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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滅韓、滅趙(紅衣大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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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滅韓、滅趙(紅衣大炮)

然而李斯的處境其實也不好, 他擔任廷尉以來,破的都是大案,審問的都是高官, 抓捕的都是最窮兇極惡的歹徒。前幾天,李斯的妻子帶著女兒在東市買了一對金手鐲, 裝進首飾盒的時候還仔細檢查過, 鐲子沒問題, 回到家,首飾盒裏的東西就變成了一對血淋淋的耳朵。

還有一封威脅信,警告李斯不要繼續追查少府金器失竊案, 隨便找一只替罪羊結案, 不然下次出現在盒子裏的就會是他兒子李由的耳朵。

李斯的妻子受到驚嚇, 求他不要再追查下去,以免惹禍上身。

廷尉府這樣的事情並不罕見,有些人破獲了大案, 立了功, 家人卻遭到在逃的犯罪分子的報覆, 至今還有幾個滅門慘案的兇手逍遙法外。廷尉左監楊樛的妻子就是廷尉府的遺孤,她十一歲那年,父親查案的時候離奇死亡, 不久之後, 母親和叔父也相繼出了意外, 緊接著, 家中走水, 她和祖母被困在火場, 是滈水亭的亭長楊樛將她救了出來,長大後, 她就嫁給了楊樛。

有些罪犯就是反社會人格,鐵了心要報覆。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就算有資金、有充足的人手去保護家屬一年、兩年……多年。被嚴密保護的人也可能受不了,首先他的人身自由就會受到嚴重限制,跟被監視的犯人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李斯能預料到他面臨的是什麽樣的危險,但他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嚇退的人。他需要強大的護衛力量,爭取徹底鏟除這個犯罪團夥,震懾其他宵小之徒,保障家人的安全。然而這件事又不方便向秦王政求助,會顯得他處理不好廷尉府的工作,所以他也開始豢養游俠兒看家護院,叮囑妻兒老小出門要多帶護衛。

荀子對這件事也上了心,特意當著眾人的面,說起這件事。在座的不乏高手,縱然有武藝不精的,也有這方面的門路可以幫助李斯。

滄海君第一個拒絕:“別看我。我很貴的,而且挑人,明碼標價,一次三千兩黃金。”

李斯是清官,家中也不富裕,出不起這個價。

趙琨總覺得這話有點歧義,他腹誹: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是很貴,而且還有點坑,只提供喪葬半條龍服務——管殺不管埋。

對上的荀子的視線,黃石公有些為難,如果是從前,他就可以做主,派鬼谷弟子去保護李斯,盡快揪出幕後黑手,解除危機。然而他已經將鬼谷門傳給了尉繚,再隨意發號施令,影響尉繚的權威,就不合適了。

黃石公看向尉繚。

尉繚心領神會,擊掌讓親衛兵進來,點了五名精銳。別看人不多,卻個個都有一股子百戰老兵的鐵血彪悍氣質,一看就是難得的壯士。尉繚有點肉痛,但還是忍痛割愛,吩咐五位壯士去保護李斯和他的家人。

趙琨記得,這些人是尉繚從魏國帶出來的強者,最後的魏武卒,算是戰國時代的超級特種兵,又跟著尉繚學了不少東西,訓練有素,個個身手不凡,一個打十個不成問題。就連他們的衣裳也大有講究——至少十幾個暗袋,裏邊裝著小刀、匕首、藥粉之類的東西。手臂上綁著袖箭,腰帶和靴子也都暗藏玄機。

而且這五個人的職業素養很高,登上閣樓,就觀察了各處出口、入口,以及那些可能被刺客鉆空子的地方。雙手永遠有一只不離刀柄附近,隨時準備應對各種突發狀況,並且做出反擊。

饒是滄海君看尉繚不順眼,也不得不承認,尉繚帶出來的人,自有獨到之處。有這五個經驗豐富的親衛兵配合李斯招攬的游俠兒,只要李家人不往偏僻的地方鉆,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

等筵席散場,其他賓客都走了。尉繚將鬼谷弟子召集起來,給他們安排了新的任務。

鬼谷一脈十分關註天下大勢。

現如今,最淒慘的是韓國,就只剩下不到一郡之地,包括陽翟、洛陽、以及洛陽周邊那一小圈。連割地賄賂秦國都做不到了。韓趙地區還發生了大地震,韓國的百姓連吃飯都成了問題,自然沒錢納稅。韓王安為了籌集國家的各項財政支出,甚至出售韓國的美女。然後一個奇怪的閉環出現了——秦國的權貴富豪購買韓國美女,韓王再拿這些錢賄賂秦國。

