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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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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第四章

沈隨安很少真正生氣,即使有了怒意,她也會盡可能壓抑自己,不會在表面上展露出來。那天,她靠著一股沖動走到了廂房門口,但一直到最後,她也沒有進去與顧雲熙對峙,只是在那人門口站了好半天,最終長長嘆息一聲,疲憊地吩咐了墨竹和寒霜幾句,轉身回了書房。

她大概……不該對顧雲熙抱有期待。

沒出太久,晚黛被押送到了沈隨安面前。已經十六歲的少年無比順從地跪在了地面,他的表情格外從容,語氣也十分平靜,像是早已知道會有今天這次質問。後來聽寒霜說才知道,他其實並不是被強行帶過來,而是自願跟著寒霜過來見二小姐的。

“二小姐,晚黛知錯,”他低眉順目地跪趴著,展現出了十足的誠意,“但請給奴一次補救的機會。”

沈隨安勾了勾嘴角。

昏暗的房間中,即使表情再怎麽友善,這種氛圍下也會顯得有點滲人。晚黛的指尖在顫抖,顯然他的心情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冷靜。

所有人都知道沈家二小姐是個脾氣好的,可晚黛不敢賭。男人就算了,這種世家出身的女子,哪有幾個是真正人善可欺的慫包軟蛋?沒有動怒只是因為,大部分事情根本不需要到值得她動怒的程度。

而沈涵,已經涉及到了沈隨安的底線。

“你倒是覺得自己聰明,”她輕聲開口,“若非小涵的身體還能靠藥物吊著,你現在沒有和我說話的機會,更遑論在這裏跟我提條件和做交易。”

“奴自知罪該萬死,但……”晚黛強壓下背後的涼意,硬撐著聲音,“晚黛自幼被顧家人種下控魂蠱,實在無力違抗二少主君的命令……”

“說有用的。”她對眼前人的故事不感興趣。

“……奴從二少主君那裏竊來了解藥,私自遣人帶走了烏裘……如果烏裘可以治好小公子的心病,希望二小姐能放奴一條生路。”

“那你準備用什麽瞞過他?”沈隨安問。沈府裏的確有制蠱師,只是隱藏得很深,晚黛不可能知曉。她並不想在一開始就許諾下好處。

眼前的晚黛慘然一笑。

“奴願意說出自己知道的、關於顧家的一切,等到結束之後,二小姐可以盡管廢了奴的嗓子,”他眼神堅決,“只求二小姐滿意後,可以幫奴取出蠱蟲,離開二少主君身邊。”

“不過決定權在您,不管您是否要幫奴,烏裘都會原原本本地交還給您,”晚黛低伏在地,“畢竟下月被二少主君發現奴私拿了解藥……奴也是會死的。”

沈隨安沈默了。

將烏裘交給沈涵,與指使晚黛收買侍衛,想在那個時候除掉烏裘的,確實是顧雲熙。這個晚黛,沒必要說謊。沈隨安讓人退下,把其他安排交給了青竹。

經過制蠱師的試驗,晚黛體內的蠱蟲雖然種下的時間很長,但好在並不是最特殊的那種,暫時可以先用臨時解藥撐著,傷氣血,但不至於喪命,足以瞞過最近一段時間顧雲熙的質問。等到後面,只要搶在顧雲熙發覺之前,把他體內的蠱解掉就行。而這段時間,晚黛還是會在顧雲熙身邊。

只是,她那個時候僅僅知曉了顧雲熙下達的命令,卻並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他到底只是想以一個自己不被牽連的方式丟掉烏裘,還是將矛頭對準了沈涵。

不管是哪種理由,這個沈府,顧雲熙是沒辦法繼續待下去了。為了一條狗大動幹戈,著實鬧得有點難看。沈隨安嘆了口氣,想起明天的賞花宴邀約,準備進行最後的試探。

假若顧雲熙真的只是針對烏裘,沒有對沈涵的惡念,假如他心中還存有半分對沈涵的愧疚……就該會和她一起去祈壽院的。

*

從祈壽院出來的沈隨安快步前往書房,將那張青蘭選出來的畫題上字,包裝好,作為帶給李憑的禮物。她重新檢查了一遍著裝,又讓人幫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這才套上外衫,向著沈府大門走去。

正如顧雲熙所言,他沒有去祈壽院。沈隨安想,自己應該也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了。

