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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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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謊言

兩個人在蒙蒙的水霧中對視了幾秒鐘, 五條悟清晰地看到,春日遙濕漉漉的眼睛裏驀然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灰敗之色。

五條悟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控了,但他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

真奇怪啊, 在聽完女性驢友那一席話後,他不是沒有註意到千葉千夏姐妹和伊藤陽太的詫異與隱約的同情,但聽到春日遙的同伴是個和自己面貌相似少年的那一刻,他心中的酸澀和哀涼居然遠大於憤怒。

或者說,那是種對五條悟而言全然陌生的情緒。

嫉妒。

從沒有那麽痛恨過和“六眼”伴生而來的強大信息流處理能力, 他很快想起了時隔四年, 再一次在春日遙家中重逢的那一晚, 面對意外從包中掉出來的計生用品,春日遙輕描淡寫地說過她有個年下的男朋友,還誇獎了對方對自己的溫柔體貼。

在當時的情景下, 這句話很像是個玩笑,可現在回想起來, 她那時洋溢著對生活憧憬的笑容對現在的五條悟而言簡直像是卡在喉中的骨鯁。

憑什麽啊。

明明和春日遙一起長大、一起經歷過那些年少時歲月的人是五條悟, 明明已經竭力為了當年的忽視、冷漠和傷害做了最大程度的彌補, 明明她已經接受了那個約等於可以重新開始的暗示, 明明已經體貼地約好了在繁忙的工作後一起去隅田川或者晴空塔上看她一直很喜歡的煙花。

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十六歲的春日遙在飄著霧氣的溫泉池中抱住他脖子的樣子, 想起她濕漉漉的長發,蒼白柔軟的臉頰和嘴唇,充斥著忐忑的、期待的、迷惘的紅色瞳孔,還有眼底將墜未墜、含而不露的隱約淚光。

光是想著或許在某個薄櫻墜落的夜晚, 春日遙踮起腳,以相同的角度親吻過那個和自己面貌相似的少年, 他就生起了一股強烈到想要殺了那個人的暴虐。

五條悟不無惡毒地想, 對於咒術師來說, 這算是某種程度的平衡吧,十六歲的五條悟沒有接受她在最脆弱時候展露出的鮮血淋漓的愛,所以在往後的若幹年裏,活該他捧出一顆心來卻只看到她走得越來越遠的背影。

至少。五條悟自嘲道,哪怕失去了關於過往的記憶,至少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這張臉,就算重新競爭上崗,這張臉也不該至於全無優勢。

“當然可以啊,悟。”

春日遙輕聲說,壞掉的水龍頭噴灑出來的水霧幾乎把她浸透了,濕掉的衣服緊貼皮膚,堅硬的大理石像冰塊一樣硌著她的脊背。但她反倒停止了掙紮,垂著眼看向按在自己小腹上的那只手,十指修長骨節分明,只是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顯示出主人此刻暴怒的心情。

五條悟一楞。

“裙子的拉鏈在右腰腰側。”春日遙說,“如果非要在這裏的話,請小心一點,別把我衣服弄壞了。”

“哢擦——”

藍色的光芒如海潮般乍然湧現出來,春日遙身後的大理石臺完全地裂開了,飛濺出來的碎石深深地嵌入了集裝式鐵皮屋的墻壁。

“你怎麽敢說這樣的話——”

今天可真是個特別的日子,每當五條悟以為自己的怒氣已經飆升到極致,馬上又有新的事件讓他的情緒炸裂到更離奇的程度。

春日遙仰躺在那些石頭和金屬的碎片中,倒是沒有受傷,因為身後透明的屏障隔絕了她皮膚和這些尖銳物品之間的接觸。在這樣的怒氣中,五條悟還能留神想起把無下限的術式蔓延到她身後,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已經相當厲害了。

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洗手間裏弄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外面洶湧的人群都一無所覺。

“‘這樣的話’是指什麽?悟,在你看來,那我應該怎樣回答呢?” 春日遙滿面漠然地迎上那雙怒氣勃發的藍色眼睛,“我可以拒絕嗎?我看你剛剛說那句話的時候,可是相當的真心實意啊。怎麽,是我在這裏欲拒還迎地扭動著抗拒一下,你會更興奮嗎?”

“哈?”五條悟問,“在你的心中,我們是這樣的關系嗎?”

“那你覺得,我們是什麽關系,悟?”春日遙嘲弄地笑笑,“你不是已經身體力行地表示了嗎?”

“那麽,”五條悟忽然伸手擦拭掉她額頭上的一點浮灰,他似乎露出了一個短暫的笑意,卻又好像沒笑。“昨天晚上是處心積慮的勾*引嗎?”

