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惦記上韓非

關燈
第95章  惦記上韓非

此地原先雜草叢生, 只有一條曲折的小路,通向香火還不錯的文王廟。

秦王政憑著記憶,在農莊附近七拐八繞, 文王廟還在,只是年久失修, 周圍都是粉墻褐瓦的莊園式建築, 襯得古廟格外破敗。時隔多年, 廟裏供奉的元龜(大龜)依然保存完好,門前幹涸的小池塘再次蓄滿了活水,從淤泥之中開出一片粉白嫣紅的荷花。

據說“周公葬於畢”, 就在鎬京的東南, 恰好是這一帶。

秦王政在文王廟東南側的荒地上尋尋覓覓, 衣擺上沾了許多灰土。終於找到了零零星星的十幾株紫色、淺藍色的小野花。他仔細辨認了一番,朝隨行的蒙毅和李信招招手,吩咐道:“連根帶土地挖出來, 一個顏色兩三株, 小心一點, 別弄斷了根系。要送給小叔父當盆栽的。”

小叔父特別喜歡這種花,上回來這裏游玩,還想挖一些帶走, 結果不慎扭到腳, 最終沒挖成。蔫蔫地趴在馬車上, 還對著他念叨說:“勿忘, 我勿忘……”

當時秦王政就默默地想:不會忘的, 得空了再來一趟。

後來每次他們路過這裏, 都是匆匆忙忙趕時間,從未停下來歇腳。

李信和蒙毅對著一簇簇小而精致的野花, 萬萬沒想到,擔任郎衛期間,還能領到一起挖草根的差事。蒙毅經常陪著趙琨登山涉水,順便采集植物資源,倒是會一些,圍著野花的根莖畫了一個直徑七八寸的圓圈,指點李信用劍沿著畫出來的線條穿刺土壤,將包裹著植物根莖的土壤整塊兒挖出來,用幾片蓮葉包著防止散開。六株野花剛好擠滿一只竹筐子的底部,就算搖晃顛簸花莖也不容易倒伏,他們一人擡著竹筐的一側,小心翼翼地將竹筐子搬到馬車上。

秦王政興沖沖地回去,還等著小叔父誇他幾句,誰知小叔父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侍衛的外袍,呼吸綿長,已經睡著了。歲安給他當了人形靠墊,一口大氣都不敢喘。卻一臉傻笑,也不知高興什麽。

朱家一臉大胡子看上去兇悍無比,此刻脫了外袍,雙手抱劍,更顯得身姿如同山岳一般高大挺拔,肌肉堅實如鐵。來來往往的行人都繞開這邊,不敢輕易靠近。

秦王政心說:到底是新來的,不會照顧人。要是伯高在,一定會將小叔父扶到車廂裏的小榻上睡。小叔父一向體弱,這幕天席地的,著涼了可如何是好?

然而畢竟是小叔父的貼身侍從,看在小叔父的面子上,秦王政也不好輕易訓斥他們,只冷冷地掃了一眼,一言不發地走上前。

歲安被淩厲的眼風一掃,頓時戰戰兢兢。朱家莫名感覺有些冷。

趙琨睡得暈暈乎乎,突然身上一輕,被人來了一個公主抱。他最討厭這種雙腳懸空、不得勁的感覺,還有幾分起床氣,不高興地哼唧一聲,掀開眼皮一瞅,是大侄子,於是毫不客氣地勾住大侄子的脖頸,歪歪頭,把腦袋搭在對方的肩膀上,雞蛋裏挑骨頭,抱怨道:“胳膊怎麽這麽硬?硌得我背疼。”

趙琨說完,不滿地輕捶了大侄子兩拳,狗膽包天地繼續睡。

清淺的呼吸噴在頸窩上,癢癢的,秦王政的喉結動了動,要是換成別人這麽不識好歹,他肯定直接扔出三丈遠,讓蒙毅打一頓。但小叔父這挑三揀四的毛病是他自個兒慣出來的,還能怎麽樣?受著唄。

回到鎬池君的府邸,只見呂氏的馬車在門前停了好長一排,一眼望不到頭。

秦王政面如寒霜,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不太愉快的事。

趙琨睡了一路,恢覆了一點精神,還是瞌睡。他沒有急著下車,而是扒拉著竹筐子,輕柔地撫摸一簇簇盛開的野花,這是野生的勿忘我,雖然僅有兩種比較常見的花色,但開得正盛,是趙琨的心頭好。時人多愛牡丹、芍藥之類的比較艷麗芬芳的花卉,趙琨卻更偏愛這種不起眼的小野花。

他驚喜地說:“好漂亮的勿忘我呀!”

秦王政疑惑地望著他:“勿忘叔父?”

趙琨輕笑一聲,擺手解釋道:“這種花的名字叫勿忘草,也叫勿忘我。傳說曾經有一位騎士,他帶著心上人在海濱游玩。心上人看見水邊有一叢小巧精致的野花,非常喜歡。於是騎士涉水去為她摘花。不料海潮洶湧而來,將騎士卷走了。被海浪吞沒之前,他將那叢花用力拋回岸上,大聲喊道:‘請不要忘了我!’我一直想種一些,卻總是找不到。這勿忘草是哪裏來的?”