許多韓國百姓冒著被殺的風險,穿過兩國的邊境線,進入已經在秦國治下的南陽定居。

當年的賭約,是秦王政嬴了。

韓非對韓王安徹底失望,將自己關在屋裏,掩上窗簾,在幽暗的光線中獨自待了三天兩夜,被國子學的少年們破門而入,七手八腳地架出來的時候,頭頂已經有了一小撮白發。

韓非不肯吃飯,他的學生一個個哭得超大聲,爭著給他餵食。

他長嘆一聲,對張良說:“終不似,少年時。卻總有少年來。”韓非開始專心教學,存韓那篇奏疏,大約是他最後的倔強。

依照賭約,秦王政要求韓非從此不再插手韓國的事。

秦王政跟李斯制定了滅韓的計劃,時間就選在今年春耕之後。由於國力差距過分懸殊,也不需要興師動眾,由內史騰在南陽郡招募士兵就足夠了。

趙國那邊,雖然李牧又一次擋住了秦軍的進攻,然而趙國內部發生了權利更替——趙王偃(趙悼襄王)廢黜了太子趙嘉,立公子遷為太子。趙嘉是趙王偃還是公子偃的時候,跟正妻生的嫡長子。後來趙王偃納了邯鄲的倡女邯鄲姬入後宮,生下公子遷。

趙王偃非常寵愛邯鄲姬,他剛繼位的時候,就想廢掉正妻,讓邯鄲姬來當王後,奈何滿朝文武都不同意,李牧就是反對的最激烈那幾個重臣之一。邯鄲姬因此記恨上了李牧。隔了幾年,趙王偃坐穩王位,大權在握,乾坤獨斷,還是將正妻給廢了。邯鄲姬如願以償當了王後,又惦記上了太子之位,趙王偃聽了枕邊風,準備廢掉太子趙嘉,立邯鄲姬的兒子公子遷為繼承人,李牧又跳出來強烈反對廢長立幼,於是又拖延了許多年。

所以公子遷當上太子以後,將李牧以及廢太子趙嘉,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掉他們。不過,對趙王偃來說,廢太子趙嘉畢竟也是親生的,所以他沒有把事情做絕,將趙嘉分封在與燕國接壤的代地,雖說位於荒僻的邊陲,與戎狄雜居,經常被劫掠,但好歹也是一塊安身立命之地。李牧曾經在這裏帶兵進攻燕國,頗有些人脈,讓他照拂一下廢太子趙嘉,先將城池修起來,抵禦戎狄也不難。

秦國這邊,負責外交的姚賈已經買通了趙國的權臣郭開。秦王政許諾高官厚祿,讓郭開想法子搞死李牧。

但李牧數次擊退入侵的外敵,兩次擊退秦軍,秦軍的戰損高達十五萬人,可謂勞苦功高。郭開一時間也拿他沒辦法,就跟邯鄲姬聯手,先說些讒言,動搖趙王對李牧的信任。

尉繚決定助郭開一臂之力,再添一把火,派鬼谷弟子教趙國的小孩子唱童謠:“趙為號(趙國放聲哭叫), 秦為笑。以為不信,視地之生毛。”

童謠傳播得十分迅速,很快就傳遍邯鄲的大街小巷,傳到了趙王偃和太子遷的耳中。可惜滿朝文武,分析來分析去,只覺得這個童謠不吉利,像是一個預測未來的神秘讖言。

就在這當口,趙國發生了罕見的大地震,山崩水竭,隨之而來的饑荒,更是席卷了半個趙國。讖言再次應驗,真的是趙國哭,秦國笑,地生毛。

關鍵時刻,趙王偃駕崩了。他掌權期間,重用李牧,北逐匈奴單於,大破東胡,消滅襜襤,擊敗秦軍。趙國還從燕國搶來不少土地,算得上能與秦國一戰的軍事強國。奈何趙王偃的私生活過於混亂,史書上的風評一向不怎麽樣,謚號趙悼襄王,不是昏君的謚號。

然而他信任奸臣郭開,逼走老將廉頗,廢長立幼,也埋下了亡國的禍根,算不上英明。

太子遷繼承王位,成為趙王遷。但前王後留下的嫡長子趙嘉更得人心。趙王遷想殺掉廢太子趙嘉,永絕後患。奈何趙嘉也不是傻的,無論趙王遷派幾波人召他回京,他都龜縮在封地,築高墻,修城池,帶兵跟林胡、婁煩等游牧民族搶奪地盤、人口。任憑朝廷催促威脅,絕不踏出代地一步。

這時候,趙國的朝局已經非常糜爛了,內憂外患,國庫空虛,民生疲敝,拿廢太子趙嘉也沒什麽辦法。

不過李牧帶出來的士兵,勇武精銳,趙軍依然具備與秦軍一戰的實力。可惜因為地震和饑荒,趙國的後勤出了問題,糧草已經開始供應不足了,消耗的軍械也難以及時補充,於是李牧被迫選擇堅守城池,不與秦軍正面交戰。

這樣耗下去,對秦國的國力也是極大的消耗。別的不說,單是遠距離運輸糧草到前線這一項,運輸一份,運糧兵在來回的路上就要吃掉兩份。雖然秦國耗得起,但如果有辦法能多保留一分實力,那當然更好,以後對上楚國,也更有底氣。

尉繚又安排鬼谷弟子編了新的童謠,在趙國散播——趙國何號?秦國何笑?有木生子,盜國盜寶。

通俗一點說,就是:趙國人為何放聲哭叫?秦國人為何開懷大笑?因為有木生子,盜國盜寶。

隨著童謠傳遍邯鄲,驚動了趙王遷,再次被當做預測未來的讖言。很多趙國人都在猜測“有木生子”指的是什麽?難道是說會有一個姓李的人,竊國竊寶,導致趙人哭,秦人笑嗎?

