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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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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結局

真是條不合時宜的、姍姍來遲的短訊。

在這片巨大而幽暗的空間裏, 只有偶爾升騰起的、水母狀的咒靈碎片短暫地帶來一點隱約的光,渾身浴血的男孩和女孩緊緊擁抱著彼此,但他們不可能有未來了——

曾經如此堅決地、無畏地、毫無保留地信任彼此的人, 重逢之時,卻已經認不出對方的樣子。為了這個世界,五條悟一定要在這裏殺死他心愛的女孩,而春日遙也早已經接受了這樣殘酷的命運。

“真是傻瓜啊。”

守門員捂住耳朵的手慢慢放了下來,她貼著崖壁站立, 紅色長發飛舞如火焰, 只是這火焰失卻了應由的溫度, 只像是某種冷卻的圖騰或者虛影。

“有什麽用呢?”她下意識伸手摸了一把臉頰,兩腮上全是冰冷的淚水。“你說任何人都不會替代他,但是你就要死了啊。他或許會為你流眼淚, 但他還有那麽多朋友和學生。再過幾年,他的懷抱裏也許會是另一個女孩, 他們會在最漂亮的月光和煙花底下接吻, 他們還會生孩子, 說不定還會給孩子起個紀念你的名字, 等孩子會走路後就帶著孩子去你的墳墓邊上去看你, 為你鋤一鋤墳上的青草什麽的……可是,又有什麽用呢?”

所謂死亡,就是在時間天塹裏永遠追不上的遺忘,以及一道註定會愈合結疤的傷痕。

守門員共享了春日遙全部的記憶, 但在本質上她仍舊只是一段數據覆制的程序,一個溝通歸墟和外界的坐標和固定通道, 因此對於春日遙在短暫人生中如野火般燃燒了十幾年的執念, 她總是不解多過感同身受。

但現在, 巨大的悲傷像是無休無止的歸墟之水一般將她淹沒,顱腦中的轟鳴聲如巨獸、如雷霆、如吞沒天地的海潮。

“餵……”很快,守門員就意識到這並不是她腦海中虛擬的痛楚,而是實實在在向著他們的方向襲來的潮水聲。

她的臉蛋一下子變得無比蒼白,在這深淵之中只會有一種潮水——歸墟之潮,那是由天及地的大潮,死去的靈魂就是來到歸墟中、在那潮水之下洗滌掉生前種種和一切愛恨嗔癡,以純白無暇的姿態面對往生的通道。

但問題是五條悟是個活人,沒人知道活人在那潮水之下會變得怎樣,是像死魂一樣忘卻前塵往事,又或者像西游記中經歷九九八十一難的唐長老一樣,拋卻肉體凡胎,直接得道成佛。

守門員只想罵一句臟話……這人甚至撤掉了自己身邊的防禦術式!

在水母型咒靈碎片的光亮裏,五條悟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要躲避或者防禦歸墟之潮的意思,他桎梏著春日遙的身體,兩個人四目相對,好像要這樣彼此對望到時間的盡頭。

守門員咬住嘴唇,長刀出鞘,揮刀砍碎一角山崖。t她敏捷地在空間裏飄蕩的石塊碎片之間跳躍,黑色制服裙擺翻飛如同精靈。

她絕不能看著五條悟被歸墟之潮淹沒,她就是為了這個人而被創造的——指引他來到春日遙身邊,告訴他過往的因果,保證他洞穿春日遙的心臟!

註定要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要和自己心愛的姑娘一起埋葬在深淵中。

這種事想都不要想!

遮天蔽日的浪潮看似平緩實則鋪天蓋地地平推了過來,和它比起來,東太平洋裏掀起的海嘯不過是池塘裏的小水花,如果非要類比的話,大概就只有神話中唯有諾亞方舟才能逃難的大洪水才能與之相提並論。

“別傻了!你面前的春日遙只是一具軀殼,她的意識早就不知道游蕩到歸墟的哪個角落裏去了!”

守門員大喊道,她竭盡全力對歸墟之潮伸出手掌,試圖撼動歸墟之潮前進的方向,但潮水不為所動。她畢竟只是個覆制品,而本體的意識說不定已經在迷霧之海中徹底潰散成深淵的一部分。

“是嗎?”五條悟很輕地撫摸春日遙濕漉漉的臉頰,“遙,你真的只是一具軀殼了麽?”

