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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唱一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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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一唱一和

秦王政展了展堆疊的廣袖, 跟趙琨配合,一唱一和道:“寡人看了韓公子非的新作,治國理念甚是精妙, 但僅僅是書面文章,具體實行起來, 恐怕會遇到很多問題。公子就不想親手實現自己的志向嗎?”

韓非苦笑, 他當然想、非常想。他在韓國可不曾被君王這般重視過。秦國的變法, 無論是商君(商鞅)的魄力和手段,還是秦孝公的無限信任、無條件支持,都是韓國無論如何也模仿不來的。就算他可以當第二個商君, 韓王對他的信任也不可能達到足以成事的程度。除了秦王政, 再沒有任何一位諸侯, 能實現他以法治國的理念。

但他肩負的責任……

韓非微微垂著眼,沈默地立在那,仿佛對趙琨的話置若罔聞。好半天, 才幽幽開口:“我心匪石, 不可、可轉也。”我的心並非圓卵石, 不可隨便反轉,改變立場。

關鍵時刻,韓非口吃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忽然有點厭棄自己。每次開口, 總是惹人嘲笑。韓國的宮廷筵席, 公卿百官三三兩兩, 觥籌交錯, 講些奇聞異事、詼諧的笑話來活躍氣氛。他永遠插不上話, 也融不進去。每逢上朝,好不容易鼓足勇氣要向韓王獻策, 大王卻總是不耐煩地揮手打斷,“敢不敢把舌頭捋直了再來說話?”

就像無數次一樣,這次跟秦王政的會面,終究是搞砸了吧?秦王政也知道他言語不順了。一個因為說不上話,總是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著書立說的結巴。

擡眸看去,秦王政卻並沒有什麽明顯的表情,只說:“不要這麽快拒絕。水上樂園還沒游遍吧?秦嶺風光也是一絕,讓小叔父陪你多玩幾天。”

趙琨立即表態:“沒問題,若論吃喝玩樂,微臣可是鹹陽第二。”

韓非的喉結動了動,一時間沒說話。多年的委屈湧上心頭,眼中漸漸泛起水霧,模糊了遠處燈影的輪廓。趙琨似乎從來就沒註意到他的口吃,秦王政顯然也不在意他的缺陷。叔侄倆還在隨意聊天。

“那誰是第一?”

“咳,或許還在他娘親的肚子裏,沒生出來?”

秦王政和趙琨相視一笑。韓非的身上一種歲月洗練過的雍容矜貴氣質,也有隱秘的自卑。他的思想自成體系,然而一直沒有得到韓王的重用,所以跟從基層一步一個腳印歷練上來的李斯相比,韓非的辦事能力存在缺失,但只要給他一個機會積累經驗,他會快速成長起來。至於可以成長到什麽程度,是否能夠超越李斯,現在還不好斷定。

盡管李斯曾經謙虛地對秦王政說,他的學識比不上師兄韓非。但學識這種東西,不代表治理國家的能力,所以秦王政從未因此看輕李斯,反倒更加欣賞李斯。

秦王政的身姿在料峭的寒風中昂然挺立如蒼松,他突兀地提問:“南陽曾經是韓國的土地,不知那裏的百姓是否懷念故國呢?

韓非毫不猶豫:“當然。他們依然以韓、韓人自居。”

正中下懷,秦王政狡黠地說:“韓公子非,南陽郡與韓國相鄰,寡人與你打個賭,就賭民心所向。兩年之內,如果有上萬的百姓自發地逃離韓國,遷入南陽郡,加入秦國的戶籍。你就輸了。假如事實相反,南陽的百姓仍以韓人自稱,心念故國,甚至逃入韓國,就算寡人輸。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件事。”

韓非在心中暗罵:奸詐,不參與打賭,仿佛默認了韓王不是民心所向。而且這個賭註,似乎也不是完全沒有勝算。

他點點頭:“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趙琨:又一個被套牢的。

每隔一段距離,就擺著一對青銅樹造型的十五枝燈,這種燈的樹形燈架比一般的成年男子還要高,參差錯落的金色羽人銅燈全部點燃,照亮了肅穆的宮殿,一派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趙琨向秦王政匯報了案情的最新進展,經過徐福、徐咨的不懈努力,從雲陽君的莊園之中救出來的兩名受害人已經保住了小命,趙琨做主,將雲陽君名下的產業都查抄,拿出一部分錢賠償給受害人。並且用於聘請先生,在鄉鎮辦學,就近給百姓、以及善堂中收養的孤兒提供簡單的掃盲教育。識字的人太少,趙琨招工困難,必須想辦法多培養一些。