趙王遷聯想到李牧,又聽說李牧堅守城池,已經有一段時間不曾與秦軍硬拼。趙王遷的疑心病就再也壓不住了,他找郭開商量對策,郭開早就被秦國收買,假裝遲疑,等趙王遷再三催促,郭開才說,聽聞李牧龜縮在城池中,不肯出戰,偷偷地跟秦國談條件,只要秦國給的足夠多,李牧就準備不戰而降。

趙王遷又驚又怒,派人盯著李牧。假如發現李牧有異常行為,立即稟報。

有一個成語叫“疑鄰盜斧”,如果你懷疑鄰居偷了斧子,去觀察鄰居,你就會發現,他的行為十分可疑。因為懷疑一個人的時候,就已經在心裏給那個人定罪了。

秦軍的主帥王翦認為,除掉李牧的時機已經成熟——趙王遷新繼位,對兩次擊敗秦軍、功高震主的李牧十分忌憚。謠言又傳播得如此迅猛,趙王遷現在估計睡覺都不踏實,只需要給他一個理由,不用秦軍動手,趙王遷第一個容不下李牧。

於是王翦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秦王,匯報軍情,對於他準備除掉李牧這件事,也做了報備。另一封信給李牧,哪怕雙方的立場敵對,也不妨礙王翦十分敬重這位李將軍。信的內容七分真,三分假,表達了王翦棋逢對手的喜悅之情,處處透著點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李牧沒那麽多心眼子,說實話,兩軍對峙多年,大小戰役數百次,他對秦軍的主帥王翦也有一種惺惺相惜的感覺。李牧居然留下了那封來自敵營的信,還給王翦寫了回信。而且,李牧跟封在代地的廢太子趙嘉也有書信往來,還對趙嘉頗為關照,甚至借出了一些親兵,協助趙嘉訓練軍隊,守衛封地。

消息傳回邯鄲,趙王遷直接炸毛了,他認為李牧果然有二心,就算眼下不會投降秦國,將來也會擁護廢太子趙嘉奪權。李牧跟敵軍的主帥王翦通信,就是在談投降的條件。

不用猜了,有木生子,盜國盜寶。這讖言就是在上天在示警:李牧、司馬尚勾結秦軍,準備背叛趙國!

趙王遷派宗室出身的趙蔥去取代李牧擔任主帥,讓剛剛投奔趙國的將領顏聚去取代李牧的副將司馬尚。李牧不肯接受命令。

消息傳回秦國,尉繚摩挲著鬼谷令,沈默良久,才說:“李牧真是可惜了。”趙國有良將,卻無明君。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趙王遷已經不可能放過李牧了。

張良敲門進來,拿著兵書《六韜》向尉繚請教。黃石公又開始偷懶,四處溜達,收了徒弟不帶,把人丟給尉繚。

尉繚寧可上戰場,也不想帶三個小孩,太鬧騰了。韓信也不像剛來的時候那麽拘謹,有時候跟徐福的兒子徐岡搶玩具,還會打起來。

尉繚將隨意敞開的外袍掩上,整理衣冠,擺手讓韓信和徐岡去外邊玩耍,詢問張良:“阿良加入鬼谷門也有一段時間了,想學什麽?”

張良聽過無數關於鬼谷子的傳說,據說歷代鬼谷子都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排兵布陣、縱橫捭闔、脫胎換骨、服食導引無所不能的活神仙。

張良靦腆地笑了一下,說:“我想學修真養性、服食導引,據說可以卻病延年,甚至長生。”富貴他見過,表兄常說錢是掙不完的,他此生最大的缺憾就是體弱多病。

尉繚:“……”

趙琨:“……”時代局限性,難以避免。

尉繚輕咳一聲:“酒樓說書的聽聽就好了,別信。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奇聞異事錄。你要想知道歷代鬼谷子的事跡,直接問師父。想學服食導引、卻病延年可以找師兄。至於修真,世人對這個其實有點誤解,咱們鬼谷門的修真,就是保護真我,使本性不受損害。充實意志,涵養精神。並不能活死人,肉白骨。”

雖然這麽說,可能會讓徒弟失望,但尉繚不能活在別人的期望中。

張良眼皮一跳,他還真的看過天一書坊新出的《奇聞異事錄》。這一期講的就是住在北郭的鬼谷先生。

他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潮紅,“那還是學兵法吧。”

尉繚點頭道:“光讀兵書不行,以後我每天拿一份軍報給你分析。你這個年紀,體弱也可以養好,我有吐納導引術,雖說練了也不能像朱家那般健壯如牛,但延年益壽是沒問題的。”

韓國已經覆滅,倒也不必再防著張良洩露機密。國尉府有一些二十年前的軍報,已經到了可以銷毀的時間,正好拿來給他練練手。

趙琨:“師父,我也想學。”

“恩,你已經在學了,之前練的算是打基礎。阿良也要從強身健體開始。”尉繚屈指在趙琨的額頭上輕彈了一下,“乖徒,為師感覺你最近有心事啊。”

相處也有幾年了,從未見過趙琨如此惆悵。

趙琨想了想,決定咨詢一下尉繚的意見,“我有一個朋友,他發現跟了自己許多年的心腹,看似恭順,其實面善心狠,將來很可能鑄成大錯。但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或許事情沒那麽糟糕,是我多慮了。”

尉繚眨眼,“你是說趙高?”

