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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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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進吧。”沈隨安開口。

只是這一句話, 便讓顧雲熙眼底含了水光。他太熟悉沈隨安的聲音了,在這段時間的夢中,她的聲音也時常回響。

顧雲熙壓抑著手指的顫抖。在草場遇見沈隨安時, 對方的神態平靜淡然, 對他沒有額外的關系,也並不在意與好奇。沈隨安早已經把他放下——或許在和離的那一刻, 她就已經將顧雲熙看作了過去,她向前走。

只有顧雲熙一人留在那裏,他永遠都在追逐無法重來的時光, 永遠都在遺憾。這次,顧雲熙不會再自視甚高了,他已經明白沈隨安是真的、真的不需要他。

他不知道沈隨安對他是否有怨。

所以他唯一要做的, 是表現得足夠誠懇, 足夠乖順, 足夠可憐。他只能卑劣地利用沈隨安的同情心……

先留下。怎樣都好。

深吸一口氣, 顧雲熙進入書房。

還在沈府的時候,他就鮮少踏入書房。

原因也簡單。一開始因為沈隨安的那些外在名號,他也好奇過書房的模樣。但親眼看了之後才發現, 這間可以作出精妙書畫的屋子, 並不似顧雲熙想象中那樣華麗而整潔,反倒粗糙過了頭, 很多物件看著都有不少年頭了。

與想象中不一樣。

他看過幾次沈隨安創作字畫的過程, 偶爾那些墨點都會四處亂飛, 弄了她自己一身一手,實在淩亂不整, 一點都不似顧雲熙想象中那般優雅幹凈。可她卻毫不在意,甚至還會笑出來。

不知道有什麽好笑的。

“要不要試試?”那時沈隨安眼眸含笑, 看著顧雲熙,想將手中的毛筆遞給他,“小公子,讓我看看你的字,好不好?”

那就,只讓她看一點。於是顧雲熙有些緊張地提筆,按照記憶中師者教過的樣子,寫字。他的字還算不錯,規整又漂亮,沈隨安也亮了眼,還誇了他水平不錯。而後,沈隨安在他身後,問他想不想學。

也不知為何,顧雲熙的第一反應是羞惱。

他展現自己的能力,是想被認可,而不是想被教導。他將沈隨安的誇獎當成了謊言,再不願踏入這裏被她指點。他又不是什麽書畫家,哪裏攀得上被沈隨安指教?

顧雲熙討厭這個女人即使不需要刻意炫耀,也能展現出來的才能。

或許,他也有那麽一點討厭自己的無知。好似只要不去面對,那麽在這方面,沈隨安就不會看不起他一樣。他的自尊敏感而可憐,像是沒有能力,還偏要護食的小獸,怎麽藏都會露出破綻,總是讓飼養他的人看了笑話。

但那人會包容他,會細致地幫他梳理毛發,會把他養得依然矜貴高傲,直到他不知天高地厚,竟想逃出那人的家中。

於是她不攔,不找,任由顧雲熙走了,從此再不會對他多一點情意。所以顧雲熙終於害怕了,終於想重新回到曾經的家,他再不會覺得自己被沈隨安束縛了,他甚至甘願被禁錮,想讓沈隨安將自己牢牢鎖住……只要,只要她還能願意帶他回家。

或許在那三年中,沈隨安也並未對他有過一點喜愛。

當他進入書房,第一眼看見的,是沈隨安在教陸湫寫字——一對妻夫坐在案前,少年認真仔細,看著正在寫的筆畫,而女人慵懶隨意,時不時看看身邊人,勾起嘴角。

“慢一點,對……”她撐著頭,目光溫柔,“不錯,挺好看的。”

“妻主,為什麽我寫筆畫總會歪呢?”那少年揚聲問著。

“因為你心還沒靜下來,還不夠耐心,手也還不夠穩,”她回答,順手摸了摸少年的腦袋,“多練習就好了,別心急。你自己再試試,乖。”

“嘿嘿,好……”少年十分聽話,被摸了頭就往她手上蹭蹭,顧雲熙的角度看不到陸湫的笑容,可他知道,在沈隨安眼中,這個笑容定然是討喜的。

在同夫郎說完話之後,女人終於看向門口,視線落在顧雲熙身上。她目光平靜,除了一點探究之外,再無過多情緒。

“需要先處理傷口嗎?”她問顧雲熙。這是不帶私情的,出於禮貌的一點關心。

心口仿佛被什麽東西刺了進去,疼痛清晰,難以壓抑。他沒想到,沈隨安的第一句話並不是質問,而是一句,簡單的關心。這並不特殊,就像她對其他人那樣,就像她一直以來的性格。

“不、唔……?”