關於昌平君授意他的門客晏陽生,將秦國最優質的戰馬販賣到楚國的事。秦王政認為不能不管,也不能現在就懲戒昌平君,影響秦趙之間的戰事。他建議趙琨先拿晏陽生開刀,殺雞儆猴,昌平君自然會收斂一段時間。

趙琨正色道:“遵命。”

秦王政頓了頓,又提醒小叔父說:“牧師習透露了那麽多官牧的內情,在太仆寺肯定是待不下去了。他是個養馬的好手,被弄死可惜了,以後就讓他跟著小叔父吧。”

趙琨沒想那麽多,他猛地一拍腦門,“學府已經建成了,實行分院制,動物科學學院還缺一名院長,牧師習原本就管著一百多號人,又從事畜牧業多年,經驗豐富,可以勝任院長的職位。”

叔侄倆私下裏什麽話都說,秦王政還吐槽昌平君。說昌平君除了當相邦(丞相)不太行,幹啥都很行,琴棋書畫樣樣玩得轉,酒色財氣,五毒俱全。

趙琨心知肚明,其實昌平君也沒有那麽糟糕。只不過秦王政心目中最佳的相邦人選是李斯,心中已經有一個滿分的相邦,所以瞧誰都不好。

他暗暗好笑。

然而一般情況下,混官場要看資歷,要看功勞。李斯這兩樣都缺了點,難以服眾。趙琨這個狗頭參謀給大侄子出了個主意——先容許韓王俯首稱臣,派李斯去接收韓國的輿圖和國璽,賺足功勞。然後隨便找一個借口,比如韓王撕毀盟約,與趙國、魏國結盟背叛秦國,再打過去就行。

秦王政盯著趙琨看了半晌,總感覺小叔父平常不是這種標準的政客作風,難道給尉繚當徒弟,終於還是學壞了?

商量完正事,一看時間,宮門已經上鎖。

秦王政留趙琨同住。

一片靜謐之中,年輕的君王正伏案批閱奏疏。

趙琨一邊在竹紙上繪圖,編寫圖文並茂的科普教材,一邊等夜宵。

回到秦朝以前,他一直以為銅鼎、銅燈都是青銅色,直到看見實物,才知道其實是金燦燦的銅錫合金、銅鋅合金。美輪美奐,可惜含有鉛等重金屬,用來盛放酒水,喝多了對身體不太好。

時下流行的漆器,同樣不適合盛裝食物。尤其是酸性的液體,比如果醋、果汁、醪糟等等。

趙琨堅持使用無釉的陶器飲水,裝果汁。給秦王政和張良等親友弄了幾套原始的青瓷餐具。這種青瓷屬於越國的低溫瓷器,曾經一度在楚國滅越國的戰爭中失傳。近些年,又被工匠覆原出來,技藝還有所提升,甚至出現了彩繪、雕鏤等裝飾,算是瓷器的萌芽。

這個時代,工匠是賤籍,由於鎬池鄉的工匠待遇好、地位也沒有那麽低。所以這些陶瓷匠人直接就投奔了趙琨。趙琨也不藏私,直接將制作無鉛高溫陶瓷的步驟寫下來,交給這些工匠,提供資金和場地,讓他們自主研發瓷器。誰最先燒制出優質的瓷器,誰就是陶瓷作坊的最高管理者、話事人,享受鎬池君的上等門客待遇。

秦王政知道趙琨對餐具十分挑剔,特意囑咐宮人,所有餐具和酒器都使用陶瓷器皿。

宮女和宦官輕手輕腳地將食案擺上,是禦廚剛從水上樂園學回來的新菜式——麻辣燙、胡辣羊蹄、松子玉米、青菜缽、最後一道菜叫歲寒三友,擺盤非常漂亮,是用獼猴桃的果肉雕出一叢翠竹,柚子和蜜瓜絲拼成層次分明的雙色菊花,玫瑰醬和櫻桃組成朵朵紅梅。

其中以玫瑰醬最為難得,是趙琨的門客許大,沈迷於植物學,從深山野林子中弄回來一種薔薇屬的野花,經過趙琨的鑒別,發現是一種野生的紫紅色重瓣玫瑰花,香氣宜人,可食用。於是人工栽培,作為觀賞花卉、香料、食材、花茶。

