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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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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賈幼蕊站在床頭,看著爹熟睡的面龐。

現在還能見到爹,失而覆得的驚喜讓賈幼蕊激動得眼睛發紅,喉嚨哽咽。

賈凱謙是個十足的硬漢,面龐因為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變得黝黑與堅毅,閉著眼也可以看出快要溢出來的旺盛精神。

......

在她三十六歲那年,爹去世,是因為癌癥。

爹去世之前,她們之間的關系親得讓爹在病床上都不肯放下她的手,那時候的爹瘦成了真正字面意義上的的皮包骨,力氣也小得可憐。

曾經那個抱著她坐在肩頭,帶著她在村子裏四處溜達的爹已經很難睜開眼睛了。

她在病床邊衣不解帶的伺候著,睡覺也不曾離開,童年時的回憶讓她每每在夢中流淚。

記得最後是一個晴天,她和哥哥,姐姐,還有娘一起送了爹最後一程。

......

賈幼蕊走出屋子,等待著她的賈過野跟上。

兩人走路回家。

因為想到了往事,也因為爹今天對她的冷漠態度,賈幼蕊心情有些低落。

一路上,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回到家,賈過野拿出鑰匙打開院門和屋門,賈幼蕊低著頭,癡癡地往房間走。

“幼蕊。”

賈過野叫住她。

“嗯?”

賈幼蕊回頭。

一雙圓眼可憐地微微下垂著。

賈過野看著她,說:“你爹其實一直在關心你。”

賈幼蕊點點頭:“我知道。”

她說的這句話沒敷衍賈過野,賈幼蕊經歷了前世,知道她爹就是好面子,心裏可軟了。

但即使知道真相,面對爹的漠視,她還是難免傷心。

賈過野以為她在隨口附和,張嘴還想說些什麽,賈幼蕊已經進屋了。

他站著沒動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麽事。

......

良久,賈過野轉身,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小憩一會兒之後,他就要去田裏繼續收稻草了。

賈過野看了眼院子裏曬著的稻草,準備今天連著晚上把剩下要收的稻草全收尾割了,曬幹了的稻草更方便脫粒,曬兩天後就能開始打稻谷。

……

賈玉林,賈玉敏家。

“玉林,你要不在家歇著吧。”

張秀華勸阻道:“你不是身體剛恢覆嗎?今天先別幹活了,養養精神,我怕你身體吃不消的。”

賈玉林搖搖頭,面帶微笑,善解人意地說道:“沒事的,娘。”

她看著賈玉敏:“你們和玉敏三個人做這麽多,身體才受不住呢,玉敏,姐姐說的是不是?”

賈玉敏深有同感,她身體是真的吃不消啊。

但顧忌著娘的眼神,賈玉敏不敢大力點頭應和,只支支吾吾地說:“嗯,還好……有一點點吧……”

賈玉林看著妹妹,笑得和善極了:“姐姐就知道你累,特意回家來幫咱們家雙搶,等咱家忙完了我再回去。”

“真的?”賈玉敏大喜過望,沖上去緊緊地抱著賈玉林,心想這不愧是她善良大方的姐姐。

“謝謝姐姐!”

有姐姐回家幫忙,會輕松許多呢。

“不過姐姐。”

賈玉敏看著賈玉林,忐忑地問:“姐夫,還有婆母他們沒意見嗎?”

雖然她很開心姐姐可以在這個時候回家幫忙,但賈玉敏也知道,姐姐畢竟是出嫁之女,農忙時節在娘家住這麽久,婆家不會不開心嗎?

賈玉林眼神躲閃了一下,但極快恢覆了過來,沒人察覺她的心虛。

她笑著說:“他們能有什麽意見呢?我在他們家又沒下過田,家裏不過是少了個幫忙煮飯的人罷了,影響不大。”

“哦,這樣啊。”

賈玉敏點了點頭,羨慕地喟嘆道:“姐夫能幹就是好,姐姐,你嫁得真好!我要向你學習!”

“呵呵,是啊。”

賈玉林幹巴巴地笑了笑,附和情緒激動的妹妹,之後沒再說什麽。

張秀華還是有些擔憂,一是為女兒生病初愈就下田受累,二是她想著玉林這趟回家實在古怪:

張秀華昨天晚上和玉林睡在一起,玉林半夜突然把她叫醒,鬼鬼祟祟地附在她耳邊,細聲說道:

“娘,我真的很想回家看看,住一段時間,但不好意思跟我公公婆婆說。”

“我跟你囑咐件事兒,明天你跟聲文還有我公公婆婆說你太想念我了,家裏勞動力也不夠,想把我帶回家住幾天。”

張秀華睡得迷迷糊糊的,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玉林在她耳邊焦急地把這些事說了一遍又一遍,連怎麽個措辭法都反覆交代給她,張秀華才緩緩清醒過來。

剛開始,張秀華肯定是不願答應的。

玉林在厲家的日子過得好著呢,田裏的事半分不要她操心,婆婆還會幫著她幹家務,張秀華可沒臉把在婆家過得這麽清閑的大女兒接回家,讓她去大太陽底下幹活。

她要是有什麽好事想著分給玉林還正常,哪能要出了嫁的女兒回娘家幹活呢?