趙琨驚詫:“這都能猜到?”

半人高的大黃狗睡醒了,前爪不經意地搭在竹木小幾上,伸了一個懶腰,眼睛濕漉漉地望著尉繚。

尉繚撥開狗爪子,勾唇一笑:“徒弟身邊的人,為師自然要過目的。趙高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重末節而輕廉恥,畏威而不懷德1。這種人弱小的時候,謙卑恭順,若是一朝得勢,就難說了。他雖不是什麽好東西,對你卻十分真誠友善。為師也就懶得管他。”

韓國、趙國面臨著滅國的危機,這個時候,其他諸侯在幹什麽呢?

燕國先前跟趙國交戰,屢戰屢敗,丟失了許多城邑,已經一蹶不振。就連燕太子丹都不覺得燕國能在正面戰場上戰勝秦國,所以他正在物色刺客。魏國試圖與秦國交好,又獻出一塊地,讓秦王政設置了麗邑。

齊王建到鹹陽朝見秦王政,秦王政在章臺宮設酒宴款待齊王建,他倆稱兄道弟,就差沒斬雞頭、澆黃酒來個義結金蘭了。而且,齊王建的舅舅後勝擔任丞相,以後勝為首的齊國高官收受秦國間諜賄賂的黃金、玉器、珍寶,盡說一些符合秦國利益的言辭,兩國的邦交前所未有的和諧友善,時常互通有無。

楚國也處於混亂之中——話說春申君黃歇組織了最後一次五國伐秦,轟轟烈烈開始,韓、趙、魏、楚、燕的軍隊曾一度攻到函谷關外。秦軍出關應戰,五國聯軍戰敗而逃,鬧劇收場。春申君的名譽跌落谷底,同樣是五國伐秦,信陵君當初的表現就優秀多了。世人都說,楚國原本是個強大的國家,春申君擔任丞相(楚國的丞相叫令尹)期間,將楚國治理得變弱了。楚王因此開始冷落春申君。

有種說法是楚考烈王沒有兒子,春申君就尋找容易生育兒子的婦女進獻給他。雖然前前後後進獻了不少美女,卻始終沒有生出繼承人。春申君有個門客名叫李園,他將自己的妹妹獻給春申君,等妹妹得到春申君的寵信懷孕以後,又勸說春申君,將妹妹獻給楚王,讓楚王喜當爹。

楚王很是寵愛李園的妹妹,將她封為王後,她生的兒子熊悍被立為太子,讓太子的舅舅李園參與朝政決策,與春申君分庭抗禮。

後來,楚考烈王病重,有人提醒春申君,楚王一死,外戚李園必定會與春申君爭奪權利,甚至為了獨攬大權,殺掉春申君。

但是春申君不相信,他認為李園是一個性情軟弱的人,他一直對李園非常好,李園不至於做出這樣的事。

又過了十七天,楚考烈王駕崩,李園搶先入宮,在棘門埋伏了殺手。等春申君進入棘門,就斬下他的頭,扔到門外。又派人將春申君滿門抄斬。

春申君護送楚王回國繼位,掌權二十多年,門客眾多,而且遍布朝野。要將他的勢力連根拔起,自然是一場幾乎席卷了整個朝堂的腥風血雨。楚國的文武百官人人自危,可能還要亂上好一陣子。

新任的楚王熊悍又被傳言是春申君的私生子,難以服眾,引發了更嚴重的混亂。

楚國自顧不暇。

四月,秦王政派內史騰攻打韓國,俘虜了韓王安,將韓國的土地盡數納入版圖,設立了潁川郡,治所位於陽翟,接管百姓的戶籍檔案。韓王安被軟禁在陳縣。張良的兄長張溫戰死,張氏家族從韓國貴族淪為布衣。

鄭姬的娘家雖然得到照拂,保住了爵位,但成了地方官,遠離權利中心。鄭姬急匆匆地為扶蘇定了一門娃娃親,選的是李斯的千金。雙方才交換了信物,就出事了——經過詳細的調查,廷尉李斯破獲了少府金器失竊案,少府出產的這一批金器,主要是供應王宮、宗室使用,所以偷竊這些貴重物品,等於偷到了秦王政的妃嬪、親戚頭上。幕後黑手出人意料,居然是鄭姬。