三年以來,除了李側君和她之外,顧雲熙從未主動接觸過沈府其他人,一開始沈涵偶爾還會想來雲水居找姐姐玩,後面像是被顧雲熙的冷淡嚇到了,就再也沒來過這裏,一直都是沈隨安去祈壽院找沈涵的。

看來想讓顧雲熙去看望小涵,本身就是一個錯誤。既然夫郎寧願用這種手段也要竭力提前趕走烏裘,那或許顧雲熙對其他事情的忍耐,也大概到限度了。她不該蒙蔽自己,顧雲熙確實不喜歡這裏。

分家的事情再不能耽誤。等到賞花宴回來後,她就去同母親商議,盡快將這件事辦妥。

沈隨安從沒有一味把人往壞處想過,其實最早也確實是她自己未經同意就把烏裘接了回來。雖然她可能因為這件事跟顧雲熙產生一點單方面的隔閡,但不管怎麽樣,日子還是要過下去。顧雲熙是她的正夫,沈隨安也答應過顧母,要對他好,要護著他。

她不想食言。

只是,不食言是一回事,心裏如何去想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起碼在對待顧雲熙這件事上,她從來都問心無愧。

她仍然會可憐自己的夫郎。

天真,懵懂,就連隱隱透露出的惡意都顯得有幾分幼稚與可笑。美麗的皮囊與優越的家世賦予少年時的顧雲熙太多優待,而顧家一朝傾覆後,所有人都在為他繼續編織那一場幻夢。沈隨安親眼看著顧母整日奔波,只為了給顧家二小姐翻案,也看到了前來探望顧雲熙的顧家大小姐,臉上那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的表情。

顧家人不允許顧雲熙出門,不允許他得知當今時事,不允許他出去拋頭露面——因為顧家的現狀太過頹敗,任何一位世家小姐都可以隨意踩顧家女一腳,任何一個家族都可以將顧家當做笑料,顧母的苦苦奔波在有些人看來只不過是垂死掙紮。她們不希望顧雲熙也被當成笑柄。

可顧家人只告訴顧雲熙說,會好起來的。卻沒有告訴他,到底什麽時候才會好起來。

只是沈隨安知道,顧家已經不會有那一天了。

沈隨安的母親,沈家家主沈路,年輕時便追隨了當時的三皇女,也就是當今的聖上。陛下登基五年後,武將沈路在一場刺殺案中保護了陛下,自己卻最終落下殘疾,成了跛腳將軍。

皇上待沈家一向寬容,最大的原因就是沈路,她信任沈路,也信任沈家的立場。於是沈路被封了慶國公,還撿了個閑職,沒事去校場練練兵,連早朝都不用日日去。

在一次母親醉酒時,沈隨安曾經聽到沈路咕噥了幾句話。

她惋惜地說,顧淵可惜了,動誰不好,偏要為了個女兒去動平晟王君……落得這個下場,真是不值。

平晟王君是當今聖上的弟弟,也是在那次血雨腥風的五女奪嫡中唯一幸存下來的皇子,其他皇子要麽不幸被牽連,要麽站錯了陣營,全部都死在了那次變亂之中。他原本是陛下唯一的在世血親。

但就在四年前,也就是沈隨安與顧雲熙成婚的前一年,似乎是因為什麽嚴重到連皇帝都無法袒護的案子,讓他被關進了監牢,最終還未等到審判結果,就在獄中自裁而亡。

照母親這麽說,平晟王君的死與顧母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而現在看來,迫使顧家傾塌的真正幕後之人,正是陛下本人。

她甚至不願意直接找個由頭將顧家人滿門抄斬,而是在用著什麽極為渺茫的希望吊著顧家,讓她們以為還有機會,還能翻盤,繼續撐下去,或許還能看見一抹光亮。

沈隨安有點背後發涼。

沈府是個好地方,顧母是吃準了陛下不會在意一個十幾歲的男眷,也願意讓沈家人拿到點微不足道的玩具,才把最寶貝的小兒子硬嫁進來的。至少在沈家,不會短了他的衣食,不會遭人欺辱,不會平白沒了性命。至於顧雲熙那幾位曾經也算小有名氣的哥哥,現在依舊是悶在家中,稍微有點家底的人家都不會娶他們進門。