秦王政極少主動開口要什麽東西,這回卻連著吃了三顆蘸著玫瑰花醬的櫻桃,還說鄭姬特別喜愛玫瑰花醬這芬芳馥郁的香氣,請趙琨再弄一些來。

趙琨擺擺手,表示暫時弄不到。

這玫瑰花醬,是許大親手做的,總共只有六罐,送給趙琨五罐。趙琨給了秦王政兩罐,萱姬和張良各一罐,剩下的早吃完了。若是還想要,就只能等開春,玫瑰含苞待放的時候,才能再次制作。目前的冬季大棚數量有限,溫度偏低,僅僅培育了一些比較耐寒的果蔬,以及婦女簪花、熏香、沐浴用的常見花卉。暫時還沒有兼顧玫瑰花,主要是因為野玫瑰的數量太過稀少,按照扡插繁殖的速度,明年倒是能有好幾個玫瑰園,然而要等這一批小苗苗長大,開出大片的花海,還得好幾年。

秦王政聽完趙琨的解釋,通情達理地說:“那就等明年春天,寡人先預定十罐。”

這時,內侍前來稟報,茹姬難產,大出血。穩婆沒辦法,請來太醫令徐咨,徐咨在茹姬的腳底紮了一針,徒手轉胎,將胎位撥正,才生下一位健康的小公主。

趙琨嘆息,女人生孩子是真的難。尤其是古代女子,生的時候危險,產後也容易落下疾病。據分析,古代女子初次生產的死亡率可能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間,一堆名人都是喪妻另娶。

內侍猶猶豫豫,匍匐在地上,嗓音發顫,說茹姬的身體已經極度虛弱,卻唯恐生產時是男子接生,並且為她止血,因此遭到大王的厭棄,想見大王一面。

秦王政眉心微蹙,問趙琨:“徒手轉胎,就是小叔父和徐大先生給難產的母牛接生的方法?”徐咨是徐大先生,徐福是徐二先生。

趙琨心中咯噔一下,古人好像十分在意男女之別,有句話叫“男女授受不親”。

他尷尬地輕咳一聲,一揖到地,緊張兮兮地說:“是的,也可以給產婦接生。天大地大,人命最大。醫者救人,不應當有男女之別,還請王上不要因此怪罪徐大先生。”至於茹姬,趙琨必須保持界限感,雖然很想替她求情,卻最好不要這麽做。

秦王政輕輕地在趙琨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道:“想什麽呢?寡人什麽時候苛待過後宮女子?茹姬為寡人生兒育女有功,賞賜玉如意一對、玉環一對、金簪一對、南珠十鬥、錦緞一百匹。寡人看過戶籍簿冊,每年難產離世的女子有好幾千人,許多人家特意迎娶已經生過孩子的寡婦,確保安全孕育後代。寡人是想知道徐大先生救人的手法是否能夠推廣到全國,多拯救一些產婦,多保住一些新生嬰兒,也能增加不少人口。”

趙琨松了一口氣,剛才一急就忘了,秦王政其實挺開明,而且他崇尚法家,對像孟子那樣因為妻子獨自在屋中箕踞而坐,春光外洩,就認為妻子無禮,想休妻的儒生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可以推廣。”趙琨對自己說:瞧瞧大侄子,格局打開。

秦朝女子的地位還可以,不像後世那麽低。禮教也不像後世那麽嚴格。女子當家做主不稀奇。《女戒》是漢朝才出現的作品。捍衛三綱五常,要求寡婦一輩子守節的朱熹是宋朝人。明清時期的女性地位低下,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拜程朱理學所賜。

秦王政已經有四個兒子,這還是第一個女兒,稀罕得很,特意翻閱典籍,給她取了名字,叫陽滋。公主嬴陽滋。

去探視茹姬之前,秦王政考慮到小叔父帶傷,點名指了兩位美貌的小宮女服侍他。一個叫玉姜,另一個叫尺素。

玉姜看上去年紀很小,眉宇間還有幾分稚氣。趙琨洗臉,玉姜就擰了一方濕帕子,“鎬池君,奴婢替您擦臉。”

趙琨一面擡手去接巾帕,一面說:“謝謝,你們退下吧,我自己來。”

