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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能看出我養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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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能看出我養的是什麽

尉繚的聽力遠超一般人, 恰巧聽見了,他也不掩飾,順手將短笛插進了腰帶中, 一本正經地說:“我掐指一算,呂不韋這個相邦(丞相)算是當到頭了。不出一年, 他必有性命之憂。”

朱家滿臉都是崇拜:“我信。尉繚先生一向能掐會算, 未蔔先知的。”

張良暗笑, 確實未蔔先知,不過這並不需要能掐會算,明眼人都能看出來——自從嫪毐被誅三誅, 而且嫪毐入宮這件事還牽涉到呂不韋, 秦王政就想處死呂不韋了。只不過呂相的勢力太大, 還有眾多的客卿、辯士為他求情,其中不乏文武重臣,秦王政也不好拂逆眾意。

然而以秦王政的魄力和手段, 既然起了這種念頭, 就不會再留著呂不韋過年, 可不就是“不出一年,必有性命之憂”?

江湖算命的把戲。尉繚若是不入朝堂,去占蔔, 也能養活他手底下的三百鬼谷弟子。說不定還能混成名滿天下的神算子。

趙琨望著煙波碧水上的幾只白鷺, 幽幽一嘆。別人或許不知道, 但他一直關註著尉繚的動向, 心中再清楚不過——這謠言的源頭, 正是鬼谷弟子, 尉繚肯定脫不了幹系。

先前,趙琨的護衛還無意間撞破尉繚與人密談, 說要為信陵君覆仇。就像當初呂不韋派人散播謠言,挑撥魏王和信陵君的關系,讓信陵君百口莫辯、忠信見疑一樣,這一回,呂不韋也將體會到謠言的威力,並且同樣有苦難言。

這世間有因就有果,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

主要是尉繚做這些事的時候,並沒有刻意避開趙琨,他甚至一邊教趙琨九宮步,一邊安排鬼谷弟子去摸呂不韋的底。還厚著臉皮要求趙琨幫忙打掩護。

按照尉繚的說法,秦王政想扳倒權臣呂不韋,鎬池君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可以合作。

尉繚溫和地拍一拍朱家,語重心長地說:“阿家,你以後要多聽鎬池君的話,別再被人用三張餅騙去賣命,還要幫人數錢。”

朱家氣呼呼的,濃密的大胡子抖了抖,中氣十足地大聲說:“栗相(栗腹)沒有騙我!我幼時流落街頭,餓了一整天。他與我素不相識,停下馬車問路,我說不知道,他仍然給了我三張餅。”

尉繚無奈道:“好好好,他沒有騙你。是我騙你,行了吧?”

朱家憨厚地搖搖頭:“尉繚先生也沒有騙我,救命之恩,當牛做馬也是應該的。你們都是好人。”

張良掩著唇偷笑。

趙琨沈默了。

難怪朱家沒有俸祿,他對好人的要求可真低。

尉繚該不會是突然良心發現,決定給朱家介紹一個好去處?

伯高意味深長地一笑:“朱兄真是妙人。”

朱家折回小船邊上,雙手將漁網拉了起來,網中大大小小幾十條活蹦亂跳的魚,有鯉魚、鯽魚、白條、青鱂、花鰍等等。朱家只留下十來條比較大的魚,其餘的都丟回水中,目送它們游走。

朱家一邊用草繩將大魚串起來,一邊說:“我運氣好,在危難時刻遇見了你們,得到救援,才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如今。我也要像你們一樣,多行善事,多救人之急。有時候啊,人就那一道坎過不去,你拉他一把,送他一程,他後面就平順了。”

趙琨心說:真看不出來,這大胡子糙漢,居然有一顆柔軟的、憐憫眾生的心。被人救了,就想將這份善意傳遞下去。

張良不笑了,忽然有點佩服這個大胡子。

朱家開始哼著小曲兒分魚,給每個人都送一條,不管男女老少,錦衣布衣,皆一視同仁。他身上有幾道傷疤,其中兩三道年深日久,已經變得極淡,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來,還有一道扭曲的疤痕位於胸腹要害,仍然有點凹凸不平,還泛著一點淡粉色,現在瞅一眼都讓人心驚,可見當時有多嚴重。

趙琨解下大氅,親手替朱家披上。旁邊還有女孩子,總這樣光著脊背不合適。

尉繚讓二十八個戴著面具、穿著樣式相同的寬袍大袖的鬼谷弟子站成一圈,伸出雙手請張良看,問張良能不能從一個人的手判斷出他的特長。

姬冰硯嘟嘟嘴,帶了一丁點小情緒,“先生故意為難舍弟,這怎麽可能看得出來?我回府弄上幾只鳥,蒙住頭,讓先生只看鳥爪子,你能看出我養的是什麽鳥?是聽聲的、狩獵的、吃肉的、還是觀賞的?”

