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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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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震懾

家入硝子摘下帶血的口罩和手套, 扔進醫療垃圾桶,示意原本在外等候的醫護人員組進場後續治療。她本人則徑直走到自動販售機旁,投入硬幣, 摸出一罐熱咖啡。想了想,又買了一罐冰可樂,遞給坐在空蕩蕩走廊裏唯一一把長椅上的五條悟。

五條悟穿著高專的黑色制服,戴著墨鏡,原本光滑挺括的面料上滿是褶皺和灰塵, 而暴露在外的所有地方, 無論是頭發、臉頰還是手背上, 都沾滿了幹涸的血跡。配上他那面無表情的樣子,又是坐在醫院深夜的走廊上,好似一個變態殺人狂或者什麽靈異故事裏殺人如麻的靈體。

上一次五條悟在形容上如此狼狽, 還是被天與暴君伏黑甚爾伏擊險些死掉、靠著領悟的反轉術式扭轉局勢修覆傷口的時候,但那時他初初領悟了術式反轉的真諦, 滿心滿眼都是天地盡數握在手心的狂妄與欣喜。

而此刻的五條悟更像一尊鐵或者冰鑄就的神像, 任何人都休想從他近乎堅硬的表情裏看出一絲外洩的情緒來。

“她怎麽樣?”五條悟接過冰可樂。

“看你怎麽定義‘好’這個詞了。”家入硝子疲憊地靠坐在長椅上, “斷肢在反轉術式的作用下已經重新長出來了, 身上那些傷口看似猙獰但也沒有致命傷。換句話說, 等她重新醒過來,就已經能跑能跳了。”

五條悟很輕地嗯了一聲,扯開了易拉罐的拉環,細密的泡沫沿著金屬表面漫出, 無聲地滑落到地面。

“但她雙手的咒術回路已經徹底粉碎了,作為體術系咒術師,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握刀的可能性。”

家入硝子摸出煙盒和打火機, 大概是太久沒有點過煙, 她手抖了兩三次才點燃了一支香煙,淡薄的煙圈隨即在指尖散漫開來。

“你不是戒煙了麽?”

“是啊,沒戒掉。”家入硝子隨口說。

兩個人於是又陷入了長久的沈默,良久,家入硝子又扭頭問道。

“為什麽?”

“在直面某個領域級的術式時,她的刀碎了。大概是在刀碎裂的最後一刻,她把刀的術式註入雙臂,最後一次發動了斬切術式。人類的手臂承受不住咒術裏狂暴的力量,骨骼和肌肉一起崩碎。”五條悟說,“這是我根據現場的情況猜的。具體的經過,要等到她本人醒來後再去問她了。”

“五條先生!”從走廊另一頭狂奔而來的是伊地知潔高,這個因為勤勞工作而顯得比本人實際年齡蒼老不少的年輕人滿頭大汗。之前他被五條悟直接扔在了中野碼頭的輪船上,把那邊的事情收尾後才往仙臺這邊趕,因此來得甚至比家入硝子還遲了不少。在看到家入硝子後他明顯也吃了一驚:

“家入小姐您為什麽會在這裏?”

“有人在半夜三更去實驗室直接抓我出外勤,我連實驗服都沒來得及換就被拎過來。五條,回頭記得把出外勤的費用結了。”家入硝子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餓了,我出去找點吃的。”

“我剛剛過來時看到不遠處有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您想吃什麽,我去買吧!”

“不必。”家入硝子忽然想起來什麽,“手機借我,我給夜蛾老師打個電話,那邊不知道情況,沒準還以為我是被什麽不法分子劫持了。”

“好的。”伊地知趕緊把手機遞過去。

家入硝子瞥了眼手機界面。

“有不少短訊、郵件和未接電話,不用回覆嗎?”

“都是五條先生趕赴宮村家前打過來的。”伊地知苦笑著說,“高層的大人們嚴令五條先生必須優先解決宮村社長這邊的事。但等到五條先生已經到了那邊,他們卻又不約而同地保持了無線電靜默。”

五條悟的眉目間掠過一絲極淡的諷色。

家入硝子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高層那些人的作為就像是1945年的軍方,在盟軍發出最後警告時還在叫囂著要“一億玉碎”和“本土作戰”。但等到蘑菇雲依次在廣島和長崎上空飄蕩時,他們又突然在絕對的暴力前學會了裝聾作啞,龜縮在最高統治者的身後盤算著怎樣最大限度地保全自己的利益和權力。

“啊即使是最強也有腦子不清楚的時候啊,我確實沒想到,搞出這麽多煙霧彈,最根本的目標還就真是遙本人。”五條悟淡淡地說,“不過他們好像也搞錯了一件事,我在他們畫出的圈子裏活動,不代表我真的只能被困在圈裏。把爛橘子全部殺掉這件事即使是我也要掂量掂量,那麽殺了一部分展示給爛的沒那麽徹底的另一部分看怎麽樣?”