兩個小宮女的神色都不太對勁,一副天塌地陷、十分恐慌的模樣。尺素更是撲通一聲跪下:“奴婢若是被趕出去,女史一定會認為是奴婢不盡心,處罰奴婢。求鎬池君開恩。”

“那有勞了,替我擦臉吧。”趙琨配合地微微俯下身。他這個年紀,血氣方剛,定力不太好,被少女的纖纖玉指不經意間蹭到唇角,就有些心猿意馬。偏偏兩個小宮女還不斷地撩撥他。

當他好不容易維持著坐懷不亂的假象,堅持到要睡覺的時候,兩個小宮女竟然還不走,甚至主動跟進帷幄之中。

趙琨明白了,他一直未曾娶妻,身邊連個通房都沒有。這是秦王政專門給他挑的美人。小宮女也是可憐人,這件事她們自己做不了主。其實,大侄子還挺了解趙琨的喜好。玉姜長得很符合他的審美,但看起來年紀太小,趙琨還沒那麽禽獸,不過裝正人君子裝得太辛苦,他的嗓音帶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低磁:“玉姜,你多少歲了?”

玉姜脆生生地回答:“奴婢今年十三歲。”

趙琨瞬間心如止水,他的腦海中甚至一下子閃過了大片的彈幕,刷屏一般參差地飄過: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於是,他只能繼續艱難地假扮柳下惠。把床留給兩個小宮女,幾乎是落荒而逃,放下帷幔、挪動屏風遮擋視線,獨自在另一邊的軟榻上合衣而臥。

第二天,秦王政聽到消息,笑得肚子疼。想到小叔父平日裏目光停留時間比較長的美人,就是玉姜那種長相。分明喜歡那樣的,送到嘴邊卻不吃。秦王政揮手示意所有宮人都退下,神色古怪,悄咪咪地問趙琨:“小叔父是不是有什麽隱疾?要不讓太醫來瞧一瞧?”

趙琨苦忍到深夜,全身上下哪哪都很精神,恨不得蒙上被子,偷偷地用五指姑娘紓解一下。問題是只隔了一道屏風和幾重簾幕,他甚至能聽見小宮女半夜磨牙的聲音,如果他做點什麽少兒不宜的事,小宮女雖然看不到,卻很可能會聽得一清二楚,那他豈不是要無地自容?

趙琨只覺得口鼻間呼出的空氣都是灼熱的,用了很多轉移註意力的方法,終於成功入睡,卻做了一個春夢。醒來就聽見始作俑者秦王政的話,徹底怒了,隨手抄起一只枕頭砸過去,“你才有隱疾!”

哪個青少年願意被人懷疑那方面不行啊!

秦王政接住玉枕:“……”

換一個人這麽作死,早就拖出去砍了,他拿小叔父沒辦法。但小叔父的表現,委實像極了有什麽難以啟齒的隱疾。

趙琨氣呼呼地回府,誰知萱姬在宮裏還有眼線,沒過多久就得到消息,當天晚上,萱姬要求滄海君潛入趙琨的臥房,為他檢查一下,萬一功能有問題,盡早治療。

趙琨好夢正酣,突然被繼父掀被子,扒拉開寢衣,檢查身體。一頓操作猛如虎,他茫然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燒,翻身跳起來,揪住滄海君的衣領,隨手摸了一把紙扇,大打出手。

當年滄海君沒少以教趙琨練劍為借口,下黑手,刁難人,趙琨小時候打不過滄海君,性子又要強。沒少被敲打,他咬牙堅持,劍術突飛猛進,是十裏八鄉身手最好的青少年之一,甚至比武將家族教養出來的蒙毅還能打。不過蒙毅跟他兄長不同,他走得是智囊路線。並不希望成為沖鋒陷陣的猛將。

趙琨憑借著不要臉險勝滄海君,雙方都挨了不少拳腳,就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專挑不會暴露出來,被萱姬一眼看見的位置下手,他們積怨已久,兩敗俱傷。

一場惡鬥下來,看對方反倒沒那麽不順眼了。滄海君挑眉淺笑:“你小子可以啊,功夫見長。”

趙琨十分沈靜:“是尉繚先生教的好。”

滄海君最不愛聽這話,反問:“難道我沒教過你嘛?”

