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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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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刑淵?”謝善迎著令人懼怕的目光擡起眼,沾上血汙的雙手下意識要往身後擋。

“為什麽要殺死他們?你知道殺人這條底線一過,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嗎?”說話間,刑淵握著劍柄的手揮起,劍尖遙遙直指著謝善的咽喉。

刑淵字字擲地有聲:“跟我去自首,謝善。別再執迷不悟了。”

刑淵進一步,謝善便向後退一步。

後退期間,謝善的目光看向對面男人握劍的手。手很穩,如此熟練地握劍甩著劍花,跟他最初那噩夢裏的一樣。

謝善忽而不再後退了,他的手仍然背在身後,輕聲問道:“如果我不去呢?”

刑淵面露不忍,話語卻如刀:“我不想殺死你,謝善。”

謝善擡起的眼垂下了,連著頭一同又去看向地面的鏡子。刑淵腳下空落落的,什麽都沒有,如同空氣站在那裏。

半晌後,他怔怔地重覆了一遍:“你是說,如果我不去,你就會殺死我?”

刑淵面色猶豫卻仍然如此答著:“是。”

謝善不死心地又追問了一句:“用你的劍?”

刑淵疑惑於為什麽要再問一遍。他這回沒有猶豫,大聲地告訴了謝善:“是!懲奸除惡乃吾輩之責!”

隨著一句落下,謝善擡起來頭,仔仔細細將對面的刑淵囊括入自己的眼底。

謝善突然笑了:“原來如此啊。”

腳下的步伐往前邁了一步,他背著手一步一步如閑庭散步般走向那柄劍。謝善緩緩閉上那雙眼睛,眉宇含笑唇瓣勾起,直至胸前如此輕易地便抵上了鋒銳的利刃。

謝善這樣喃喃著,像是已然放棄了求生的欲望:“那你就殺死我吧,如果是死在你手裏的話。”

刑淵目光閃爍。在謝善的主動下,劍鋒已然劃開了他胸口的衣服,只要微一用力,冰冷的利刃就會穿透那顆鮮活的心臟,將一條生命就此碾碎成泥。

掌心用力,刑淵的身體前傾,靈氣運轉發力瞬間,抵著胸口的本命劍就能刺破肉體。

“……對不起,阿善。”刑淵眼角滑過淚痕,手卻很穩。

謝善那雙眼睛也在最後一刻睜開,玄目中黑霧滋長,掩蓋住那縷一閃而逝的金光。

自劍尖那一點,無數黑霧噴湧而出,其中誕生的兇獸張開尖銳獠牙,一口將劍吞下,獸爪毫無阻力地穿透刑淵的胸膛,隨後俯下的頭顱舌頭席卷,將渺小的人類吞咽入肚。

謝善從始至終冷淡地看著,直至熟悉的身影被黑霧吞噬,他才似不忍地合上眼,偏了偏頭。

四周寂靜無聲,即使發出這樣大的動靜,實驗所裏的警衛也沒有任何反應。

謝善忽然發現自己的指尖不住發涼,那股涼意順著蔓延開來,凍得身體發麻發抖,心臟的躍動也似乎變得緩慢。

謝善的雙手捧在一起,對著吹了口熱氣:“原來在我的想象裏,會想過讓殺死自己的人說‘對不起’啊。”

“好懦弱的想法啊,謝善。”他抿起嘴,這樣說著,後仰的頭看向天花板的鏡面,泛紅的眼眶,眼前逐漸蔓延霧氣。

謝善擡臂擋住臉,舒出的那口氣長而緩,像是要將肺腑內的澎湃一並倒出。但他最後什麽也沒說,空無一人四周也無誰能寄托他這份情感。

謝善擡手整整自己的衣服,胸口那塊裂口拿了兜裏刑淵的胸牌別上。他只是道:“太臟了,都看不清。這鏡子真該擦了。”

收拾好自己後,謝善再次向前走。

幻境還沒結束,這條路他還要繼續走。

除了殺死每一個攔路者,謝善找不到第二種前進的方式。手起刃落,血液四濺,他的行進速度也越來越快。

眼神裏的愧疚變為對死亡的麻木,謝善宛如一個只知揮斬的殺人機器,腳下死者的血液流淌,每一步都走在血漬之中。

還有什麽能攔住我呢?謝善麻木的心中蕩起波瀾,他自己知道,他內心最害怕見到的那一個人還沒有出現。

未知的恐懼被無限拉長,每一步走得穩定,心神卻如履薄冰。

直到那抹身影出現在道路盡頭,謝善不斷召出利刃的掌心終於停下,他的腳下像紮了根,狠狠鉆進血汙的地面,將自己強行按壓在原地。

謝善拼命克制住自己幾欲奔前的身影,理智瘋狂在腦中警告著,這只是一個幻影,應該揮起劍,將它斬滅於刃下。

但僅僅是不讓自己上前,謝善便用盡了所有的力勁。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就只是像石頭一樣站在原地,用目光貪婪地描摹記憶裏最熟悉的身影。

僅僅一個身影,他便一敗塗地。

江頌春負手而立,松形鶴骨,眉目含笑。他見謝善不願過來,便輕嘆口氣,寵溺並非斥責:“還在鬧脾氣?你啊,小孩子心性。”

