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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你倆商量好了再說,不要欺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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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你倆商量好了再說,不要欺君。

透過窗欞的光束中有細微的塵埃在上下浮動。鼎中的香篆燃燒產生的淡淡煙氣無聲彌漫。

秦王政的手指快速劃過厚厚的一疊奏疏, 抽出了署名是甘羅的那一份竹簡。這次利用呂不韋誅滅嫪毐,甘羅也立了功,還未封賞。因為甘羅不要別的, 他要秦王政放文信侯呂不韋一條生路,讓呂氏家族茍全性命。

這些奏疏, 秦王政昨天已經批閱過, 他能理解甘羅的舉動, 在甘氏沒落困窘的時候,呂不韋拉過甘羅一把,甘羅這算是感念舊恩, 投桃報李。但他不可能給呂不韋那樣的大權臣逆風翻盤的機會。因為他賭不起。

甘羅低眉垂目, 坐在下首, 似乎猜到了秦王政的心思,他躊躇了一下,說:“微臣有個法子, 可以徹底剪除呂不韋的羽翼, 讓他再也掀不起什麽大風大浪。”

秦王政輕輕嘆息一聲, “甘卿請細細說來,寡人願聞其詳。”

第二天的早朝,甘羅出列, 說前有鄭國包藏禍心, 後有嫪毐聚眾謀反, 還有近期的成蟜叛亂, 背後都有外來的、在秦國當官的卿、士在推波助瀾, 這些客卿唯恐天下不亂。甘羅提議驅逐所有朝秦暮楚、反覆無常有二心的客卿。

秦王政假裝被上卿甘羅說動, 下了一道逐客令。在秦國的各個郡縣的範圍內進行了廣泛地搜查,但凡是其他國家前來任職的賓客, 跟境外勢力有密切關聯的,一律驅逐。這其中,由呂不韋引進、或者提攜的外來人才占了足足八成。

這道政令一出,朝野上下一片嘩然。雖然大家都對客卿有意見,主要是眼紅客卿那優越的待遇。渴望享受同等的晉升機會。然而誰也沒想到,上卿甘羅會唆使秦王政頒布逐客令。

怎麽說呢,就挺意外的。

這條政令具體執行起來,朝堂上一下子就空了一小半,在五天的期限之內,來自六國的游說之士都得離開鹹陽。這座本就繁華擁堵的城池,變得雞飛狗跳,時常有馬車、牛車、手推車,滿載著大包小包、妻妾兒女,堵塞街道。

呂不韋已經沒有官職在身,又特意告了病假,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勢力煙消雲散。朝堂上多得是見風使舵的人,意識到呂不韋大勢已去、大禍臨頭,紛紛以最快的速度跟他劃清了界限。竟然只有甘羅等極少數人,依然對呂不韋恭恭敬敬。

李斯作為客卿,又曾經是呂不韋的門客,也在被驅逐的名單之上。

他想不通,或者說不能接受現實——他辛辛苦苦地協助鄭國修渠,一連數年,風裏來,雨裏去,人都蒼老了好幾歲,終於盼到鄭國渠完工,他被調回鹹陽,擔任客卿。升官了,事業總算步入正軌。還有了額外收入——李斯的字寫得漂亮,貴族子弟都喜歡請他為長輩寫墓志銘,有豐厚的潤筆費。

他的長子李由也被選入學室讀書,一大家子好不容易才團圓,過上了平平淡淡、富足美滿的生活。卻因為甘羅的一封荒謬的奏疏,他就要這樣灰溜溜的被人趕出鹹陽城?

豈有此理!

李斯已然出城了,還是心緒起伏難平。他就坐在四面透風的敞篷馬車上,老馬認識路,順著前車留下的車轍印,一顛一顛地緩慢前行,車輪子時不時地碾過馬糞、牛糞、雜草……李斯漸漸適應了這種顛簸之後,就吩咐長子李由替他研墨,他一手持竹簡,一手提筆,筆走龍蛇,直抒胸臆,一口氣寫下了《諫逐客書》。

李斯原本打算在下一處驛館借宿,順便委托行夫(先秦時期的快遞員)將這封諫疏轉交給蒙恬,讓蒙恬幫他上達天聽。也不是沒有其他客卿想勸諫秦王政,可惜眼下這情形,要將諫書送進章臺宮,讓秦王政看見,很難。

