎麽,舍不得?”

趙琨按下心緒,“沒有,明日就叫他進宮。”

半夢半醒到天明,趙琨回到水上樂園。一進門,就瞧見李牧的小兒子李鮮的眼睛紅紅的一片,還有點腫,似乎才哭過。

他用目光詢問張良。

張良壓低聲音說:“早上聽見鼓聲,李鮮一個跟頭從床上翻起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迅速穿衣束發,抓起弓箭就推門出去,然後發現是相鄰的院落,有位紈絝點了齊雲社的上門演出,雜耍藝人在變戲法呢。然後他就哭了。李將軍(李牧)說李鮮生在雁門關,自幼養成習慣,聽見鼓聲就以為是敵襲,會進入戒備狀態,努力在廝殺劫掠中活著。從未見過百戲表演,也不知道這世上有人擊鼓只為熱鬧有趣。”

趙琨輕嘆一聲,摸著張良的頭說:“辛苦阿良,再帶李將軍他們多玩幾天。”作為宗室,他不宜跟武將走得太近,所以讓張良出面。

目送張良和李牧父子出發。趙琨將趙高叫到正廳,煮了一壺茶,請趙高坐在對面的高腳凳上同飲,告訴他回去直接收拾東西,早點去宮裏任職。

氣氛忽然就凝滯下來,一時間,他們相對沈默無言。屋中只有茶水沸騰的聲音。

過了許久,趙高斟了兩杯熱茶,格外認真地說:“鎬池君還記得當年嗎?那時候奴婢以為會被燒死,烈火濃煙中,所有人都自顧不暇,幾乎沒人在意一個小宦官的生死,唯有鎬池君……”

趙琨根本不耐煩聽下去,打斷他,哂笑道:“這些年,我有意、無意救過的小宦官,沒有一百個,也有八十個。你不必在意。以你的本事,在我這裏確實屈才了。”

趙高難得情緒起伏很大,一把握住趙琨的手,急切地說:“或許對鎬池君來說,奴婢僅僅是微不足道的八十個小宦官之中的一個,可是對奴婢來說,這輩子都忘不了殿宇在大火中傾頹,人擠人、人推人、人踩人的時候,在火場中呼吸的灼燙煙氣,那種窒息的痛苦,和獨自等死卻又獲救的瞬間。奴婢……”

“趙高,既然選擇追隨王上,就別說了!”趙琨強行抽回手,太過用力,不小心打翻了什麽東西。是趙高那一側的茶杯,他看趙高並沒有異常的表情,猜測茶水已經不燙了,就果斷轉身回到裏屋,再遲一點,他都怕自己又改變主意,做點卑鄙無恥的事阻止趙高升官。

滾燙的熱茶潑在腳上,趙高一聲不吭,望著趙琨關上臥房的門,眼底的光芒如同困獸,手背的青筋都暴起來,呼吸逐漸粗重。

隔了一會兒,趙琨又反應過來,他親手煮的茶,剛沸騰過,怎麽可能不燙?於是他取了藥膏,又沖回廳堂中,俯身去掀趙高的衣擺,看他的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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