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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三·貓貓歷險記(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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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番外三·貓貓歷險記(五)

造型古樸的紅泥小火爐上, 山泉水被舔舐著黑青色關西鐵茶壺底部的火苗燒得咕嘟作響,神官首領墊著布巾提起茶壺,茶葉經過炒制後濃郁的香氣隨著水流註入瓷杯而被激發, 在山間微冷的空氣中彌漫開。

“神官大人沏茶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的好。”

春日遙隨口說,她裹著大毯子,一點都不規矩地縮在蒲團上,瑩白的赤足被火光映照,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橙黃色澤。白色長毛的大貓伏在她腿上毫不防備地呼呼大睡, 蓬松柔軟的大尾巴偶爾從她膝蓋的一側掃到另外一側去。春日遙伸手在它下巴處撓了撓, 於是大貓在睡夢中也發出了輕微的“咕嚕咕嚕”聲。

“雖然是夏天, 但山間的風是很涼的,喝點熱的,可以讓一個人從胃部開始溫暖起來。”

神官笑著說, 在春日遙再三承諾不會把他半夜三更到樹林裏給一堆貓蛋做法事的事情說出去後,他又恢覆了神官領袖的淡然和雍容, 甚至特意換上了利休色的麻布茶道和服, 在山間素凈的茶室中為春日遙沏上一杯熱茶。

“距離看你毅然決然地離開五條家, 已經四五年的時間了吧, 你能和悟少爺重新走到一起, 也還沒來得及說一句恭喜,山間清苦,只能略備一杯清茶表達我的祝福了。”

“嗯,謝謝。”春日遙很有禮貌地坐起來點頭。

接下來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春日遙盯著火光發呆,那點小小的亮光把兩個人和一只貓的身影投射上墻壁, 占據了巨大的空間。

神官首領其實有些驚訝, 他也算是看著春日遙長大的人了, 最開始她只是跟在五條悟身後的一個小跟班,雖說占據著未婚妻這樣尊崇的身份,但無依無靠,似乎誰都能在她頭上踩一腳;後來她握住了長刀,靠自己的天賦在五條家有了一些話語權,那時的她雖然鋒利如出鞘之刃,但始終有過剛易折的風險;而這次她重返五條家,此刻雖然只穿著睡衣光著腳,一點都不規矩地坐在那,卻淡定從容地掌握了這片空間的主動權,她如果不說話,簾外的臣子都不敢覲見。

很難想象她是吃了多少苦才走到現在的地步啊。

“我還記得,在你走後沒幾天的一個晚上,悟少爺也是這樣突然沖進我的茶室,他渾身都被雨水淋得濕透了,從頭發到制服都在往下滴水。我非常驚訝,畢竟那時他已經可以全天無障礙地運轉無下限術式了。我讓小童給他拿了一張毯子,也這樣點起火爐為他燒一杯熱茶喝,他手裏捧著茶杯一言不發了很長時間,時間久到我都以為他睡著了,他才忽然擡起頭問我你走之前有什麽要留給他的話。我說沒有啊,你就是像往常那樣在坐在神社的臺階前發了一會兒呆,餵了幾只貓,似乎還找了什麽東西卻沒有找到,然後就突然走了,再也沒回來過。”

春日遙有些驚訝。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某人提起她離開後五條悟的狀態,她確實沒想過給他留任何話,畢竟她一手安排了夏油傑父母離開東京的事宜,身處嫌疑之地,自然是與他的接觸越少越好,這樣才能把她的朋友、同伴和師長都撇清。

“悟少爺聽過後也沒說什麽。在又喝過一杯茶後,他站起身推門離開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表露出悲傷的情緒來,但我想他大概是很難過的吧。我雖然是將自己的身心都奉獻給祖先和神靈的人,但畢竟年紀大了,看過那麽多的世情……一個人在太過年輕的時候,總是很難看清自己的內心的,總是要在錯過了、分開了、傷害和決裂已經發生後,才會發覺過去那些蛛絲般輕柔不起眼的往事已經結成了巨大的網,把人的心都割得千瘡百孔。”

神官從身旁的小抽屜中取出一個布包,輕輕地放到春日遙那一邊去。

“這是他當時落下的東西,悟少爺走得太匆忙,我一直沒來及還給他,你剛好過來喝茶,就請你帶給他吧。”

