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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黑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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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黑繩

“值得嗎?”

夏油傑的雙臂把她死死地困在墻壁之間, 他略彎下腰,和她平視,眼皮撩起, 深色的眼珠被月光映出懾人的亮度。

“直到見到你,我才知道為什麽悟會為了仙臺的事情在咒術界掀起風雨。為了幾只愚蠢的猴子,你把過去的事忘得幹幹凈凈,連自己的刀都握不住了……就為了那種東西,真的值得麽?”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把相同的話說了兩遍, 而且, 雖然語氣始終竭力保持平穩, 但話說到最後,還是不自覺露出了一點陰燒的怒氣。

夏油傑第一次見到春日遙的時候,她才十五歲。

那天天氣很好, 春日遙來得很早,坐在教室的前排, 正在收拾課本和書包。咒術高專的制服可以個性化定制, 但她選擇的是最原始的款式, 襯衫扣子嚴嚴實實地扣到最上一粒, 從頭發絲到方口小皮鞋, 全都收拾得一絲不茍。

比起初次見面時就把“老子天下第一”寫在臉上的五條悟、第一天上學就帶了煙盒的不良JK家入硝子,春日遙顯得那麽保守、平庸和無聊。這種類型的學生夏油傑在國中念書時見過不知凡幾,甚至連他自己都在很長時間內用這樣的形象包裝著自己。如果不是那頭罕見的、火焰般跳動的緋色長發,她幾乎不會在夏油傑心中留下任何記憶點。

何況她甚至沒有自己的術式, 雖然咒力量足夠,但沒有咒具她甚至無法對咒靈打出傷害。

這在咒術師的進階之路上幾乎是致命的缺點。

很快他就知道了五條悟和春日遙之間的婚約, 無論是在咒術師群體還是普通人中都該被視作封建主義殘留的關系, 嬌生慣養的大少爺和大小姐, 夏油傑在心底給初次見面的同級蓋了個章。

春日遙彎下腰來把手中的點心盒子遞給他,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夏油傑猝然睜大眼睛——就在他們接觸的瞬間,因為早上吞吃掉咒靈而產生的附骨之疽般的惡心和不快煙消雲散。一旁把腳蹺到課桌上的五條悟隨意地解釋道:

“很舒服對不對?這是遙的小技巧啦……”

春日遙可以通過接觸對方皮膚調整對方體內不同激素濃度,達到調整對方情緒的目的,無法用來對敵,但在生活中是相當實用的技巧。據說她就是因為這樣的能力才成為“六眼”的未婚妻,可五條悟用自己的態度身體力行表達了自己對這段婚約關系的不屑:

“等我到十八歲的時候就會把這段婚約關系解除啦。”

春日遙沒有對這句話表現出任何反應,她始終那樣靜謐地微笑著,眼睛裏跳動著雨後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樣的光澤。

夏油傑很快發現,對她的初印象是完全錯誤的。

這是個絕代的女劍豪,拿起特級咒具·妖刀村雨時的戰鬥力和沒有武器時壓根不是一個等級,所以她總是長刀不離身。

雖然沒有術士評級,但春日遙的任務成功率遠遠高於她的同級們,據她本人說是因為她會有意識地避開大型咒靈紮堆等自己不擅長的任務場景。

雖然在禦三家之一的五條家長大,但她的童年生活簡直是相當不幸,全靠自己在刀術上的驚人天賦才被家族看重起來。

以及她其實很害怕無保護的高空飛行,夏油傑初次獲得特級咒靈·虹龍時曾邀請同級們一起上天飛著玩兒,春日遙的表情還是那麽淡定又溫和,但她的一只手在不易發覺的角落抓緊了硝子的裙擺,用力之大連指關節都微微發白……

她將自己的情緒掩飾得如此之好,所以直到四人組第一次的集體任務結束時,五條悟把才從玉藻前幻境裏醒來的春日遙從水池子裏抱上來時,夏油傑和家入硝子才意識到她原來是真的非常喜歡自己這個未婚夫。

進入三年級後,四人一下子變得聚少離多起來。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裏,夏油傑驚訝地發現春日遙的年度任務量只有三個。借著家入硝子的酒局,喝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春日遙想了好久,才告訴他們說她是在五條家進行新娘修行。