鄭姬為了保住她族人的富貴,保住妹妹不要被賣,拼命籌錢給韓王安賄賂秦國。盡管鄭姬弄了一大筆錢,韓國還是亡了。搜查出的物證顯示,鄭姬跟韓國間諜勾結,隨時準備毒殺秦王政,讓扶蘇繼承王位,阻止秦滅韓的步伐。

看在扶蘇的份上,秦王政沒有讓鄭姬伏法認罪,只是將她終身禁足在後宮。宮裏多得是攀高踩低的人,尚衣監、尚食監……發現鄭姬失寵了,分配物品的時候,就不再優先考慮她,送來的衣裳、飲食都遠不如從前。扶蘇急得團團轉,迫切希望父母重歸於好,可惜沒有用。娘親不告訴扶蘇父王為什麽生氣,不管扶蘇怎麽鬧,父王也不肯再來看望娘親。就連跟扶蘇一起用餐的次數,也大大減少。

趙琨簡直無言以對。他猜測過,或許鄭姬後來失寵了,以至於扶蘇跟秦始皇關系緊張的時候,沒有人可以從中調解。卻沒想到鄭姬是個完全不帶腦子的,竟然做下這種蠢事,徹底寒了秦王政的心。

這下扶蘇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了。後宮多的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取代扶蘇的妃嬪,雖說在秦王政這裏,枕邊風的威力十分有限,但對父子關系肯定是有影響的。李斯也不是那種會為了一門兒女的親事,就倒向扶蘇的人,他拎得清。

緊接著,就有流言說對於秦王政的冷落,扶蘇心存怨恨,在宜春宮搞巫術詛咒秦王政,也確實從扶蘇的住處搜出了被紮針的小木人。雕琢得還挺精細,能看出來是秦王政的模樣。

章臺宮,秦王政讓所有宮女宦官都退下,不動聲色的站在原地,瞥了眼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的小叔父,臉上的神色有一瞬間的柔軟。“來替扶蘇求情喊冤的?”

趙琨搖搖頭,“特意來看政兒的。遇上這種事會不會很難過?要不我的肩膀借政兒哭一哭?”不需要為扶蘇求情,秦王政安排扶蘇未來的老丈人李斯去徹查這件事,意思就已經很明確了,他信得過扶蘇。

秦王政轉了轉手上的玉扳指,“小叔父,我是不是特別討人嫌?當初母後選情夫不選我,現在鄭姬要兒子不要我。”

趙琨爆了一句粗口,“不可能!一定是她們沒眼光,腦子被門夾過。微臣有好東西要獻給大王,體積有點大,易燃易爆,不方便帶進宮裏,要去鎬池鄉看。”

秦王政嗤笑一聲,攬了趙琨的肩,“在哪?帶我去瞧瞧。”

趙琨撒嬌耍賴:“好餓,飯都沒吃就跑過來,先來一盤點心,讓我墊墊。”

趙琨不說還好,一說,秦王政忽然意識到,他也沒吃飯,被鄭姬氣壞了,飯菜一口都沒動。秦王政讓宮人擺上食案,上了幾樣趙琨愛吃的菜肴,看趙琨吃的特別香,他心中倏忽閃過一個念頭——八珍烤鴨這麽好吃嗎?秦王政忽然來了胃口,用薄餅卷了幾片烤鴨肉、蔥絲、醬料,送入口中。味道也就那樣,沒有多美味,也不難吃。味覺層次比較豐富,總體還行。

飯後,秦王政帶著宮廷郎衛,與趙琨一同策馬狂奔,來到鎬池鄉的一處雜草叢生的荒地上。此處地勢開闊,天高雲淡,地平線上有一間茅草屋。秦王政極目遠眺,心中豁然開朗。

這一片都嚴格檢查過,趙琨派人沿路設了關卡,還提前準備了一整圈防火隔離帶。一般情況下,不會有不相幹的人闖過來。

國子學格物學院的師生早已等候多時,扯開遮擋的布幔,露出十門紅衣大炮。負責點炮的都是學生,這些大炮是按照鎬池君提供的圖紙制作,炮彈由化學專業的同學手搓。大炮的零部件分批運送過來,由格物專業的同學現場組裝成形,在秦王政到來之前,已經預演過一次,威力驚人,射程也相當遠。這些大炮的主要材質為銅,和鐵制的大炮相比造價更高,但不易炸膛,使用壽命也比較長。

趙琨取了一套五色令旗,打旗語下令。十發炮彈齊齊飛出,在雷鳴般的爆炸聲中,遠處一整排樹木轟然倒地,木屑飛濺,硝煙彌漫,茅草屋也沒能幸免,直接被震塌了。

腳下的地面都在顫栗,秦王政隱約感覺到紅衣大炮這東西對上刀劍、對上血肉之軀,是一種降維打擊。無論是攻城,還是守城,都是利器。

秦王政向來勇於挑戰新東西,還學著親手調整射程,點炮。在震耳欲聾的炮聲中,秦王政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帶扶蘇來見寡人。”

扶蘇被淳於先生教的很註重禮儀,被冤枉了也只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委屈巴巴道:“父王千秋無期,我沒有埋怨父王,可是又不知道怎麽證明。”

