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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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淩晉與周溪淺到達王淵的營寨，一下車，便見遠處周記側身佇立，在賞營中高樹。
周記素以容姿俊雅而聞名，此刻緩帶輕袍，長身而立，兼身消如鶴，氣質凜然，只一立，便是京城所追捧的名士風流。
周溪淺的杏眼倏然冷了下來。
他拉住淩晉，“晉哥，我們從那邊走。”
淩晉扶著他向與周記相背的方向走去。
身後突然起了一場熱鬧。
一個兵卒端著一盆血水走到周記身旁，看都不看，便向一旁潑去。血水濺在周記身邊，周記潔凈的衣袍霎時染上了血汙。
周記轉身怒斥，“豎子無眼？”
倒血水的兵卒道：“哎呦！怎叫負傷戰士的血汙了尚書令的衣袍？”
周記將袖一甩，“匹夫王淵，是連下屬都約束不住了嗎？”
兵卒反擊：“我們能為搶險而負傷，將軍愛護我們還來不及，豈忍加以斥責？”
周記倒是神情睥睨，絲毫不為譏諷所惱，“我不欲讓爾等汙我耳目，王淵呢？”
兵卒立馬大笑起來：“將軍豈如尚書令得閑？將軍已率軍搶險，能來汙尚書令耳的，也只有我們這等因負傷而不得不修養的閑人罷了！”
周溪淺在一旁看著，悄悄彎起了嘴角。
他在京城流落時也曾聽說，周記被人稱為雅相，只因他不事俗務，被奉為高潔。
他當時以為人們都瘋魔了，竟去追捧一個屍位素餐的人，沒想到在軍營，卻能聽到這樣一番痛快之言。
他渾忘了淩晉在側，嘴角愈發翹了起來。
耳邊突然傳來淩晉低沈的聲，“再看戲，便被你伯父瞧見了。”
周溪淺猛然回神，見淩晉墨眸中帶著戲謔，“親視長輩蒙難，必遭譴責，周小公子，還不隨我避一避？”
周溪淺先是一楞，緊接著露出笑容，他揚起臂，“那你抱我。”
淩晉抱起他向遠處走去。
周溪淺伏在淩晉肩頭，嗤嗤地笑。
淩晉在他腰上一擰，“目無尊長，壞得很。”
周溪淺笑得渾身發軟，“那你幹嘛不訓我？”
“又不是看我的戲，我訓什麽？”
“你那麽好，誰會讓你成為笑柄？”
淩晉托臀將他往上抱了抱，聲音有些無奈，“你呀……”
周溪淺圈上淩晉的脖頸，“晉哥，你真好。”
“我哪裏好？”
“你站在我這一邊，就是好。”
帶路的士兵遠遠地站在一處營帳旁向二人招手，淩晉抱著他向那裏走去，“尚書令對你不好？”
“嗯，但不要緊，反正我已經不是他們周家的人了。”
淩晉把他往上一顛，“那你現在是誰的人？”
周溪淺想了一會兒，鉆進淩晉懷中，咕咕笑了起來。
淩晉等他笑完，將他抱得略遠了些，“怎麽了？這般高興？”
周溪淺歪頭看著他，雙目盈盈，“因為……你沒說我。”
“沒說你就高興？”
周溪淺斬釘截鐵：嗯！”
淩晉心中一軟，將他抱了滿懷，“唔，我自然向著你。”
淩晉抱著他走進帳內，徑直將他放到榻上。
“說吧，肚子裏還藏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
周溪淺晃著腳道：“我討厭尚書令。”
“嗯，還有嗎？”
“你討厭他嗎？”
淩晉挑了下眉，“怎麽？周公子還要求我與你同仇敵愾？”
周溪淺嘴角噙著笑，“可不可以吧？”
淩晉點了下他的額頭，“知道為什麽那名士兵會譏諷尚書令嗎？”
“因為他不幹實事。”
淩晉笑了一下，“因為一樁舊事。三十年多年前，舅父迎戰胡人，負了傷，身上一處傷口因醫治不及，至反覆潰爛，氣味難聞。他那時只是一個憑借裙帶關系初入朝堂的小將，跟士族出身的周記不能相較。一日他去周記府上赴宴，特地將傷口裹纏了數道，可還是被聞不得腐臭之味的周記趕了出來。二人就此結下梁子，舅父的手下譏諷周記，不足為奇。”
“為國負傷卻遭人嫌棄，不怪你的舅父討厭他。”
“不過是位卑人輕罷了。”
周溪淺的神情仍有些憤憤。
淩晉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怎麽？要替我的舅父打抱不平了？”
“很應打抱不平。”
“你啊……朝堂之爭，豈用你打抱不平？十年前，周記被罷官，下獄，險些丟了性命，那時你已六歲，應當有印象吧？”
周溪淺微微變了臉色，“是你舅父的手筆？”
“嗯。”
一道驚雷忽從天邊炸起，周溪淺猛然縮腳，痛呼一聲，蜷起了身體。
淩晉蹲下身，“撞著腳了？”
“……疼。”
“我去找趙太醫。”
淩晉掀開營帳，驟起的風撲進帳內，外面已陰雲密布。
趙太醫趕來時，外面已下起瓢潑大雨，周溪淺疼得面色發白，趙太醫連忙叫淩晉扶著周溪淺躺好，仔細查看起周溪淺的腳踝。
“還好還好，沒再傷著，周小公子，這腳可不能再亂動了。”
趙太醫給周溪淺上了新藥，又熬了一碗麻弗散餵他喝下，最後把他的腿小心吊起，“睡一覺吧，醒了就會好受些。”
周溪淺服下藥，眼神逐漸迷離，他拉過淩晉的手攥入手中，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的腳，是否還能舟車勞頓？”淩晉收回手。