如果顧雲熙真的能聰明一點,就會在沈府發展屬於自己的人,哪怕只有幾個。這樣,他就不至於被遮住雙目,捂住雙耳。

起碼現在,沈隨安還可以接受顧雲熙將她視作假想敵,可以理解顧雲熙角度的焦躁與不安。可是她的夫郎總歸要有一日醒來,真正長大,真正看到外面的一切,面對顧家那一團糟的處境。她想,顧母希望她保守這件事的請求,只能維持到她們分家後那天了。

她準備跟顧雲熙徹底講清楚顧家的境遇。

或許在這之後,兩個人的相處也能稍微安穩一點。或許這樣,比在顧家被拖去斷頭臺前才知道真相,還能更為溫柔一些。

*

昏暗的宗祠中,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抽了抽鼻子,忍耐著背部火辣辣的疼痛,跪在列祖列宗的名字前。而他的膝下也是一片血跡,足以見得這人傷得有多重。

他撇撇嘴,眼眶還在發紅呢,手上就開始不老實了,一會兒扯扯衣服,一會兒調整下姿勢,一會兒齜牙咧嘴地去碰碰傷口,完全安靜不下來。

少年名為陸湫,是現大理寺左評事陸守一之子,還是一名庶子,昨天剛因為男扮女裝被發現,讓人從軍營裏揪回來了。被揪回來是因為陸湫頂了個死人的名字,讓那人的家裏人發現了,差點就成了重罪。

也不知道是母親破了費走了些關系,還是有貴人幫忙,最終這件事被輕輕放下了。剩下的,便是家事。

即使是男眷,陸湫也因為母親一句“你不是覺得自己很能耐嗎?能跟那些女人混在一起,怕是也能承擔得了對女人的家法吧”,最終被長姐親自施了鞭子,打到母親總算松口才停下。陸守一把人送到了宗祠,讓他好好跪著懺悔,一整夜都沒允許他回去睡覺。

他知道自己犯了錯,差點害得自己母親連官都被擼了下來,但陸湫這小子心思一直十分活躍,仍舊死性不改。他昨天可沒有連跪一整夜,靠著在軍中訓練出的警覺,只要沒人來查崗他就理所當然地睡覺休息,聽見動靜又立刻去跪好,到了早上還記得給膝蓋做點傷口,展現出自己的誠意。

就是自己往膝蓋上弄傷屬實很疼,小少年疼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但也沒強忍著,畢竟這樣才更真實,看起來更有悔改之心。

等到隱約聽見腳步聲,陸湫連忙收了小動作,正襟危坐,如願聽見母親暫時放過了他。

被長姐的男侍攙扶著清洗完傷口,又被母親和爹爹輪著罵了一圈,等所有人都罵完離開,陸湫才勉強擁有了半天的休息時間。少年趴在榻上,長籲短嘆自己目前的遭遇,又對將來產生了幾分迷茫。

他本就是為了逃避成婚才偷跑出去的,這一回來,怕是剛養好傷就要被談婚論嫁,找個女人好好管教他。他有點想念軍營了,想念沒人知道他是男子,沒人逼迫他端莊有禮,沒人非要讓他結婚的日子,想念自己的馬兒,想念跟沈明琦一起吃飯……

啊對,沈明琦。陸湫恍惚一下,沈明琦好像是唯一一位知道他是男子的戰友。也不清楚陸家被放過有沒有她的幫助。聽人說沈明琦家裏好像也挺有錢,當兵是來歷練的,只是此後山高水遠,怕是難見面了。

不過沈明琦家再怎麽有錢,應該也比不過王城慶國公的那一戶沈家。

想到這裏,陸湫就不免難過,心口一下一下地悶痛。

他喜歡的女子,正是那慶國公府的二小姐,沈隨安。而當年一時沖動離開家,也是因為聽聞沈二小姐準備迎娶夫郎的消息。

陸家接觸不到更為覆雜的信息,所以有些傳言到了陸湫的耳朵裏,就變成了沈二小姐與顧小公子情投意合,天造地設,十裏紅妝將人迎娶回家。聽到這回事的陸湫頓時猶如五雷轟頂,呆了許久沒能動作,等確認了沈隨安確實要娶那個什麽顧小公子後,他蒙著被子在家哭了一下午。

然後陸湫當晚就收拾行李走了,邊走還邊決定,以後再也不回到王城。他陸湫這一輩子,除了沈二小姐之外,誰也不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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