趙琨翻白眼:“呵,我用得上刺殺術?不過還是謝謝你,有了對比,才知道什麽樣是靠譜的師父。”

家裏亂的如同遭遇了劫匪,錦墨和慕白默不作聲地收拾屋子,趙琨也不想過多停留,剛巧學府竣工,負責人邀請趙琨去瞧一瞧。趙琨就約上韓非、李斯、張良,試用紙張,同游大秦的第一所綜合大學。水上樂園已經開始售賣桑皮紙和竹紙,但是由於造價高,價位偏高,銷路不太好,遠遠低於趙琨的預期值。

時人用慣了竹簡和絹帛,用得起紙張的人,通常不會自己上街采購物品,他們的仆從,大多數寧可選擇主人熟悉的絹帛,免得不合主人的心意。買不起的,就更不用提了,就圍著攤位看特鬧。書寫習慣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李斯對潔白細膩的紙張讚不絕口,只是心存疑慮,希望趙琨能告訴他,紙書和竹簡,哪個保存的時間更久?趙琨從未想過,古人還會有這方面的疑慮,所以不能很快地接納紙書。韓非倒是爽快,將新作直接寫在紙上,準備托人寄給恩師荀子。

據趙琨觀察,李斯和韓非的關系,其實還可以。至少是有來有往、有說有笑。還能一起商量著給恩師荀子寫信、寄東西。

韓非佇立在宏偉的學院建築群的門樓處,第一層漢白玉臺階上,平視著東方冉冉升起的朝陽。這地方讓他想起了齊國的稷下學宮,都是海納百川、兼收並蓄、廣招人才的地方,多少會有幾分相似。不過這裏高大明亮的屋舍更多,環境更清幽雅致,是個修生養性、格物致知、靜心讀書的好地方。

如果恩師荀夫子(荀況)能到此一游,一定足以快慰平生。

恍惚間,韓非似乎瞧見荀夫子拄著手杖的身影,緩緩行過碑林、花圃。荀夫子三次擔任稷下學宮的祭酒(校長),親眼見證過百家爭鳴的空前盛況。曾經在游歷的途中險些喪命於戰火,無數次嘗試為這個亂世做點什麽。

無數人仰慕荀子的大名,不遠千裏,跋山涉水前來拜師求學。不過荀子收徒十分挑剔,韓非和李斯,是最先被收入門墻的。荀夫子望向他們的目光總是深邃平和,仿佛能透過他們,看見年輕時的自己。他不認為自己這一生的選擇都是正確的,所以很少要求弟子必須怎麽做,只是引導他們格物致知,探尋自己腳下的路。

韓非因為口吃,時常暗暗自卑,極少主動跟同窗說話,就算被人搭訕,也無心攀談,總是很高冷地用單音節詞回答問題。同窗們能看出韓非出身貴族,久而久之,誤以為他孤高冷傲、自命不凡、心中瞧不起布衣學子,都不與他來往。

李斯一開始也不怎麽搭理他。

直到韓非下筆如有神,將兩篇文章交給荀夫子品評。荀夫子叫來李斯等得意弟子一同閱覽,那種詼諧幽默、卻又犀利無比的文字,打破了李斯對韓非刻板印象,原來他這位師兄,是一個很有趣的人,只是被口吃限制,旁人沒有耐心去了解,也無從了解他的內在而已。

李斯成為了韓非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仿佛能看懂韓非言辭艱難的窘迫,多次替他解圍。漸漸變成關系很好的師兄弟。在稷下學宮的時候,經常一起去聽齊法家的演講,跟人辯論切磋。

每次有人嘲笑韓非的口吃,李斯第一個不樂意,總會忍不住嘲諷回去。

最終荀夫子選擇在楚國的蘭陵定居,治理一縣之地,著書、辦學。將他對這個世界的思考拋給弟子,卻又鼓勵弟子們質疑他,超越他,多才多藝,去探索未知的領域。

就這樣,韓非和李斯也跟著荀夫子到了蘭陵,楚國的蘭陵美酒,韓非久聞盛名,卻一直無緣品嘗。

李斯是楚國布衣,臨摹過無數古碑,只為字跡工整美觀,好替人抄書賺錢。荀夫子照拂李斯,讓他兼職縣中的小吏,管理倉庫,補貼家用。李斯第一回領月錢,就買了兩壇蘭陵美酒,請韓非同飲。