秦王政示意扶蘇再上前幾步,手把手教他點炮,還給他講了一個故事。

那是很多年前,趙琨講過的。從前有一只狼,它只吃了一只野兔,但是所有人都冤枉它,硬說它偷吃了別人家的一只羊,它為了證明清白,剖開腸胃給人看,於是它死了。

其實,沒有人在意狼到底吃的是兔子還是羊,只是有人要殺狼而已。

扶蘇這個年紀,聽這種暗黑故事有點早,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透著一點茫然,擡手抹了一下臉,在臉上留下一道灰塵。

趙琨從懷中摸出一方手帕,遞給扶蘇,“王上是說,當所有人都說你、誤解你的時候,第一要緊的事不是自證清白。人一旦陷入自證這條死胡同裏,就很難走出來了。這種時候,盡快分析原因,揪出謀劃這件事的人,多找找對方的破綻。故意冤枉你的人,其實比你更清楚你有多冤枉,不要被這種人牽著鼻子走,那樣只會陷入更加艱難的境地。”

扶蘇摸了摸依然滾燙的銅炮管,“小叔公,我記住了。”

炮彈爆開,破壞力讓人驚恐。甚至有隨行的官員建議封存這種武器的圖紙,銷毀這些大炮。秦王政見扶蘇只是驚詫好奇,並沒有被嚇到不敢用紅衣大炮,心中讚許這孩子的膽量隨了自己,臉上卻一點也看不出來,“是應該嚴格管理。蒙毅,制定一套保密方案。誰敢洩露紅衣大炮的圖紙和制作方法,寡人誅他三族!”

趙琨倒不是很擔心,這一批學生都是千挑萬選的熱血少年,家世清白,三代以內都沒有犯罪記錄,才可以參與新武器的研發。而且制作炮彈的原材料,已經被嚴格管控,所有經手的人都要登記,一般人接觸不到,能接觸到的人也難以私吞。一些方士倒是有可能摸索出提純原材料的方法,但這種人才,一旦被發現,肯定要搞過來打工的,多多益善。

趙琨不怕有人鉆研這種武器,集思廣益,技術才能更新換代,保持先進的水準和強大的威懾力。他只要規範流程,讓這種大殺器始終由國家掌控,嚴打私人小作坊就可以了。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硝煙味,這片荒地被轟得千瘡百孔。不過沒關系,因為按照趙琨的城市規劃,這裏會修建成汙水處理廠,反正都要挖開的。隨著輕工業的發展,取材、排汙等等,都會逐步規範,不能以汙染環境、破壞人類生存繁衍的家園為代價,追求一時的利益。趙琨生活過的夏星,就是發展到了沒有一滴幹凈的水的地步,後來生物紛紛異化,直接開啟末世。廢墟中聚集了數萬難民,艱難求生,好友自制供電系統,給漫長的黑夜帶來光明……

趙琨甩了甩頭,有些記憶他不願意觸碰,他更傾向於天人合一的理念——人與自然應該和諧共生。

他搗鼓出來的那些小作坊,一開始的選址,就避免了汙染水源和田地。工業用地,也會遠離居民生活區域。

扶蘇扯了扯趙琨的衣袖,“小叔公,父王問你話呢。”

趙琨如夢初醒:“啊?”

對於小叔父時不時的神游天外,秦王政早已見怪不怪,又問一遍:“紅衣大炮能量產嗎?”

趙琨:“能,都不是什麽稀罕的材料,只是會提純材料的人太少。只要給我足夠多的方士,要多少有多少。”他太能折騰,秦國的方士已經不夠他霍霍了。

秦王政讓趙濯去傳令,韓國故地,也就是潁川郡的方士,登記一份名冊,全部請到鎬池鄉,供趙琨差遣。另外,頒布求賢令,吸引燕齊的方士入秦。

燕王和齊王,都熱衷於求仙問藥,供養了許多方士。燕王喜是因為上了年紀,身體總有這樣那樣的毛病,逐漸依賴方士,尤其是會煉丹、會治病的方士,在燕國可以混得十分逍遙。齊王建應該是見過海市蜃樓,堅信海中有仙山,像徐福那樣擅長航海的方士,都喜歡去忽悠齊王建,爭取公費出海。

趙琨給方士的待遇還是不錯的,而且也會尊重他們的意願,不願意留下的絕不強求。願意留下的,往往會將趙琨視作同類。徐福就很喜歡跟趙琨討論化學、物理知識。

超越時代的武器,事關重大。秦王政暫時封鎖了消息,安排國子學的學生去水上樂園住宿用餐,明天再來一趟,向王綰、隗林、尉繚、李斯等重臣展示紅衣大炮的威力。秦趙之間,斷斷續續打了許多年,是時候終結了。

國子學格物學院的學生,還沒畢業,就被尉繚和王翦盯上,連人帶紅衣大炮一起,調往前線。

因為秦王政點了頭,趙琨也沒多說什麽,直接簽字放人,囑咐他們攻破邯鄲以後,就先回來完成學業。

滅韓之後,秦王政大舉興兵伐趙。

秦軍分為三路:王翦作為主帥,領主力軍隊,翻越越太行山,進攻趙國的中部地區。楊端和率領河內的軍隊,揮師北上,攻打鄴城,李信出雲中、太原,攻打趙國的代地,就是廢太子趙嘉的封地。