“五條先生……”伊地知額頭上滲出幾滴冷汗。

“雖然這裏沒有你的學生在。”家入硝子則嘆了口氣,“但作為合格的大人和老師,也不要突然就說這麽恐怖的話啊。”

“作為老師,第一要義不就是要能保護學生麽。”五條悟的目光掠過另一側醫療人員進進出出的急救室,“我還能庇護他們的時候,就能當著我的面做出和咒靈勾結的事,如果我不在,還不立刻就要把他們趕盡殺絕?”

“我只是個醫生而已,你就算想找人商量,對象也不該是我。”家入硝子在口袋中掏了掏,摸出一方手帕來,她隨手把手帕扔到五條悟頭上。“在做決定之前,先去把臉上的血洗幹凈,也不要擺著一張能吃小孩似的臭臉坐在床邊啊,歡欣鼓舞一點,彩衣娛親聽說過沒有?即使很慘烈,她畢竟是贏了。”

五條悟沈默了一小會兒。

“我會表現的高興一點。還有雖然我對中國成語的了解一般,但你剛剛說‘彩衣娛親’就太過分了吧。”

“誒?這詞有什麽問題嗎?”家入硝子倒是楞了一下,“這詞兒還是以前遙告訴我的……以前你和夏油兩個人實在很吵,即使是在午休時都打架吵得人睡不著覺,有時候天上還會隨機掉個什麽危險物品下來。那時遙就笑瞇瞇地說,多熱鬧多喜慶啊,你要是心理實在不平衡,就當他們是在彩衣娛親好了。”

“……”這笑話如果在五年前聽到,十七歲的五條悟大概還會想著裝模作樣地去敲敲占嘴上便宜的姑娘的腦門兒。但在這個時候,連熱鬧的笑話聽起來都只剩了一點過期的苦澀。五條悟看著準備往樓下走去的家入硝子的背影,“不等她醒來麽?”

“被醫生夾道註目著醒來可不是什麽愉快的體驗,會令人產生 ‘到底醒來的是我還是我的靈魂’的疑惑。”家入硝子頭也沒回,“再說,我實在也沒想好,在看到她眼睛睜開時該做出什麽表情來。哦對了,她不是養了個孩子麽?雖然沒聽說她是很喜歡小孩子的類型,但看著自己養的小崽子圍繞在床邊,大概會覺得開心一點吧?”

“已經安排人去接那幾個孩子了。”伊地知說。

五條悟最後還是去洗了把臉,他鞠起一捧清水,把臉埋進去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

鏡子裏還是那張和十幾歲時沒什麽兩樣誰見了都得誇一句童顏帥哥的臉,但五條悟卻覺得對方有些陌生,好像有什麽妖魔鬼怪要從湛藍色的眼睛裏跳出來似的。

這裏是咒術師協會仙臺的分會點,在五條悟展現出足夠恐怖的威懾力後,仙臺分會的負責人表現得異常恭敬,請五條悟把人安排到據說是高層才能住進去的加護病房中。為了取信於五條悟,醫療團隊也是請的不相關的普通私人醫生團隊。

反轉術式的施術過程不能讓普通人看到,因此醫療團隊到來時,春日遙大概已經就是個走路摔了一跤的受傷水平,無論是斷手斷腳還是肌肉翻卷的傷口,其實都已經被治愈得差不多了。

有個忙忙碌碌的小護士大概以為五條悟是陪護的家屬,臨走前還給了他溫度計請他及時測一下病人的體溫。

五條悟捏著春日遙的下頜骨迫使她張嘴把體溫計送進她嘴裏,玻璃棒把她臉頰邊的軟肉頂出了一個小小的弧度。他伸手戳了一下,經過一番治療,她的呼吸也均勻起來。臉頰裹在枕頭、被子和淩亂的紅色長發間,顯得小而蒼白,看上有點可憐,又顯得格外的松弛。她的皮膚白,因此新生出的手臂顏色也沒有顯得多紮眼,但曾經能斷裂金石的手臂幼嫩得就像是一塊豆腐,再也沒辦法承載一位天才劍客的天賦與咒力。

“雖然很帥,但是超亂來的啊。”五條悟輕聲說,“以後別這麽亂來了。”

雖然肉*體在反轉術式的刷新下不覺得疲憊,但在春日遙身邊,一直積攢起的精神上的疲憊還是洶湧而來。於是五條悟也趴在床邊睡了一小會兒,等他再度醒來時已經聽到了小孩子們急匆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五條悟索性坐起來湊近查看春日遙的情況,卻意外地對上了一雙滿是茫然的紅色瞳孔。

“你醒了……”

還有一個隨之而來的響亮的耳光,力道之大,甚至一瞬間在五條悟臉上留下了一個凸起的鮮明掌印。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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