李斯是個特例——他擔任郎衛的時候,跟蒙恬、王賁交好。他們或許不敢為李斯說情,但幫忙遞上去一封勸諫文書,一點問題都沒有。

不過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離驛館還有十裏,李斯忽然聽到後方馬蹄聲隆隆,他回頭,只見鹹陽古道,煙塵四起,有一小隊輕騎兵追了上來,為首一人白馬雕鞍,繡衣飛揚,正是蒙毅。只有不需要在戰地的最前線拼殺的武將,才敢騎白馬。因為白馬太顯眼了,會成為敵軍弓箭手的活靶子,在戰場上總是第一批涼涼。但是騎白馬真的英姿颯爽,博人眼球,所以還是有很多青少年選擇白馬。

蒙毅也認出了李斯,十分歡喜,勒馬道:“李先生且住!隨我去見王上。”

原來秦王政帶著蒙氏兄弟,以及一眾宮廷郎衛,親自追了上來。

李斯拜見了秦王政才知道,逐客令,主要驅逐的是跟嫪毐和呂不韋關系密切的客卿。秦王政也沒想到,《逐客令》會被執行成這副模樣,各級官員都害怕承擔辦事不利的責任,本著“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的原則,驅逐了所有“不得君心”的外來客卿,就連六國的游說之士,都沒能幸免,通通轟走。

今日的朝會,秦王政十分震驚地發現朝堂上空了一小半,就連李斯都被驅逐離開。他愕然片刻,趕緊召集人手,親自去追李斯。

秦王政認真反省,他新得了志同道合的尉繚,與尉繚暢談天下事,朝夕相對,就連吃飯都要一起。可能無意之中冷落了李斯。以至於那些官吏誤以為他不重視李斯,竟然將李先生也登記在需要驅逐出境的客卿名單上。

這下玩崩了,呂不韋的勢力確實土崩瓦解,再也不足為患,然而秦國的政務也亂套了。

秦王政讀了李斯的《諫逐客書》,全文一氣呵成,首先回顧歷史,明確地指出秦國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得到了許多外來人才的效忠,外來人才對於國家發展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於是秦王政廢除了逐客令,讓李斯主持秦國的政事。

趙琨聽說了這件事,心道:甘兄,你這一波騷操作,堪稱極限一換N呀,這得拉多少仇恨值?那些客卿也不全是呂不韋的心腹,還有其他官員舉薦的人才。甘兄一下子幾乎得罪了滿朝文武,以及未來的丞相李斯,以後還想不想在朝堂上混了?

據說那些被驅逐的客卿,一邊收拾家當,一邊咒罵甘羅,時不時的,還要問候他的列祖列宗。

趙琨立即動身去找甘羅,到了甘氏門前,才知道上卿甘羅早已閉門謝客,所有登門拜訪的官吏都被擋在門外。

趙琨讓朱家上去拍門,直接報鎬池君的名號,請門房去傳話,得到的答覆居然是——甘羅不見任何人,包括鎬池君。原本還在門外等著的客人,一聽到這番話,頓時散去了一大半。

趙琨急了,直接繞路跑到甘羅家的後墻,挽起袖子,助跑幾步,高高地一躍,輕盈地攀上了墻頭。下一刻,他就瞧見風搖竹影,空地上竟然擺了一張坐榻,甘羅正慢條斯理地烹茶,陶壺中的水已經沸騰,汩汩地升起縷縷輕霧。

午後的陽光映在甘羅臉上,鍍了一層溫和的淺金色。就在趙琨看見他的同時,他也微微仰頭,精致的五官生自帶一種清靈秀氣,笑道:“鎬池君,在下等候多時了。”

趙琨翻墻蹭了一手灰,蜷起手指,故意板著臉說:“甘兄不是連我都不肯見嗎?”

甘羅眨眨眼:“那只是為了打發旁人的說辭。難道我說不見,鎬池君就不來了?”