尉繚氣定神閑道:“我能。常見的也就那麽十幾種。猛禽的趾爪強健有力,呈鉤曲狀。比如花朝。棲息在樹上的鳥,爪子細長一些,通常兩趾向前,兩趾向後,比如鸚鵡、杜鵑、雨燕。家禽常在地面行走覓食,爪短而健壯,三趾向前,一趾向後,比如雉雞……”

姬冰硯:“……”

張良先觀察了一下自己的手,他最近每天練字,手指上握筆的位置磨出了一層老繭。再去看那些鬼谷弟子,有十七個人,手指相同的位置都有繭。其中三個人的繭格外厚。

張良想了想,說:“這十七個人,應該都識字,這三個人比較擅書,日常主要負責抄抄寫寫。”

尉繚讚許地點點頭:“孺子可教,握筆的手和握劍、彈琴、種地的手,當然是不一樣的。過來,我一個個給你講。”

趙琨也饒有興致地跟著學,不得不承認,尉繚這個人是很有些門道的。

就在這時,侍從前來稟報,所有物品都裝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半路上,尉繚壓低聲音問朱家:“我不是讓你穿整齊一些,給眾人留一個好印象。雖說鎬池君不在意這些,但世人多是先敬華裳,後敬人,你怎麽就這樣過來了?”

朱家攏一攏身上厚實柔軟的大氅,小聲解釋:“你讓青雪送來的新衣裳,我收到了,多謝。有個兄弟今日要去拜見未來的老丈人,這關系到終生大事能不能成,我就轉送給他了。”

尉繚白他一眼:“你就說吧,哪個不是你兄弟?”

朱家哈哈一笑:“四海之內皆兄弟。我覺得鎬池君真不錯。你知道的,我還有個兄弟名叫高漸離,他擅長擊築,不知鎬池君這裏收不收樂師?”

尉繚沈吟片刻,說:“高漸離啊,倒是個仗義的人。只是燕趙游俠兒輕生死,重意氣,常常以武犯禁。秦法如此嚴苛,你現在叫他來,他三天就犯事去蹲大獄了。且等上幾個月,待呂不韋倒臺,鎬池君手中有實權了,能罩得住你們,再叫他入秦。”

朱家:“……”

趙琨:“……”

這個世界,說大也大,有些人一轉身就再也不見。說小也小,行刺過秦始皇的猛人總共才幾個?他這裏即將迎來第二位。

越靠近終黎家,趙琨的心中就越忐忑。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終黎未。終黎辛出事以後,他派了身邊最妥帖的幾位侍女和廚娘去陪伴終黎未。卻隱瞞了終黎辛的死訊。沒敢讓她們知道。

趙琨經常去終黎家串門,有什麽新鮮玩意兒、好東西,也都要給終黎兄妹送一份。所以終黎未一直都不曾多想。

今日,終黎辛的棺槨即將下葬,再也無法隱瞞下去了。

眾人一進門,終黎未隨口問了一句:“兄長呢?怎麽沒有跟鎬池君一起回來?”她身體不太好,很少出門,所以至今還沒聽到消息。

趙琨張了張嘴,卻半晌都沒說出一個字,他默默地撩起衣擺,跪在終黎未的面前。

終黎未嚇了一跳,伸手要扶趙琨起來,趙琨卻不肯起,終黎未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顫聲問:“兄長他出事了?”

趙琨的肩背都在發顫,眼尾瞬間紅了,哽咽道:“對不起。”

與此同時,伯高雙手平托著一柄劍,跪在了趙琨的旁邊落後半步的位置。是終黎辛慣用的、從不離身的劍。

終黎未接過劍,輕輕摩挲,心中已經隱約知道答案了,她轉身去屋裏,取了一樣東西,對趙琨說:“這是兄長留下的,他說如果他沒有回來,就交給鎬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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