“是。”

“都是為了這場漂亮的出逃嗎?”

“是。”

“那麽,‘想要一直呆在我身邊’的許諾也完全是撒謊嗎?”

雖然是怒氣中燒的逼問,但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奇異的沈郁,就像是暴風雨的中心或者漩渦的深處,和他平時的語調完全不同。春日遙嘴唇張合,幾那個肯定的音符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最後,她還是什麽都沒說出口。

“靠不說話來逃避回答是沒用的。”春日遙轉過頭去,但五條悟捏住她的下顎,強迫她直視著他的眼睛做出回答。“是,還是不是?”

春日遙急促地抽吸一下:

“一直在撒謊的人是你吧?”春日遙幾乎是破罐子破摔地說道。“一開始說是男朋友就是撒謊吧?一邊說希望我快點想起來,一邊把我關在那富麗堂皇的籠子裏,屋子的外層都覆蓋著僅僅針對我的結界吧?我是什麽殺人無數的囚犯嗎?為什麽要遭到這樣的待遇?明明說我從前是擅長用刀劍的人,但是手掌上卻一點繭子都沒有,難道我就不會懷疑嗎?你常常透過我的眼睛去緬懷著一個人,這個人究竟是誰?這些問題,你有想過對我解釋嗎?還有這個——”她一把抓起脖子上華貴的項鏈,“這又算是什麽?用來馴服一條狗的項圈嗎?”

春日遙胸口劇烈起伏,她幾乎是一股腦把這些問題拋了出來,語氣又急又快。

雖然不算脾氣很好的人,但因為從小到大的經歷,春日遙對身邊的人期待值都不高,故而也很少發火,她從沒想到,有朝一日,從自己嘴裏說出來的詞句語氣竟然如此的憤懣和……怨恨。

這是她從一片空白中醒來時見到的第一個人,他垂下頭看著她,溫暖的陽光落在他銀色的發絲和睫毛上,素色紗簾在風中翻飛,那一幕優美得就像提香·韋切利奧筆下霧氣般交融的油畫筆觸。可是春日遙自覺在做夢,於是伸手照著他的臉來了一巴掌。

這個男人毫不客氣地闖進她一片寂靜的生活,連童話裏都不敢這麽設定的美好劇情背後是欺騙、隱瞞和囚*禁。

雙目充血發紅,藍班-交感-腎上腺髓質軸興奮,心臟以超過180次的頻率激烈搏動著,頭痛到幾乎要炸裂開,後腦勺那裏似乎也有根大神經在突突地跳動——接下來的幾個字她幾乎是用不假思索的語氣從唇齒間迸發了出來:

“是不是非得像你兩千年來的祖輩一樣,時刻等著把我囚*禁,馴化,然後等著有朝一日殺掉就好了?”

這句話音剛落,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春日遙自己都怔住了。

這是什麽意思?什麽馴養和滅殺?可是她分明那麽不假思索地就把這話說出來了。

就好像……這句話已經在她腦中排演了千百遍——

“小春!你還在裏面嗎!”洗手間的木門再次被砰砰地敲響了,是那對情侶中的女孩,“剛剛大家都收到了海底地震的通知,船老大說今晚的船很有可能要延期了……不會有海嘯吧?”

春日遙這才回過神來,她咬住下唇,伸手去摸已經破破爛爛的風衣口袋中的手機。她自己原本使用的手機在清空內存後就放到理發店用以誘捕千葉姐妹。但後來她發現沒有手機太不方便,就去買了個新的。但之前掙紮時她用力過猛,手指顫動,摸索了好幾次都沒能把手機給掏出來。

五條悟比了個手勢,似乎是暫時休戰的信號。

他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是日本氣象廳的緊急地震速報:千葉縣附近海域將發生4.3級地震,請大家做好準備。

作為全世界地殼活動最為劇烈的國家之一,日本發生火山地震幾乎是家常便飯。從2007年開始,日本氣象廳開始在全國範圍內使用“緊急地震速報系統”向基站覆蓋範圍內的民眾發出緊急地震警報,為他們爭取出幾秒到幾十秒不等的脫離時間。此舉在近幾年內拯救了無數普通民眾的生命,因此在境內被全面推廣開來。

海底地震可能會引起海嘯,但即使在東京灣脆弱的海底結構中,也不會因為4.3級的烈度就引發嚴重後果。

但小型漁船因此而取消航行,倒是再正常不過了。

春日遙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啞著嗓子回應洗手間外的女孩:

“謝謝,我知道了。”春日遙說,“震級比較小,應該不至於……”

“是咒靈。”五條悟朝著小窗戶的方向往外面瞥了一眼,簡潔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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