即使在潮水即將淹沒他們的瞬間,他依舊沒有打開無下限術式,但高聳如巴比倫塔的海潮忽然像是被一道接天的刀光從中間切開,又或者被面向大海的摩西分成兩部分,繞過他們,繼續向著黑暗的遠方奔騰。

春日遙伸手,擦掉了嘴角帶血的唾沫,睜開眼,目光疲憊虛弱而蒼白:

“五條悟……你可真是個混蛋。”

“餵……這就招魂成功了?”

守門員目瞪口呆。

她當然看出來春日遙的狀態並不穩定,似乎是運用術式和意志強行將潰散的意志重新聚集在這具軀體上,但她畢竟是回來了……在這個人以自己性命做要挾的瞬間。

“是啊,我就是個混蛋。”面對這樣的指責,五條悟若無其事地承認了,“我傲慢、狂妄又自私,在知道你可能要離開我時想要把你關起來,在你和別的男人一起時嫉妒得想要幹掉他……那些人類文明引以為傲的寬容、謙尋和忍耐和我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是,遙,在傲慢這件事上,你比我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他捧著春日遙的臉,咬字清晰地說,“口口聲聲說著我是你信任的同伴,但在知道真相的瞬間,你就做好了為了拯救這個世界去死的決定對不對?你揚著下巴從我面前走過去,眼睛裏好像說‘我就是這麽強,我獨自一個兒就可以拯救世界,這是我的獨角戲,你們只要配合我的舞步就好了’,對不對?只有這麽傲慢的混蛋才會擅自給我安排殺了你拯救世界的傻*逼戲份,又捏出一個過去的幻影和傀儡出來對我頤指氣使,自己在這黑漆漆地方的某個角落嘲笑我的無能為力。”

“……對不起。”春日遙輕聲說,她的意識其實已經很渙散了,全靠想要救下這個人的意志強撐著。

“我不接受。”五條悟咬牙切齒地說,“聽好了。我愛你,是愛你全部的人生,愛你完美或者不完美的每一部分,而不只是對你十八歲前死心塌地的無私奉獻念念不忘。”

明明說著表白的話,這個人的語氣卻傲慢得如同對這個殘忍的世界下了一封意氣風發的戰書。

“好啊。”春日遙說,她的瞳孔已經失焦了,她很清楚自己如果再次閉眼,意識就會徹底消散在這片由自己召喚而來的空間裏。溫熱的液體一滴滴打落在她的臉頰上,她有些迷惘地伸手想要去觸碰對方的臉頰,“你哭了嗎?悟?”

“不,只是下雨了。”五條悟抓住她的手,“從現在起,等價交換吧,我把人生中最珍貴的東西分你一半,你也把人生分我一半。”

他說的似乎是《鋼之煉金術師》的臺詞,但又好像因為記憶錯誤改動了幾個字……春日遙努力扯出一個笑容:

“好啊。”

“那麽,束縛成立。”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即使再不願意,為了世界的福祉,還是要對著自己最愛的女孩斬落致命的一刀啊。”小室早紀,或者羂索在高處俯瞰著霧氣籠罩的深淵,從寬大的袖口中摸出一個魔方大小、四周布滿人類雙眼的正方體。“在這個時候,想必是在回想著和她那並不漫長的、苦澀的回憶吧。”

特級咒具獄門疆,能力為“封印”,在半徑約為四米的有效封印範圍內,被施術者要在腦內停留一分鐘的時間。

“那麽,只要保證在四米……”

厲風的刀光斬開霧氣,沖著他的面門斬劈而來,羂索及時運用重力術式閃躲,但那一刀還是砍在了他的肩膀上,削下了大片皮肉,暴露出裏面森森的白骨來——這種程度的傷勢對於反轉術式持有者並不算什麽,但這處傷口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自動愈合,反而像被灼燒一般產生了平時百倍的疼痛。

“是你?”屬於小室早紀的那張一直運籌帷幄、雲山霧罩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貨真價實的驚詫,他甚至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連歷代六眼術士都沒能給他的巨大威脅。“你不該醒來的,你為什麽沒有迷失在歸墟的迷霧般的咒力之中?”