趙太醫從匣中取出新的布帛和傷藥，“若想讓他不留後癥，最好還是不要四處輾轉。殿下，您的傷也該換藥了。”
淩晉解開衣袍，“嗯，那便先在舅父這好好休養。”
待上好藥，淩晉將衣系好，“他嬌氣，你給他治傷，需比我再仔細些。”
趙太醫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正要請辭，一聲馬蹄忽而混入營外雨簾。片刻後，帳簾被驀地掀起，王淵一身蓑笠，冷肅地踏進帳內。
淩晉有些詫異，“舅父回來了？”
王淵瞥了一眼身旁的趙太醫，“你隨我來。”
淩晉隨王淵來到主帥營帳，王淵屏退左右，連蓑衣都不及脫，便壓低了聲音道：“京城急信，陛下於宮中驟然暈厥。”
淩晉面色陡然沈凝下來。
“病情是否危急？”
“不詳，宮中已封鎖消息，我能知此信，已屬不易，你要盡快回京，以免生變。”
“好。”
“雨停便走，揚州至京城之路你不如我熟，我著人護送你離開。”
淩晉拱手，“多謝舅父相告。趁雨未停，我先去做準備。”
王淵卻握住淩晉的手，“不急這一時半刻，舅舅有一物要交給你，你稍等。”
王淵轉身從一旁矮櫃取出一支金釵，拉過淩晉的手，笑了，“這是你四表妹吵著讓我給她帶的榮記金釵，我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了京，你替我捎給她，她見了必然歡心。”
淩晉卻並沒有接這支金釵，“舅父一片愛女之心，還是親送為佳。”
王淵看著淩晉，眸中的笑意漸漸淡了，“晉兒，你是不忍相送，還是不願相送？”
“金釵乃閨閣之物，由我相送，恐引誤會。”
王淵瞇了瞇眼，松開淩晉的手，“你是不是還不明白你的處境？”
“舅父請說。”
“陛下病重，皇位懸而未決，二皇子極擅內政，在京中經營多年，擁躉者恐多於你。他素有賢王之稱，膝下又有三子，你只有一身軍功，若再不結親，拿什麽跟他爭？”
淩晉淡淡一笑，“舅舅勿念，我自有打算。”
“打算？”王淵忽而冷笑一聲，“你還在肖想哪家的女兒？”
淩晉的神色也冷了下來，“舅父，此乃我終身大事，請容我自行決斷。”
王淵的聲音拔高了，“好一個自行決斷，我問你，你的好二哥坐鎮京中，這種情形，除了我，哪個世家大族敢在這個節骨眼趟這渾水？自古皇位承繼，有多看重儲君的子嗣人數，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
“那你還不——”
淩晉靜靜看著王淵，“舅父，二十三年前，在您軍功最盛時，父皇卻將我從母妃身邊送入皇後宮中，您都忘了嗎？”
王淵倏然變了臉色。
“您明知父皇提防於你，絕不允我與表妹聯姻，卻再三鼓動，是打算若父皇不允，以我的名義逼宮嗎？”
王淵一掌摑到了淩晉面上，“孽障！”
淩晉微微偏開頭，沒有說話。他二人不似普通君臣，王淵曾對淩晉照拂良多，如嚴父般給予了年少的淩晉許多慰藉，故這一掌，不是王淵失了禮數，倒像是淩晉傷了王淵的長者之心。
他手上有一道舊痕，是當年為淩晉雕刻兔子時劃傷的，而今已成一道淺淺的痕跡。這一掌力度不大，卻讓那只帶傷的手顫抖起來。他指著淩晉道：“我視你為小輩，謀劃向來以你為先，你當我什麽？用完即棄的老物嗎？”
淩晉目光停在了那道舊傷上，“舅父，我以為我不參加舅父的生辰，舅父能明白的。”
“我明白什麽！”
“您是我的舅父，這層關系，永不會變。”
“所以呢！”
“所以外甥希望您永遠是我的舅父。”
王淵看他半晌，忽而轉過身去，“你走吧。”他聲音冷而疲憊，“你大了，羽翼已豐，便將老夫視為累贅了。是我不該舔著臉，妄想與你皇家攀親。”
淩晉看著王淵的背影，向他行了一揖，轉身離開。
帳外的雨聲隨著淩晉掀起的簾幕湧入帳內，燭火下，王淵臉色半明半暗，他靜等了片刻，突然道：“來人！”
王淵的親衛步入帳中。
“去看看他到哪了，是否去了那個姓周的白面小兒營帳。”
親衛道：“將軍，只看看昭王到哪兒就行嗎？”
“盯著他，看他在那呆了多久，聯姻之重他理應比我清楚，卻推三阻四，除非——他已有屬意之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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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討厭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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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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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晉蹲下身，“撞著腳了？”