春日遙拆開布包,發現是一個已經發黃的禦守,這花紋看起來有點眼熟……她想了一下,這是她某次去一個寺廟附近執行任務,將這東西作為名物贈送給了高專中的每一個人……

她本來以為五條悟會隨手把它扔到某個犄角旮旯,畢竟比起從前她為五條悟準備的禮物,它既不貴重又不算用心。但按照神官提起的、五條悟遺落的時間來算,他竟然把這枚禦守佩戴了將近一年之久。

“佛教之中,是講究‘緣分’和‘因果’的說法的。譬如請來一枚禦守,就是一段緣分的開始,而將它焚燒掉,則是這段緣分的終結。但終結又不意味著結束,畢竟這段緣分中的果,又可能是下一段關系中的因,但無論如何,都要善始善終……這就和和我們術士的‘束縛’很相似,一段束縛,必然要以雙方以語言締結的許諾為開始,以許諾的達成為結束。如果沒有達成,就會對一方或者雙方造成損害。”

“時隔五年,再次聆聽您的教誨,仍然感覺有所得。”春日遙說,她的目光落在窗臺外,一只晚歸的飛鳥撲棱著隱匿進密林之中。“您說,人可以變成一只飛鳥嗎?”

“理論上可以,在兩千年前,中國偉大的術士莊周就曾經在夢裏變成過一只蝴蝶。”神官笑著說,“所謂咒力,不就是利用人的精神力將不可能變為可能的力量麽?”

“齊物論?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此之謂物化。”春日遙說,“這也不是任何術士都能達到的境界吧?”

“即使像他這麽強大的術士,也只有一次變成蝴蝶的經歷。他發出了不知道是自己做夢變成了蝴蝶、還是蝴蝶做夢變做莊周的困惑,從此之後不再進行這麽危險的嘗試。”

“蝴蝶的神經系統不足以支撐它發生做夢這樣覆雜的動物行為,所以基本可以認為只可能是莊周變成了蝴蝶而不是反過來。”春日遙說,“您剛剛只提到了這個行為很危險,卻沒有提到為什麽。”

“假設當代真有某個術士能像兩千年前的莊周一樣有所得……但變化成另一類物種,並不是說僅僅變化了軀體,它會完全變成那種動物而且承受變成那只動物時遇到的一切。如果說變成一只飛鳥,在天空翺翔時被獵人打下,它就徹底死掉了;變成一只狗,它被某個人類馴養,這樣的束縛甚至有可能持續到他變成人的時候或者直接導致他無法恢覆到人類的形態……這對一個術士來說豈不是太危險了麽”

“您今天這一席話,令我深有所得。”春日遙說。

“哈哈,能被你這麽誇一誇,我還是很高興的。”神官笑了笑,“老頭子年紀大了,熬不得夜,就不再陪你枯坐了。和室內有榻榻米和被褥,你就自便吧。”

在春日遙腿上安睡的貓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朝著另一邊繼續呼呼大睡。

“從前你是不大有貓狗緣的人,如今這只貓倒是很黏你。”

“也不完全是吧……我記得從前神社中也有過這麽一只長毛的貓,看著很高冷,但卻是第一個願意吃我給的東西的貓。”春日遙回憶道。

“怎麽可能?”神官立刻否認,那副資深貓奴的篤定和自信和剛才學識淵博的老學者的謙虛謹慎神態截然不同,“這附近的貓全是短毛,斷然沒有出現過一只長毛……這麽多年來我可是全記得清清楚楚呢。”

……

神官出門後,春日遙立刻把睡的不知天地為何物的貓拎起來搖醒,本來滿臉不爽的貓在對上春日遙滿臉嚴肅的表情後倒也認真了起來。

“悟,我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春日遙攤開自己的雙手,示意它像之前那樣選擇對還是錯,“你從前,也曾變成過一只貓對嗎?”

五條貓伸出爪子,春日遙盯緊了它大而明亮的貓眼,緊張地、屏氣凝神著等待著它做出最終的回答。

粉嫩的貓爪在空中搖搖晃晃地糾結了半天,最後按在了兩只手中間。

它不記得了。

“……”春日遙毫無形象地趴下來把貓掀翻在地,把臉埋進它的肚子,悶悶地說,“忘記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你現在硬件設施完全也只是貓的水平而已啊……而貓的記憶只有三到六個月,你根本記不得那麽久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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