春日遙手握金色的長刀,踏出霧氣,面目森冷。而在她濕漉漉的額發下,原本緋色左眼的位置,赫然是一只“六眼”,在那只美麗的天藍色眼瞳中,呈現出極目遠眺晴朗天空的透徹。

“六眼?”羂索楞住了。“你為什麽會有一只六眼?!”

在放棄了往常不緊不慢的悠閑後,他的聲音裏出現了一股近乎歇斯底裏的迫切。

“當代只可能出現一雙‘六眼’……那麽這只眼睛是五條悟給你的!你就是憑借這只眼睛踏出迷霧……原來這個術式的控制訣竅在‘六眼’上!”

“玩弄人心的人,在發現自己的伎倆失效後,總是無能狂怒得像個小醜。”春日遙說。

春日遙把全新的刀劍·鳴鴻橫在眼睛前,擺出了“正眼”的架勢。這是她第一次握住這把當代最強咒具師一生中最後也是唯一的代表作,但她能感受到她和刀劍之間微妙的共鳴,默契得像是和練習了千百遍的舞伴一起翩翩起舞。

“很好,非常好。看來六眼不僅給了你走出迷霧的勢力,還修覆了斷裂的雙臂,真是劃算的買賣。”羂索說,黑色的咒力縈繞身周,領域·胎藏遍野展開,“但這終究也只是你第一次掌握這份力量……何況,你所孕育的咒靈·瀛洲還在胚胎期就被五條悟擊碎了,而在使用歸墟吞沒海嘯之後,你此刻也處於熔斷期,失去了動用領域的權力!”

“天元大人,您怎麽了?”在薨星宮宏偉的地下建築中,年輕的侍女恭敬地在外形已經和人類相去甚遠的咒術師面前攬衣跪下。

“沒什麽。”天元那張怪物般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極為人性化的嘆惋神色,“自星漿體天內理子死去之後,又有人斬斷了足以扭轉咒術界數千年來格局的鎖鏈啊。”

“是否要召喚術士……”

“不必了。”天元說,“舊時代的惡靈即將退場,也許有人將要掀起對世界最深遠的改革了。”

“春日小姐,看來這一次站著的人還是我啊。”遍體鱗傷的羂索看向以刀拄地的春日遙,兩個人的身體上都布滿了累累的傷痕,只不過羂索體表的傷勢在以反轉術式來高速愈合著。

春日遙忽然動了。

平平無奇的一記直刺,事先沒有任何出手的征兆,且速度奇快——羂索大笑著在海面上一個箭步後撤,躲開了那鬼魅般突刺的刀鋒。

“的確是精妙的一刀,但對於刺客來說,這樣的刀法恐怕絕對不能在一個敵人面前使用兩次——”

春日遙唇角劃過一個隱約的笑意,羂索若有所覺地轉過頭,卻發現原本身後原本平滑的海面上驀然掠過一絲淺淡的霧氣。

是陷阱!

羂索幾乎立刻要躍開,但咒力構成的鎖鏈無聲地纏繞上他的雙腳,如玫瑰花刺般的透明小刺穿透他的皮膚,從他體內貪婪地汲取咒力,即使以存活千年惡靈的見多識廣,他也動彈不得。

密集如同遮天驟雨般的透明箭鏃刺透了霧氣,洶湧澎湃地彈射出來——春日遙曾經在名為雨女的一級咒靈手裏救出過還是個普通少年的小室辰也,那時雨女就利用自己對水元素的掌控形成密集不可防禦的箭鏃,讓春日遙吃了個小虧。

如今春日遙用無色的咒力覆刻了當時所見到的招數——不,這個術式的規模百倍、千倍在雨女的範圍之上。

作為春日遙不惜以自身為誘餌布下陷阱裏的絕殺招數。密密麻麻的咒力箭鏃將小室早紀的身軀鉆得千瘡百孔,春日遙揮刀平平切掉了他的頭顱,沿著額頭上的一圈縫合線挑開了那顆堅硬的顱骨。

“通過術式更換受肉聽上去確實是長生不老的好辦法,但你總該保留一點屬於自己的器官,是這個大腦對不對?”