兩人對望片刻,相視一笑。

這時,朱家也翻墻而入,反正已經被甘氏的嫡系撞見,朱家完全沒有擅自闖入別人的宅院中的拘謹,大大咧咧地立在墻根下,張開手臂,對趙琨喊:“跳下來,我會接住鎬池君。”

趙琨搖搖頭,“我能行,阿家,你退開一點,千萬別接。”

相處了一段時間,趙琨已然發現了朱家的眾多優點,比如武藝高強、性情豪邁、粗中有細。有時候趙琨午休,半夢半醒之間瞥見一道抱劍的身影,迷迷糊糊地喚一聲“終黎”,朱家也不生氣,還溫柔地替他掖一掖被子。

趙琨漸漸適應了新的同伴。只不過,朱家一向過得比較粗糙,身上經常會有汗味。趙琨並不想被他接住,會串味的。

時間終將沖淡很多東西。那些最初對朱家空降過來擔任護衛統領感到不服氣的護衛,一開始是被朱家挨個兒修理了一頓,打到表面上服服帖帖的為止。後來他們發現朱家對兄弟們超級慷慨大方,關鍵是這位統領目前還是個單身漢,不需要養家糊口,什麽好東西都舍得拿出來跟眾人分享,他們就真香了。

朱家聽話地後退了一大步,給趙琨騰出空間。

趙琨從墻頭一躍而下,朝前奔了兩步緩沖,然後自覺地走向另一側的大水缸。他一點都不見外,也不請示物品的主人,就從楠竹架子上取下一只對半剖開的大葫蘆水瓢,舀起滿滿的一瓢清水,端到竹林邊上,不緊不慢地沖洗著雙手。

甘羅起身,摸出帕子替趙琨擦幹手上的水珠,引導他入座,替他斟了一杯香茗。

趙琨發現甘羅的手背上有傷痕,像是被貓抓了,好幾道又細又長的血印子,“甘兄,你的手?”

甘羅有一瞬間的落寞,低聲說:“呂家的女郎執意與我恩斷義絕,我想要挽留,就挨了這麽一下。”

相對沈默良久,趙琨道:“甘兄對呂不韋已經仁至義盡,這件事,以後別再插手了。至於呂家女郎,要不我替你勸一勸她?可能沒用,但總要試一試。”

甘羅夾在秦王政和呂不韋之間,一心想要兩全,很是辛苦。呂家女郎與甘羅情投意合,委實是可惜了。這一關恐怕是過不去了,換位思考,如果趙琨是呂家女郎,今生今世也不會原諒甘羅。

甘羅苦笑了一下:“呂家女郎已經將話說絕,我不敢打擾,如果她有事,我會盡力辦好。只是文信侯(呂不韋)再遇到什麽麻煩,我就算有心,恐怕也無力了。這次得罪的人太多,明面上,只要王上不發話,誰也不能把我怎麽樣,但能整我的地方太多了。比如我去辦個什麽公務,有司衙門完全可以拖延到最後期限,甚至陽奉陰違、故意掣肘,樣樣都符合朝廷的規章制度,就是樣樣都跟我的要求南轅北轍,有的是辦法讓我有苦說不出。”

多少官吏就是這樣被擠走的。多少雄心壯志就是這樣被消磨殆盡。

趙琨想了想,聽著感覺相當麻煩,然而問題不大,可以參考尉繚整頓官場的方法。

他胸有成竹道:“那也好辦,甘兄替我做幾件事,專門挑那種跟你不對付的人,或者你瞧誰不順眼就選他,一開始先別說是為我辦事,等他們把事情搞砸了,我就狠狠地彈劾他們,攆走幾個最能蹦跶,說話最難聽的,其他人就老實了。”

甘羅深深地看他一眼,“鎬池君跟尉繚學壞了呢。”

趙琨單刀直入:“那你幹不幹?”

呂不韋不可能繼續打理水上樂園的生意,趙琨需要一個得力的合作夥伴,甘羅就很合適。

甘□□,鎬池君和尉繚聯手,勢不可當。我就欣賞你們這樣的妙人。簡直是朝中的一股清流。”

好友情場失意,趙琨心情矛盾,他既希望好友能夠與心上人喜結良緣,又十分討厭小情侶膩膩歪歪地發狗糧,影響他的心態。趙琨跟呂不韋交接水上樂園的生意的時候,特意去找呂家女郎說話,然後獲得了和甘羅同款的抓痕,在臉上……

秦王政看看小叔父,又瞧瞧甘卿,好奇地詢問:“怎麽弄成這樣的?”

趙琨和甘羅對視一眼,同時開口。

趙琨:“被女郎撓了。”

甘羅:“被小貓抓的。”

空氣有一瞬的凝滯,秦王政幹咳一聲,就聽見小叔父和甘卿再次同時開口。

趙琨:“小貓抓了。”

甘羅:“女郎撓的”

秦王政的眉梢眼角都染上輕快的笑意:“你倆商量好了再說,不要欺君啊。”

話說尉繚接任國尉,也有很多人不服氣,做事情故意陽奉陰違,尉繚就是這麽整頓他們的。有秦王政撐腰,沒必要慣著這些搞不懂輕重緩急,因為一己之私就敢耽誤國家大事的鳥人。

大多數官吏負責的公務,換一個人照樣能做得非常好。只有少數人很難被替代,比如尉繚、趙琨這種。秦王政會向著誰,還用問嘛?