夏蟲在漫山的蘭草間鳴叫,皎潔月光在閣樓上流轉。夜風溫柔吹拂,韓非與李斯推杯換盞,酒壯肝膽,他頭一回不再為口吃怯弱,說了很多話,還豪情萬丈地唱歌。

他唱歌的時候不結巴。

李斯放下酒壺,撫掌大笑,走過去拍了拍韓非的肩膀,倆人並排坐在一張竹席上,賭棋鬥酒仰望夜空中閃爍不定的群星。

在蘭陵安頓下來以後,荀夫子又陸陸續續地收了很多徒弟。李斯跟新來的師弟們打成一片,還協助荀夫子治理河道、整理戶籍、鼓勵農桑、設計蘭陵書院。忙得很,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韓非又不擅長交際,師兄弟間就有幾分疏遠。

後來,韓非與李斯又出現了分歧,李斯慕強,決定將來去秦國發展,當糧倉中的老鼠。韓非希望李斯跟他一起回韓國打拼,誰也無法說服對方,但韓非的每一篇文章,李斯都會認真的謄抄收藏。臨別前,他們一起偷了荀夫子親手釀的蘭陵酒,被罰抄書,相視大笑。

時光匆匆如流水,一轉眼,他們都步入中年。這些年,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秦王政是從李斯家中看到韓非的文章,起了求賢之心。

此番韓非出使秦國,也是李斯向秦王政提議,扣留韓非。韓非有時候覺得這個師弟已經變得陌生,有時候又覺得當年的情誼依稀還在。

趙琨給這座學府命名為國子學。

很多建築上都刻著醒目的標語,比如動物科學學院的標語是“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舍。”荀子的名言。

比如格物學院有十哲雕像,其中老子雕像的底座上有一行小字——人有國別,道無疆界。

國子學的校訓就在一進門的石碑上——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1。

就在韓非被這句話觸動,怔怔出神的時候,張良領進來一群少年郎,他被包圍了,一雙雙渴望求知的眼睛,一個個朝氣蓬勃的學子,就像當年他和李斯,不遠萬裏前往稷下學宮,戰勝了內心的怯懦,鼓足勇氣在荀夫子的面前展現自己,渴望得遇名師。

趙琨向韓非拜了拜:“韓公子非,懇請您擔任國子學法學院的第一任院長,為他們傳道、授業、解惑。我的要求不高,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每周講一次法學公開課就行。”

韓非悟了,秦王政讓趙琨陪他玩耍,趙琨卻要他為秦國的教育事業當牛做馬。荀夫子常說,如果沒收這麽多徒弟,他不用操心,就不會老得那麽快。但如果沒收這麽多徒弟,他也不會一直被少年人的熱忱激勵、鞭策,經常重新審視這個世界,思考人生,經常突破年齡的限制,保持著強烈的求知欲和探索欲。

韓非沈默許久,對上少年們熾熱的目光,終究是不忍心一口拒絕,只說:“可以,但我收徒弟,是很、挑剔的。”張良那種時而隨波逐流、順其自然,時而發瘋掀翻賭桌的做派,就不符合他收徒的標準。

然而,少年們歡呼雀躍,直接將韓非拋起來,又接住,再拋,再接。他都沒機會把話往回收,讓這些少年明白,他不會是一個特別稱職的引路人,哎,這太難為口吃了。韓非被拋得暈頭轉向,驀然瞥見人群中,張良笑得就像一只狡黠的小狐貍,是那種詭計得逞的得意神態。

張良十歲,也開始學習擊劍。

他體弱,力氣也不足,每次擊劍,都被王離和馮劫輪流按在地上摩擦。就請趙琨教他。

趙琨思考片刻,對張良說,“我初學劍的時候,滄海君說,這世間,有剛柔並濟之劍,有奪人心魄之劍,有百折不饒之劍,有逍遙自在之劍,千變萬化。後來,尉繚先生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緣萬變,其實都無一變,劍就是劍,其它的一切,皆是外物。最終,我誰的都沒聽,只問自己手中的劍。”

張良似懂非懂,被趙琨給唬住了,一臉崇拜地望著他。

趙琨滿懷期待,教張良步法,以及基礎劍招,經常手把手地指點。然而成果總在意料之外。張良再次跟王離切磋,他躲、又躲、還躲。這次沒有挨揍,似乎趙琨教他的要領,也都做到了。

趙琨旁觀許久,終於忍無可忍,說:“阿良,我教你的是尉繚先生自創的九宮步,不是猴子跳舞。”

張良理直氣壯,微笑:“表兄就是這樣教我的。”

趙琨忽然就理解了滄海君當年教他習武的暴躁。熊孩子完全帶不動,還丟不開,太會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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