為什麽說話忽然變得那樣艱難,眼前的景象也在逐漸模糊?

顧雲熙後知後覺地擡手擦掉眼角的淚,可是擦不凈,越來越多。肩膀抖動,話語帶著鼻音,還沒開始講述,他便已經哽咽哭泣到無法發聲。好難受,好難受……

嫉妒。

眼前二人最為平淡的幾句對話,本該是他也可以擁有的,是他現在最為渴望的……也是他曾經,最為不在意的。

現在,沈隨安將這份耐心的教導,給了別人。

不再是他了。

而這個女人,甚至對他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更多的特殊情緒。在沈隨安眼中,顧雲熙與陌生人無異,所以不會被為難,也不會被偏愛。

那些過去,都被他親手化作泡影。

“對不起、對不起……”

腦袋仿佛斷了弦,一切思考都無法繼續,洶湧的的情緒與巨大的悔恨占據心臟,而卑劣醜陋的嫉妒仍然在滾滾發燙。他們的安逸與平淡,沈隨安的態度,將他曾經的嫌惡襯托得尤為可笑。到頭來,竹籃打水而已。

一切都會從他手中流走,被他親手放棄。他只能看著已經幹涸的土地,尋找早已消失的痕跡。

“對不起……”顧雲熙再支撐不住身體,跪到地面。

*

或許她確實不夠了解顧雲熙。

眼前的人,和她的前任夫郎實在是相距甚遠,不像是同一個人。他的衣服素凈,身上滿是血痕,長發淩亂地披散著,眉宇間只有愁緒與掙紮。

本以為草場那次遇見的顧雲熙,已經是最為淒慘的情況,可沒想到還能更加狼狽,看著可憐極了。

假如換了一個女人,定然會把眼前這個哭成淚人的青年攬入懷中,慢慢哄騙了過去。畢竟即便是這種狀態,他也仍然很美。

但沈隨安沒動。她示意青蘭給人找帕子擦擦,又看了眼陸湫。身旁的陸湫已經停了筆,正在探著腦袋瞅那邊是怎麽回事,顯然很是好奇。她也不攔,這事兒讓陸湫清楚最好。

“顧公子,”沈隨安收回視線,望著顧雲熙,直到對方聽見了,用那對泛著水光的雙眸看向她,她才繼續說道,“先去坐一下吧,等你平靜下來,再說事。”

哭成這樣也不方便說。

“不、不必……!”顧雲熙竭力讓自己的說話聲音變得清晰,渾渾噩噩地拿過青蘭遞來的帕子,擦拭掉眼淚,“侍身、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求……”

他說話斷斷續續的,聲音也偏低,還因為帶著哭腔而顯得模糊。但在靜謐的書房,能讓人勉強辨認。

“……顧家已經無力翻身,家中人將我們這些男子送到酒局中承受欺辱,連我爹爹都好似得了瘋病一般可怕……雲熙努力留住了清白,未被其他女人碰過,即便受傷受苦,也不曾委身人下……”

“求沈二小姐,可以、收留……收留侍身……”

“無論何種身份,都可以……”

“雲熙自知曾經恃寵而驕,不知感恩,犯下諸多錯事……雲熙願意接受懲罰,願意去贖罪,只求您……求您還願意要我,求您給我一點點位置……”

他端正地跪好,甚至不顧顏面,不顧自尊地,對著她叩首,一聲一聲,將過去的自己盡數否定,把自己的一切都獻上。

“求、沈二小姐垂憐……”

她知道顧家的遭遇,只是沒想到已經到了要男眷以身侍人的地步……沈隨安不解地蹙眉。

還以為這個顧淵即便曾經犯過錯,但也該明白大是大非,起碼應當將夫兒護好,可現在看來也並不是這樣。雖然這只是顧雲熙的一面之詞,可如果是真在顧家過得不錯,他也絕不會回來。