春日遙面無表情地看向那團粉紅色的組織,從外觀上它就是人類大腦,可偏偏還長出了眼睛和嘴巴,不屬於小室早紀身軀的聲線由這張嘴一張一合發出:

“我可以幫你——”

“不必了。”春日遙改換雙手持刀,一刀連著一刀地刺入那團組織,直到它變成了一堆粉色的肉糜。她彎下腰,確認那東西確實是死透了,才轉而疲憊地在海水中滌蕩釘崎賀川留給自己的長刀·鳴鴻。“像你這樣千年不滅的惡靈,還是乖乖地去死才是故事的好結局。”

春日遙擦掉額頭上的一點汗水,羂索說得對,她其實狀態也很差,無論是精神和肉*體都已經到極限了,但她現在還有要做的事。

閉合由她召喚而來的領域·歸墟。

春日遙隔著薄薄的眼皮按壓自己的左眼,極致美麗又極致恐怖的“六眼”就在那裏。曾經她決定為這深淵殉葬,但如今,似乎已經不必如此。

“春日遙!”春日遙在接近昏迷的消耗中擡頭。是她自己的聲音……對了,是她以自己十六歲的樣子捏出來的人型坐標,按說歸墟開始閉合,她也就完成了她的使命。

但她為什麽表現得那麽焦急?

一只鐵爪般的手緊緊地鉗住了她的腳踝,與此同時,一個重力術式被激發開——是小室早紀的無頭屍體!她只顧著毀掉顱骨中屬於羂索的腦組織,卻沒想到無頭屍體還像斷頭的蛇一樣保留著驚人的生命力,想要帶她一起墜入地獄。

這種程度的術式,如果是春日遙清醒的時候,她很輕易就能掙脫開,但如今她已經是強弩之末,連揮刀的力氣都沒有了。

守門員撲了過來想要從下方接住她,但她的使命已經結束,身體數據和能量接近耗盡,因此無頭屍體抓著春日遙很輕易地穿透了她的身體持續下墜。

……死於補刀不完全啊。

春日遙苦澀地想。她又想起了自己預見的未來,無盡的下墜,身後是飄蕩著霧氣的、黑暗的水域,耳畔是疾風吹過的呼嘯,幹枯的草木和人體斷裂的肢體。

還是沒有擺脫那樣的結局麽?

她眼前忽然湧現了光芒,身材頎長的男人從她的正上方以比她更快的速度下墜,銀色的短發在絕對的黑暗中仍閃動著月光般皎潔的光芒。先男人而至的依舊是他引以為傲的術式,只不過這次如匹練般的藍光切斷的是無頭屍體如同鋼鐵鑄成的手腕。

五條悟接住了她,術式順轉的瞬移讓他們在歸墟之眼閉合前脫離了海平面。

“悟?”春日遙問。“你什麽時候醒來的……”

“剛剛吧。”五條悟說,“還好這次趕上了。”

他的表情似乎還有些不滿意。

“你的腿……”

“骨頭斷掉了,不過不是什麽大事。”春日遙說,“我有些問題還想問,但是我有點困……”

“沒關系,睡吧。”五條悟低下頭,親了親她的額頭,“你已經作救世主超拉風地展拯救了世界……剩下的事我會處理好的,有什麽問題你醒來後我也會好好回答你,怎麽樣?”

好敷衍。

但春日遙太累了,於是她真的睡著了,而且居然做了個夢,在夢裏她又成了紮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帶著一點稚氣地在霧氣迷蒙的枯山水庭院中行走。幼年的五條悟穿著印花的和服,從高高的假山石上跳下來,用他慣常用的有些驕傲又有些臭屁的神情打量著她:

“遙,你在幹什麽?”

“我在找一樣東西……”

“你丟失的東西怎麽可能在這裏?”五條悟說,“算了,我來幫你一起找。”

看她站著不動,五條悟有些疑惑:

“怎麽了?”

“我想……”春日遙仰起頭,露出了一個疲憊但是安然的笑容,“我要找的東西已經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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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後正文就完結啦,開始陸續寫一些大家說過的或者沒說過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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