這是趙琨最喜歡的花。他以前種過一小片。穿過來以後,也瞧見過,可惜想不起來是在什麽地方看見的,一直沒收集到種子。

秦王政身上的寒意消散了幾分,手指微微蜷縮,刻意淡淡地說:“在文王廟附近發現的,順便挖幾株送給小叔父。”他才不承認是記得小叔父喜歡這種花,特意尋來哄小叔父開心的。

趙琨眉開眼笑,壓低聲音逗大侄子:“正合我心,看來以後要多帶政兒四處走走,總是有驚喜。”

他的辒辌車比較奢華,馬頭上戴著葉子形狀的青銅錯金玄鳥圖騰的當盧,一看就是秦國宗室專用的馬車,所以不等他露面,府上的侍從,以及呂府的管事齊齊地迎了上來。

趙琨哼著小曲兒,美滋滋地抱著大竹筐挪到馬車邊上,朱家要扶他下車,他直接將大竹筐塞進朱家的懷中,“這是我的心肝,輕點搬,放在我屋裏。”

呂氏的馬車上陸陸續續下來許多人,都是十三到十六歲之間的少男少女。一看就是精心挑選出來的,長相都比較養眼,豐腴的、嬌俏的、清純的、美艷的、儒雅的、冷峻的……

趙琨想起來了——每隔兩三年,呂不韋就會送來一批調教好的婢女、小廝、美人。

其實就是在鎬池君的身邊安插眼線。

先前呂不韋權勢滔天,就連秦王政也要隱忍,趙琨自然是照單全收。現如今,他也還是來者不拒,將人全部收下,撐起惺忪睡眼,誠懇地向呂府的管事道謝。只不過轉頭就吩咐歲安,照舊例給呂不韋準備一份豐厚的回禮,別舍不得錢財,也別因為呂不韋失勢就怠慢他。另外,呂不韋送來的人,連同以前送的那些,搞一份名冊,一起打發到農莊種地去。

以後趙琨的門客,都能吃上農莊的免費瓜果。

他想了想,特意囑咐歲安:要一視同仁,賞罰分明。不必因為他們有可能是呂不韋培養的耳目,就過於苛刻,要給他們相對公平的晉升機會。

畢竟大多數人蠅營狗茍,也只不過是想要生活得更好。呂不韋的心腹,假以時日,也有一定的幾率成為趙琨的心腹,不必草率地給任何一個人打上標簽。但也不能沒有防人之心,先放在農莊觀察一段時間再說。

趙琨讓馬夫直接將馬車趕進內院。到了外人窺探不到的地方,才挑起車簾,請秦王政下車。

秦王政這次來鎬池鄉,其實是有事情想問一問張良。

之前天天刷尉繚的好感,一時疏忽,差一點就失去了李斯這樣的心腹。

秦王政反省許久,終於修成了端水大師。現在他養了一池的魚,還游刃有餘,進退自如。孝公任用商鞅;惠文王任用張儀;昭襄王任用範雎;父王任用呂不韋。輪到他當家做主,各種人才他都要,小叔父、李斯、尉繚……還不夠。

昨天,秦王政跟李斯促膝長談,拜讀了李斯讚不絕口的文章——法家的新作《五蠹》。

驚為天人。

於是又向李斯討要了這位法家以前的文章。

看過以後豁然開朗——此人提倡加強君主集權、厲行賞罰、獎勵耕戰……

每一項,都說到了秦王政的心坎裏去。他又動了心思,渴望見到寫下《五蠹》的法家大才,甚至讚嘆良久,對李斯說:“寡人若是能夠見到此人,與他交游,便是死了也沒有遺憾。”

於是李斯告訴秦王政,這些文章,是他親筆抄錄的,他的師兄韓公子非的作品。

秦王政聽說過韓公子非的大名——法家集大成者。坊間傳言,李斯與韓公子非不和,他們當年一同在荀子的門下求學的時候,就經常辯論,甚至爭執得臉紅脖子粗,雖然是同門師兄弟,卻並不和睦。

在秦王政看來,這些市井流言似乎也不怎麽真實可信。

比如擺在他面前的這些竹簡,有新有舊,無一例外,都是李斯的字跡,抄得一絲不茍,還是從一只包了鐵皮的盒子中取出來的,舊一些的,都泛著類似於珠玉一般的柔和光澤。顯然是李斯時常拿出來看一看,摩挲一番。而且小心珍藏,生怕被老鼠啃壞。盒子裏還有防蟲的香袋。跟他說起這位師兄的時候,言談之間也很是親切。

最新的一篇,應該是上回李斯領兵討伐韓國,才抄錄的。寫在特制的絹帛上,是那種韓國王室專用的貢品絹帛,這說明李斯跟韓公子非一直保持著聯絡。哪怕兩國交戰,照樣見面。

張良也來自韓國,而且張氏跟韓公子非是有來往的。秦王政想打聽一下韓公子非的具體情況,比如他在韓國過得怎麽樣?是否被韓王信任,可曾受到重用?看一看有沒有機會把人弄到秦國來。

張良就住在隔壁的院落,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向趙琨問安。秦王政一點也不急,讓趙琨先去睡,至於還沒寫完的公文,他替趙琨寫,順便等張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