看來這段時間,他該是受了不少委屈,所以後悔了。

他想回來。

可沈府也不是一個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沈隨安也絕非見色起意之人。況且,是顧雲熙自己離開的沈府,沈隨安覺得她早已仁至義盡,對他再無虧欠。

再說,她身邊已經有了陸湫。

顧雲熙對於她來說,沒有什麽用處。

“顧公子,”沈隨安開了口,直接拒絕了,“你我已經和離,本該再無瓜葛。我雲水居,怕是沒有適合你的位置。你可以去找找別的去處……”

“我、我可以做任何事情,通房也可以,小侍也可以,我——”

顧雲熙紅著眼眶,嗚咽著想爭取,又在看到沈隨安的眼神後哽住話語。沈默半晌,他試圖改變條件,無力地開口:

“看在……看在三年妻夫的情分上,求沈小姐,讓侍身暫留七日,待養好傷病,雲熙便離開……求您……”

為什麽偏要留在這裏呢?沈隨安不懂,但她稍有些不耐煩了。顧家的苦難不是短時間可以解決的,讓他養傷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答應了這一次,怕是之後都會讓顧雲熙覺得有希望。

“……既然是李側君讓你過來的,那你先聯系上的應該是他,怎麽不去找他幫忙?”沈隨安問。

“因為、因為……”那青年看起來極其痛苦,“因為,我後悔了……我想贖罪,我想念您,我想、想回到你身邊,還想做你的夫——”

“顧公子,”沈隨安打斷了他,“請自重,我夫郎還在這裏。”

顧雲熙再說不出話了,只是沈默著,小聲啜泣,不住流淚。

沈隨安不想留下顧雲熙。不管是長期還是短期,都不想。這才剛成婚沒多久就往家裏放男人,是在打陸湫的臉,她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況且,陸湫本就是個愛胡思亂想的性格,這次好不容易才放下心信任她,她不會讓陸湫失望。想到這裏,沈隨安看向自己旁邊還在看熱鬧的陸湫。

*

陸湫聽了半天,好像是妻主的前任夫郎想回來,但妻主不同意。

跟他倒是沒關系。不過看這個顧公子的模樣,也不像是多兇的,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麽,讓晚黛那般怕他。可如果是真的非常過分的事情,妻主應該不會留他三年之久吧……陸湫還是不太明白。

結果妻主竟忽然轉過頭,變成了同他說話:“湫兒,此事交由你來做決定,如何?”

妻主喊他“湫兒”了。

陸湫耳朵一紅,一般妻主只有在床榻上才這樣喊他,還是被他纏到受不住時才說的軟話,陸湫特別愛聽她這般稱呼。現在忽然一叫,讓他一下子肚子癢了起來。

不行不行,有外人在……!小少年強壓下被妻主勾起的火星子,讓自己先思考妻主給他的難題。

“我、咳……”陸湫不知道怎麽開口,想了一會兒才試探著湊近了沈隨安耳朵,小聲問:“那個,妻主有其他安置他的地方嗎……?”

“有倒是有,”沈隨安回答,“你怎麽打算的?”

“我想讓他先跟晚黛道歉,然後……把他放到別的地方養傷,再送他離開,以後都不要來了……可以嗎?”陸湫擡眼看她,悄聲詢問。

“所以,養傷的代價是道歉……”沈隨安語氣玩味,思索片刻,“也行,如果你覺得合適。”

“真的……?”陸湫扯了扯沈隨安的袖子,目光澄澈,“妻主不介意我因為一個男侍……嗯,幫了他嗎?我以為,妻主不喜歡他,不想幫他。”

“陸湫,我對他的感情不是恨,也不是避之不及,”沈隨安說,“是不在乎了。所以,你做出什麽決定都可以,你想幫晚黛也可以,都已經是你的男侍了——只要別告訴我說你想留下他。”

“我才不會!”陸湫一口否定。

“那就行,”沈隨安拿過陸湫的手,捏著玩兒,“我恰好還有處裝完之後一直閑置的院子,待到下午,我們一起去看看如何?”

“院子……?”

陸湫眨眨眼。他一直不清楚妻主的資產,就連庫房裏的寶貝他都沒敢動,只是在外面遠遠瞄了一眼。但院子好啊,有了院子,是不是就有了安置爹爹的地方?

等這個顧公子走後,陸湫想看看能不能跟妻主提出把爹爹接走……他現在已經是有一點膽大,可以跟妻主撒嬌的夫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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