袖擺由不知何處來的風吹地飄蕩起,江頌春邁步從黑暗裏走出,走向呆楞在原地的謝善。師父腳下的影子蔓延四周,連鏡面上也都是江頌春的身影。

江頌春慢慢走到未後退一步的謝善面前,現在他們幾乎已經一樣高了。

“你也要殺死我嗎?阿善。”溫熱的掌心那樣自然地捧起謝善的側臉,江頌春眼中像是一波春水盎然,風月百川皆納入潭中。

如以往一般的,謝善擡頭,似乎與師父眼中自己的倒影撞了滿懷。

“……江頌春。”謝善聲音發著顫,幾次出聲都喚不出完整的名姓。

江頌春笑著答道:“嗯,我在。”

指尖發顫緩緩擡到江頌春脖頸處,謝善發狠一口咬上自己的下唇,試圖用疼痛克制住自己陡然爆發的情緒。

江頌春眉頭微蹙,伸手輕輕敲了敲謝善的側臉,指尖捏著他的嘴唇,讓他松開:“張開嘴,又咬自己。怎麽這麽多年了,還沒矯正過來。”

謝善眼眶早已濕潤,心臟一陣一陣發出抽痛。他低聲喊了句江頌春的名字,像是發誓般道:“你會活著的,我會讓你活過來。”

江頌春拿出手帕,一點點抿去謝善滲血的嘴唇,點頭回應道:“嗯,我信。”

“為什麽,任何天材地寶都滋生不出你的神智,連戚鶴歸那裏的東西也只能穩固你的魂魄……江頌春,你到底去哪了。”

“你別走太遠,好不好。我會找不到你,我會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你把我帶走的,你不能拋下我。”

江頌春只是那樣溫和地看著眼前的謝善,面對謝善從低緩克制變得激蕩不平的情緒,他只是噙著笑,默然不語。

只任後輩的歇斯底裏宣洩而出,任悲傷痛苦至癲狂的人占滿整個目光裏。

謝善向後退了幾步,腳下濺起的血液沾濕褲腳。他看向江頌春,垂下的手早已握緊。

謝善其實還有一句想問的。

他一直想問江頌春:“你會對我失望嗎?”

“我現在這個樣子,跟你想要的完全不一樣吧。與你想養大的謝善面目全非。”

但江頌春無法給出回答。應該說,這個由謝善記憶為基底,誕生出的江頌春幻影,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謝善他自己沒有答案。

所以幻影也無法回答他。

不過只是這樣以一個幻影的形式站著,對於失去已久的謝善而言,也是最大的慰藉了。

謝善蹲在地面,臂膀抱著自己的頭,將臉埋進大腿。他低聲不停地說:“好累,好冷,這條路好痛苦。我找不到盡頭,我找不到……”

只有在江頌春身邊時,打磨至冷漠的人才會完全卸下心防,將那顆支離破碎又被主人一點點粘黏起的心臟捧出胸膛。

江頌春垂眸靜靜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謝善,停頓幾秒後,男人往前邁了幾步。

江頌春不顧自己的衣服下擺已然滴溜進了血水裏,他也蹲在了謝善身旁,輕嘆口氣,伸開臂膀將唯一的弟子摟緊,攬入懷裏。

謝善順著那樣的姿勢索性跪倒在血汙裏,將頭埋進江頌春的胸膛,雙手摟住他的腰,像兒時一般親昵,如同撒嬌,偏泣字如血。

他說:“我沒有家了,江頌春。”

江頌春輕拍過謝善的後背,男人闔眸噙著笑,一下一下像哄著稚嫩孩童,低低哼起段過去的旋律。

謝善的拳頭攥緊江頌春的衣服,用勁之大像是要撕扯下來一般。他哭得無聲而撕裂,偶有一兩聲關不住的泣音脫逃。

江頌春揉亂了謝善那頭黑發,男人話語中帶著無可拒絕的誘惑,愈發低柔:“那就留在這裏,跟為師一起,去我們的新家。好嗎?”

“我來帶你回家了,阿善。”

此話一出,淚水決堤,謝善埋在江頌春胸口的臉看不清表情,江頌春只感受到腰間愈發加重的力道。

鏡面走廊中忽有長風刮起,如同驟雨打著林業樹梢,發出陣陣不停歇的脆響。

“你看你這麽狼狽了,不如跟我走?”

“你願意做我的弟子嗎?我保證,只有你一個。”

六月六白山,江頌春那場蓄謀已久的初遇。謝善抱著泡沫幻影,過去一點點回閃。

突兀間,幻影江頌春睜大了眼睛。

他後腰那裏,一柄靈氣刃自下而上狠戾地破開皮膚,劃開腰肌,順著脊柱來了個開背。

兇手仍埋頭在他的胸前,身子哭得發抖,空著的那只手緊環著他,仿佛行兇的利刃不是由謝善親自割下般。

“我家阿善長大了。”江頌春搖搖頭,輕緩地嘆著。他只是笑著,那張臉上沒有被殺死的憎惡恐懼,只有溢出的欣慰與暢懷。

幻影自身後的裂口開始破碎,逐漸化作點點金光飄向穹頂,又在謝善含滿淚水的眼裏驟然降落,覆蓋住了整片血海。

虛影最後消失的那只手輕輕抹去愛徒側臉沾上的血滴,隨著鋪滿整條長廊的金光一同消散殆盡。

血跡盡散,室內重回一片幹凈。

謝善遲疑著擡手,覆蓋上那只手最後停留的位置。

“……再見,江頌春。”謝善低聲回道,淚水隨著低下的頭砸向地面。

殺師、殺友、殺所愛。

在這條無盡的鏡面長廊裏,他都親自做了。

“所以我才說啊,你本來就是自私寡義的人。跟正道呆一起久了,學會戴上面具,以為就是真容了嗎?”

【作者有話說】

社會邊角料,師父小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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