說起尉繚,這人也真是狗膽包天。

趙琨嚴重懷疑尉繚的本體是一只鴿子精——堂堂國尉,主管秦國的軍政,二月不到三十天,尉繚就找各種借口請了十天的假,一三五他占蔔,說卦象顯示不宜出行。二四六他打瞌睡,說身體不適,申請提前下班。

但要說尉繚不稱職吧,國尉該做的事,他又樁樁件件都辦得十分漂亮,挑不出毛病。屬於那種處理公務的效率非常高,但是不守規則的奇人異士。別人上朝,都是提前進宮,就在“九卿房”裏等著。尉繚上朝,那是踩著點到,不會早一刻,也不會晚一刻,有時候他來的比秦王政還晚,偏偏又沒遲到。主打一個無所畏懼。

秦王政擁有很多心腹,文臣武將都不少,其中尉繚是招攬難度最大的一個,而且忠誠度無限接近於負數。尉繚主張意氣相投、目標一致,就在一起共事,合不來就趕緊散夥。以至於秦王政失了平常心,一心想讓這個特殊人才在大秦賓至如歸,從此落地生根。他特意下令,尉繚的衣裳、飲食規格,都要跟他一樣,就住在王宮裏,也不必遵守君臣之禮,而是采用平等的禮節跟他相處。

然而尉繚深知人性,他認為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哪怕是血脈至親,多多少少,也會希望得到情感或者物質方面的回饋。

趙琨表示讚同,有一段時間,趙琨的親媽被感恩文學給洗腦了。一杯水,一頓飯,都要順便給趙琨來一場感恩教育,搞得趙琨有點無奈——他從來沒有忽視過父母的養育之恩,但是有些東西總是掛在嘴邊就非常奇怪。讓趙琨在自己家待著都會有一種類似於在外作客的錯覺,最後他實在心累,就對母親說,要不你別做飯?放著我來……

趙琨是個比較率性的人,對別人要求不高,不怕同伴偷懶,他自己有時候也會偷懶,最怕那種負面情緒比較強,既要付出,付出以後又覺得心理不平衡,亂發脾氣,鬧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寧的人。

就算是什麽都不圖,只默默付出的超級戀愛腦,不也希望將喜歡的人俘獲嘛?

對於秦王政反常的優待,尉繚非但沒有寵辱不驚,反而產生了極大的隱憂——《老子》中有一段話說得好: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

尉繚清醒得很——現如今的秦國,內有賢臣,外有良將,獨缺一位總覽全局、統籌全國兵馬的戰略型軍事人才。秦王政的禮遇,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尉繚當牛做馬,輔佐他掃平六國,一統江山。

針對這次伐趙慘敗,尉繚攤開一張輿圖,指出了秦軍的戰略失誤。

他提了一個建議:以秦國的國力之強,諸侯就好比是郡縣之君。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那些諸侯聯合起來,出其不意地進攻。這就是智伯、齊泯王之所以功敗垂成的原因。希望秦王政不要吝惜財物,派人重金賄賂各國有權勢的大臣,打亂諸侯的合縱計劃,最多損失三十萬金,就能將六國諸侯盡數消滅了。

智伯活躍在春秋時期,曾經是晉國最強的權臣,差點就將趙氏給滅了,後來被韓、趙、魏三家聯合擊破。

齊閔王時期,齊國的國力十分強盛,東征西討,破秦、滅宋、制楚。後來被燕、韓、趙、魏、秦五國的聯軍合力攻破了都城臨淄。數年以後才得以覆國。

一番話恰好說到秦王政最擔心的事情上,而且還挺委婉的,沒有直說秦軍每次大敗,基本都是被諸侯聯手暴揍。頗為照顧秦王政的感受。

秦王政一點就透,虛心求教:“依先生的意思,應該從何處下手?”

尉繚胸有成竹,氣定神閑地將手中的竹笛伸到輿圖上輕輕一點。

秦王政低頭一看,問:“先滅韓?”

尉繚懶洋洋地轉著竹笛,微笑:“王上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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