為了她心愛的青梅竹馬和未婚夫,女劍豪要收起自己命中註定的長刀,在深深的宅院裏做高貴雍容的貴婦人,一個完美童話的結局,藍色眼睛的神子和紅色長發的女劍豪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男主角喝了點酒在空中放了個禮花後已經處於呼呼大睡的狀態。夏油傑說啊今天好像是盂蘭盆節吧?不如放個百鬼夜行?本該對約束他們行為的春日遙迷蒙地說好啊好啊,事後他們集體寫了五千字的檢討。

再後來,他們經歷了星漿體事件,再後來,就是那個漫長而苦澀的夏天。在村民們僅僅因為“是咒術師”這個理由就要殺死雙胞胎姐妹菜菜子和美美子的瞬間,夏油傑面無表情地發動了咒靈操術。

數以百計的咒靈從他身後的虛影裏撲向了他曾經費盡心思保護的普通人,將整個村莊化作了修羅地獄。

“從此以後,我們就是家人了。”他在遍地的血色中彎腰抱起了兩個小女孩。他沒有發動“帳”,因為能看到這一切的人都死了,除了隨行的輔助監督。

夏油傑很清楚監督應該會立刻向高專方報告,不過無所謂,想必他們會因為他突然的叛亂手忙腳亂,也根本無法猜出他接下來的行動。

夏油傑來到了自己的家中,既然立志要斬斷作為術士和普通人之間最後的束縛,那麽就一定要殺死身為普通人的父母。

這個舉動實在太瘋狂了,即使是或多或少都有些瘋癲的咒術師們也難以想象。

但夏油傑撲了個空,他驚訝地發現這個點一定會在家中午休的父母不知去向,在使用了擅長追蹤的咒靈查探後,才發現在一個小時之前就有人匆匆將他們帶離了這裏。有一個人預判了他的行動,帶走了他們。

最後夏油傑燒掉了自己從小到大生活的那座房子,他平靜地註視著跳躍的火舌吞沒了整棟房子,忽然想到了某個低調又敏捷的身影,這太像是她的做事風格了。

後來聽說她肄業離開了東京,夏油傑和五條悟在品川站遠遠地送走了她,再後來,他又在池袋的街頭見到了五條悟和家入硝子,但這些和春日遙都沒有關系,她去了京都,夏油傑沒有機會去求證這件事。

直到今年立春前的一天,2月3日,他們在街頭重逢。

後來,他又在自己父母在盛岡的新家中證實了四年前那一瞬間她所做的決定,雖然這個涉嫌包庇的故事,已經因為主角的刻意隱瞞被咒術高層們所遺忘了。

這是她為了自己走上不同道路的同級和朋友準備的、從來不曾宣之於口的一條退路,一個慘淡又無奈的祝福。

春日遙作為咒術師卻選擇融入普通人生活,這樣的事情本該被已經下定決心要殺光世界上的普通人的夏油傑嘲笑,但他卻意外地覺得這樣還不錯,這樣就算他們都湮滅在滔天的血海中,春日遙還能活下來,在回憶裏能想起他們每一個人最好時候的樣子。

直到雪鬢霜鬟,白發蒼蒼。

但她忘記了,就為了區區幾個普通人,把過往的一切都忘得幹幹凈凈。

所以,他才會那麽憤怒和……悲哀。

“那你呢?”

春日遙垂下眼睛掃過掉落在地上的小太刀,她的手臂還在發麻發痛,那種感覺就像是強行用斷掉的骨頭去擡舉重物。

但她的手指還是握緊了冷硬的相框,好像那東西能帶給她一點不一樣的勇氣。

“我們四個人以前是同學和朋友,對麽?按照硝子的說法和照片上四個人的年齡,大概是高中時期,也就是距今四到五年前。”春日遙說,“你雖然穿著僧侶的衣服,但從這張照片來看,性格卻未必是真的苦行僧。你把自己的房間布置得跟個高中宿舍一樣,又常年累月地把以前的合照放在床頭,就是在緬懷過去的時光,人類只會緬懷自己永遠不再能得到的東西。東京都立咒術高專是一所培養咒術師的專門學校,老師和學生之間的關系遠比一般學校緊密,你為什麽會產生這樣的情緒?結合你說話的態度,我可以嘗試猜測一下,是……叛逃?因為叛逃所以失去了原來的老師、同學和朋友,這樣你會後悔嗎?”