趙王遷執意要在這種時候更換主帥,派人暗中布置圈套,捕獲李牧。趙國軍隊的主帥換成了趙蔥,軍心渙散。

秦趙的正面戰場打得激烈,戰場之外,還有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趙王遷派出使者,試圖賄賂秦國的丞相昌平君,就像很多年前,賄賂範雎讓白起退兵一樣,連說辭都大同小異——如果讓王翦立下滅趙的不世之功,依照軍功封爵制,王翦必然封侯,昌平君甘願地位在王翦之下嗎?

可惜尉繚早有防備,派鬼谷弟子盯著呢。昌平君剛收了趙國的賄賂,尉繚臉都沒洗就急匆匆地入宮,在秦王政面前揭穿了昌平君。秦王政念及昌平君往日的功勞,將他貶謫到陳郢,陳楚故地。讓他安撫當地的百姓,就近觀察楚國的動向,是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同時也是秦王政的考驗。

秦軍勢如破竹,押送李牧的囚車還沒到邯鄲,趙軍的主帥趙蔥已經戰死。緊接著,秦國的三路大軍順利地在邯鄲城外會師,用紅衣大炮轟開了城門。城破的那天,趙國的宗室貴族連夜逃往代地,擁立廢太子趙嘉為王,也稱代王嘉。

秦軍滅韓滅趙,稱得上速戰速決。

魏國、燕國、楚國、齊國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在他們的印象中,韓國弱小,但趙國的軍隊是可以跟秦軍對抗的,之前李牧還跟秦軍相持了一年多,在一個叫番吾的地方殺得秦軍大敗,聽起來,秦趙再斷斷續續地打上二十年也不成問題。這才隔了幾個月,忽然傳來消息,趙王遷把李牧給抓了,趙國的都城邯鄲失守,就連趙王遷都成了階下囚。雖然代王嘉還在苦苦支撐,但趙國大勢已去,茍延殘喘,撐不了多久了。

王翦的兒子王賁帶領一支軍隊阻斷了魏國救援趙國的路線。楚國、燕國離得遠,等兩國的意見達成一致,援軍還沒出發,就聽到了趙王遷被秦軍俘虜,趙國將領顏聚放棄抵抗的消息。齊國照舊與秦國交好。

關於這件事,尉繚還特意給趙琨和張良講了很多經典的守城戰役,守得足夠久,才有可能迎來轉機。

由於一千門紅衣大炮投入戰場,秦軍帶著壓倒性的優勢終結了戰鬥。押送李牧的士兵聽到消息,將囚車劈開,放出了奄奄一息的李牧,各自逃亡去了。

秦王政決定故地重游,犒勞三軍,順便去邯鄲會一會當年欺辱他和母後的人。

趙琨與尉繚都在隨行的名單上。

戰事初定,半路上可能還會遇到小股的趙國逃兵、潰兵。安全起見,趙琨帶了八百親衛。尉繚藝高人膽大,身邊就幾個鬼谷弟子。包括張良,好在張良比較謹慎,把鐵錘兄叫上了。

秦王政的膽子很大,離邯鄲還有五日的路程,能看出來這是秦軍的主力走過的路,沿途的森林有明顯的砍伐痕跡,所有橋梁都被拓寬了,大量士兵生火做飯留下的灰燼還未散盡。應該不會再遇上趙國的潰兵,相對安全。秦王政竟然甩開大部隊,輕車簡從,只帶尉繚、趙琨、蒙毅、趙濯、夏無且,以及少量郎衛,換上讀書人的衣裳,直奔邯鄲,他想提前兩天進城,搞突擊檢查,看看王翦在幹什麽。

趙琨可以理解,君王對在外領兵的大將,多多少少都會有點忌憚。

只是這一路並不好走。

第一天清晨,荒原上就站著佝僂的老人,帶一個活潑的小女孩,請求搭順路車進城。秦王政下令停車,老人顫巍巍,半天爬不上馬車,斜刺裏沖出幾十個散兵游勇,想要殺人劫財奪車。他們居然還有分工,七八個人在側面放箭,遠程壓制,其餘的負責沖殺搶劫。老人就地一滾,躲了起來,小女孩哭著跟上。

張良和隨行的禦醫夏無且一起坐在後車,鐵錘兄躍躍欲試,奈何張良沒發話,他只能先護著張良和夏無且先下車,留在車中,太容易被箭矢射中。

這時,簌簌聲響中,枝葉被分開,一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中年男子鉆出密林,瞧見這邊的情況,不但沒跑,還沖上前,握著一把豁了口的刀,試圖保護看起來最弱小的張良。

趙琨一直關註著張良那邊,發現中年男子的手臂偏短,跟身體的比例不協調,但功夫很俊。絕不是普通的流浪漢。可惜傷得不輕,嚴重影響了發揮。

尉繚擡手,遠遠地扔出去一只小瓶子,落地直接摔碎,騰起大量粉塵煙霧,頃刻之間就放倒了那七八個弓手,解除了被箭矢洞穿的風險。

趙濯、蒙毅迅速反應過來,拔刀殺過去。

秦王政帶的人不多,但個個都是高手,幾乎是壓著對方打。

尉繚和趙琨一左一右守在秦王政身邊,寸步不離。

趙琨讓朱家去幫蒙毅。

他觀察地上躺的老兄,這些人個個面色發青,呼吸困難,明顯的中毒癥狀。他看向尉繚,小聲問:“師父還擅長用毒?”