“……疼。”
“我去找趙太醫。”
淩晉掀開營帳，驟起的風撲進帳內，外面已陰雲密布。
趙太醫趕來時，外面已下起瓢潑大雨，周溪淺疼得面色發白，趙太醫連忙叫淩晉扶著周溪淺躺好，仔細查看起周溪淺的腳踝。
“還好還好，沒再傷著，周小公子，這腳可不能再亂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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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溪淺服下藥，眼神逐漸迷離，他拉過淩晉的手攥入手中，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他的腳，是否還能舟車勞頓？”淩晉收回手。
趙太醫從匣中取出新的布帛和傷藥，“若想讓他不留後癥，最好還是不要四處輾轉。殿下，您的傷也該換藥了。”
淩晉解開衣袍，“嗯，那便先在舅父這好好休養。”
待上好藥，淩晉將衣系好，“他嬌氣，你給他治傷，需比我再仔細些。”
趙太醫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正要請辭，一聲馬蹄忽而混入營外雨簾。片刻後，帳簾被驀地掀起，王淵一身蓑笠，冷肅地踏進帳內。
淩晉有些詫異，“舅父回來了？”
王淵瞥了一眼身旁的趙太醫，“你隨我來。”
淩晉隨王淵來到主帥營帳，王淵屏退左右，連蓑衣都不及脫，便壓低了聲音道：“京城急信，陛下於宮中驟然暈厥。”
淩晉面色陡然沈凝下來。
“病情是否危急？”
“不詳，宮中已封鎖消息，我能知此信，已屬不易，你要盡快回京，以免生變。”
“好。”
“雨停便走，揚州至京城之路你不如我熟，我著人護送你離開。”
淩晉拱手，“多謝舅父相告。趁雨未停，我先去做準備。”
王淵卻握住淩晉的手，“不急這一時半刻，舅舅有一物要交給你，你稍等。”
王淵轉身從一旁矮櫃取出一支金釵，拉過淩晉的手，笑了，“這是你四表妹吵著讓我給她帶的榮記金釵，我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了京，你替我捎給她，她見了必然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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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算？”王淵忽而冷笑一聲，“你還在肖想哪家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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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淵倏然變了臉色。
“您明知父皇提防於你，絕不允我與表妹聯姻，卻再三鼓動，是打算若父皇不允，以我的名義逼宮嗎？”
王淵一掌摑到了淩晉面上，“孽障！”
淩晉微微偏開頭，沒有說話。他二人不似普通君臣，王淵曾對淩晉照拂良多，如嚴父般給予了年少的淩晉許多慰藉，故這一掌，不是王淵失了禮數，倒像是淩晉傷了王淵的長者之心。
他手上有一道舊痕，是當年為淩晉雕刻兔子時劃傷的，而今已成一道淺淺的痕跡。這一掌力度不大，卻讓那只帶傷的手顫抖起來。他指著淩晉道：“我視你為小輩，謀劃向來以你為先，你當我什麽？用完即棄的老物嗎？”
淩晉目光停在了那道舊傷上，“舅父，我以為我不參加舅父的生辰，舅父能明白的。”
“我明白什麽！”
“您是我的舅父，這層關系，永不會變。”
“所以呢！”
“所以外甥希望您永遠是我的舅父。”
王淵看他半晌，忽而轉過身去，“你走吧。”他聲音冷而疲憊，“你大了，羽翼已豐，便將老夫視為累贅了。是我不該舔著臉，妄想與你皇家攀親。”
淩晉看著王淵的背影，向他行了一揖，轉身離開。
帳外的雨聲隨著淩晉掀起的簾幕湧入帳內，燭火下，王淵臉色半明半暗，他靜等了片刻，突然道：“來人！”
王淵的親衛步入帳中。
“去看看他到哪了，是否去了那個姓周的白面小兒營帳。”
親衛道：“將軍，只看看昭王到哪兒就行嗎？”
“盯著他，看他在那呆了多久，聯姻之重他理應比我清楚，卻推三阻四，除非——他已有屬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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