理智告訴春日遙不該把這番話說出來,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激怒一位實力和態度都不明的陌生人絕對不是個明智的選擇,但她還是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真奇怪啊,明明沒有過去的記憶,只是基於獲得信息的推斷而已,她的語氣卻透著驚人的篤定,篤定得……好像過往的時光全部歷歷在目。

夏油傑先是一怔,然後慢慢地、捂著眼睛笑了起來,他的笑聲那麽誇張癲狂,卻又透著蝕骨的空洞、悲涼和……虛弱。

春日遙站在翻飛的窗簾和跳躍的月光裏靜靜地看著他,把鍍在相框中的照片捧在胸口,好似在追悼會上捧著紀念某人的遺照。

“不愧是你啊,遙。”過了很久,他終於不再笑了,“沒錯,叛逃,四年前我手裏就留下了114個人的人命,特級詛咒師的懸賞一定相當驚人吧,可惜,能拿到的人沒有來拿。你說得沒錯,我從來沒有怨恨過高專相關的人和事,我甚至還很懷念那個時候,因為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候。但為了大義,任何的犧牲都是有意義的。”

“那就值得。”春日遙說,“雖然我不記得過去的事,但我想當時我下了那樣的決定,就一定是有意義的,我也一定為要付出的代價做好了準備……無論是什麽。”

“包括準備離開日本這件事?”

春日遙先是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證件落到了對方手中,他大概因此猜到了自己的打算。事到如今,隱瞞意義也不大了,於是她很光棍地點頭:

“是。”

“淩晨三點有從東京都出發去九州方向的漁船,最近不是漁業的旺季,所以只要花錢就能搭上。到了九州,福岡機場就有直達中國上海的飛機。”夏油傑把手中的證件和裝在信封中的現金遞給她。“或者你打算去韓國,那也很方便。”

春日遙神色有點覆雜,這個人一開始就把這些東西帶著準備還給她,也準備放任她離開。

“還有,雖然不清楚你們達成了怎樣的束縛,你戴著那東西是沒法離開的,無論你在哪裏,只要發動你那個全新的術式,悟都能找到你。”夏油傑從寬大的袖子中摸出一根黑色的繩子,它的材質介於絲線和草木根莖之間,被編織得極為緊密而精美。“黑繩。這件咒具據說要耗費一名咒術師數十年時間才能制造出來,能夠破壞你脖子上的東西。”

“……謝謝。”

“對了,我還沒有想起你的名字。”

夏油傑低頭掃過她手中深藍色的護照,露出一個微笑,笑中的愉快和那張合照上他十五六歲時惡作劇得逞的歡欣竟然有些微妙的相似:

“你不會想知道的。”夏油傑說。“如果你不想以後午夜夢回尷尬得睡不著覺的話。”

春日遙完全沒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但她還是點點頭:

“那……再見。”

“嗯,再見。”夏油傑說。

他目送女孩的背影離開,然後轉過身,四五只咒靈緩慢地從他身後探出,展露出猙獰的面容:

“雖然是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但既然來都來了,不現身見一面嗎?”

“我以為主人特意把無關緊要的閑雜人等支開,就是為了我的到來,看來你今晚的客人另有其人啊。”

一身書卷氣的男人從月亮照不到的陰影裏緩步走出來,他不算非常年輕了,但是步伐古雅,面容裏隱約有介於男女之間的濃艷和嫵媚,讓他就像是從古畫上走出的貴公子。只是額頭上那道猙獰的傷疤略微破壞了這幅古畫的和諧。

“你是什麽人……不對,你是什麽東西?”

“鄙人名為小室早紀,只是一介無名之輩,但是的確有些想法,想和您這位咒術界最知名的叛徒、盤星教的教主談一場交易。”男人的笑容很清淺,他的目光看向之前春日遙背影消失的方向,“關於……您剛剛送走的那個女孩,先別忙著拒絕我,我接下來說的話,相信您一定會有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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