尉繚謙虛道:“會一點點。這是徐師兄練廢的藥,扔了可惜,就給我帶著防身。”

趙琨恍然大悟:“徐先生啊,那沒問題了。”徐福搞出什麽東西都不奇怪。

朱家:“不是我說,出門在外,要時刻保持警惕心啊,多少人都是被老弱婦孺騙停馬車,然後連人帶車都沒了。老車夫應該都聽過。”

秦王政的車夫默默地低下頭,他一直駕駛秦王專用的豪車,這輩子還沒遇到過打劫,也沒聽過。要不怎麽說行萬裏路,見天地之開闊,見人心之莫測呢?

一邊倒的戰鬥很快就結束,只有蒙毅和另外兩名郎衛帶了點輕傷。

趙琨確認蒙毅並無大礙,就去感謝那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中年男子。驀然對上一雙被幾縷亂發遮擋卻依然淩厲的眼睛,趙琨心中咯噔一下,仿佛感覺到了凝重的殺氣。但對方幫了忙,他還是壓下心中的驚悸,大大方方地行禮道謝,從袖袋中摸出傷藥,遞給對方,說:“止血散,止血消腫生肌,治療外傷有奇效。”這是徐咨為趙琨準備的應急藥品。

中年男子說了一聲“謝謝”,嗓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幹枯得要冒煙。

趙琨解下水囊,雙手奉上,又得了一聲“多謝”。

張良發現中年男子身上帶傷、精神疲憊,狀態已經很不好了,連忙說:“表兄、恩公,你們這樣謝來謝去不累啊?不如坐下來,先療傷吃東西,休息休息。敢問恩公怎麽稱呼?”

中年男子目光微閃,撒謊道:“在下林繓。”

其實他就是李牧,押送他的士兵為了防止李牧手下的軍隊劫囚,特意選擇走小路,李牧被丟在野林子裏,身無分文,寸步難行,傷重昏迷的時候,還險些被野狼給啃了。聽聞趙王遷被俘,他的心情相當覆雜,悲涼還要多過怨懟。

眼下邯鄲已經被秦軍占領,李牧這個身份不方便透露,他還有一個名字叫李繓,所以幹脆化名林繓,先跟這些人走上一程,蹭車、蹭飯、養傷。

秦王政讓夏無且優先為林繓治療,他傷得最重。

可是林繓聽見秦王政說話,卻突然警惕起來,“你們是秦人?”

考慮到大家的身高、氣色,就算扮成普通百姓也不像,所以他們一行人偽裝成了游學的士子。車上帶了許多書,一路上都以書生自居。

趙琨道:“林兄,我們算是秦人,結伴游學,路過此地,順道去邯鄲看一看。”

他說著,看向張良,“表弟姬良是韓人,哦不對,是潁川人。”

姬良說的是洛陽雅言,標準的清雅公子音。李牧感覺這話的可信度很高,而且姬良和他表兄的氣質確實像讀書人。

離邯鄲城越來越近,沿途各處城邑、鄉鎮、驛館都張貼著安民告示,還有士兵負責宣傳,請出逃的趙國百姓盡快回家。秦王政有令,秦軍不得屠城,不得擾民。秦法會保護每一個百姓的人身安全、財產安全。但是需要大家配合秦國官吏,進行人口登記,盡快加入秦國戶籍……

王翦並沒有嘗試收服人心,每一項惠民政策,都是以秦王政的名義。秦王政非常滿意。論功行賞,封王翦為武城侯,他的兒子王賁被提拔為將軍,負責帶兵與魏國的軍隊對峙。

王翦對李牧的遭遇很是同情,派人將邯鄲一帶張貼的,關於李牧的通緝令都撕掉。所以他們一行人進城的時候,雖然有趙國百姓認出了李牧,卻沒聲張,趙琨他們依然還蒙在鼓裏。

秦王政讓士兵在邯鄲城外挖了一個大坑,將當年欺辱過他母家的人都活埋了。

趙琨沒勸,雖然這段經歷,秦王政一個字都不曾提起,但看同樣在趙國當過人質,被折騰的滿身傷病的子楚就知道了,以秦趙之間的仇怨,秦國質子在邯鄲不會好過。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隨行的李牧雖然不在場,只陪著趙琨、張良滿城溜達,也已經猜出秦王政和趙琨的身份不簡單了。別的不說,像趙濯、朱家、鐵錘兄那樣的護衛,是一般的士族養得起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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