況且玉林已經出了嫁,不只是她張秀華的女兒,也是厲家的兒媳婦。

張秀華不是不識大體的人,她要是在這個時候提出讓女兒回家給家裏幹活,玉林的公公婆婆嘴上不說什麽,心裏也肯定起疙瘩。

張秀華覺得這個提議莫名其妙,表示這樣做不行,給玉林解釋了一番原因。

張秀華原以為按照玉林的脾氣,她不會再說什麽,但令她意外的是,一向懂事乖巧的玉林,竟然苦苦哀求她,說實在是想家了,真的很想回家住住,她自己不好開口,求娘為她說說話。

到最後,玉林見她遲遲不松口,最後竟然跟快要哭了出來了似的,聲音哀哀切切,張秀華一個心軟,就答應了。

玉林見她答應了,瞬間轉淚為笑,連聲說謝謝娘。

第二天一早,張秀華就心裏發臊地跟女婿和親家公親家母說了玉林交代的話,他們自然沒有難為她,厲聲文還親自把她們送到了村口,讓她覺得實在羞愧。

張秀華覺得這事真是奇奇怪怪的,先不說其他,嫁出去三年有餘的玉林怎麽現在突然想家了?

以前剛嫁過去的時候,也沒見她表現得這麽離不開家啊。

外面賈齊衡見母女三人在屋子裏遲遲不出來,等得他實在不耐煩了,喊道:“秀華,你們快點啊。”

“好,爹。”

賈玉林高聲應道:“我們馬上出來。”

……

賈玉林走在田間的小道上。

遠遠地,她迫不及待地向那個方向轉頭,遙遙看去。



竟然沒人?

賈玉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在那片區域反反覆覆地掃視,甚至乘涼的大樹下,田埂小道上,水溝邊……她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賈過野竟然真的還沒來。

不怪賈玉林如此驚訝,在她的印象裏,賈過野幹活總是最拼命的那個,來的比別人早,走得比別人晚,極少出現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大家都已經在忙碌了,他的田地上卻空蕩蕩的。

本想著即將要見到賈過野,她的心在來的路上狂跳了一路。

現在卻連個影子也沒見到,賈玉林心裏不免覺得有些空落落的,摻雜著些許失望。

沒事的,賈玉林安慰自己。

等等吧,賈過野總會來的。

她抓著鐮刀開始幹活,心思卻早已經飛遠了,連娘的囑咐聲也聽得有一句沒一句的。

......

大概從一個月開始,賈玉林就開始斷斷續續地做一系列奇怪的夢。

光是夢的內容奇怪便也罷了,更離奇的是,這些夢和其他夢不同,每天早上醒來後,她都能清晰地記得前一天晚上夢到的內容。

夢中記憶實在過於真實,而且一直忘不掉。

似乎那不是夢,而是像真實發生過的事情一樣,牢牢刻印在她的腦子裏。

剛開始,賈玉林夢到的是自己在家當姑娘的時候。

她還是個小孩子,爺爺奶奶重男輕女,更喜歡堂弟,娘肚子裏懷了二胎,爹和娘每天都期盼著肚子裏的孩子誕生。

她明明心懷不滿,卻逼自己無時無刻不隱匿著自己的陰暗情緒,她努力地討好著每一個人,只有這樣,大家才會誇她懂事。

從小她就死要面子,即使她比妹妹更不想幹活,也從來沒有推脫過一句。

因為她要做討人喜歡的賈玉林,不能學任性頑皮的賈玉敏。

後來,隨著夢裏的她年齡增大,她開始夢到賈過野。

她們兩家從小是鄰居,承包的農田也連著,從小就學會了看人臉色的她對誰都笑著,對任何人的態度都帶著殷勤,其中自然也包括比她小一歲的鄰家弟弟賈過野。

爹和爺爺奶奶都想要個孫子,她在重男輕女的氛圍中長大,既覺得賈過野很可憐,而又找到了些許慰藉:

她如夢初醒,原來就算是男生,也可能不被家人喜歡啊。

賈過野性子很陰沈,極少開口說話。

也是,生在那樣的家庭環境,整天不是幹活就是被罵,怎麽可能不陰沈呢。

賈玉林真的不懂,為什麽賈過野做那麽多,得到的待遇卻不如他那個懶惰的哥哥半分?不說他爹娘,甚至連比他小的妹妹,都可以對他頤指氣使。

不過,雖然她可憐賈過野,但是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因為她不想得罪賈排林伯伯,陳秀水嬸嬸,賈過達哥哥和賈過琳妹妹。

為了一個人得罪四個人,機靈圓滑的她明白自己絕對不能吃這個大虧。

家裏勞動力不足,因此她很小的時候就下田幹活,雖然她經常覺得自己累得快暈倒了,但是對比賈過野一天要做的活,實在是小巫見大巫了。

兩人年紀相仿,她性子又熱絡,因此兩人一直能說得上幾句話;有時見她忙得氣喘籲籲時,賈過野會幫她。

少女時,她也曾為賈過野動過心。

比她小一歲的弟弟,高大帥氣,沈默寡言,寬厚的肩膀似乎能挑起一切重擔,怎麽能不讓人心熱?

可她精明的頭腦善於算計,很快將這一絲春情滅殺了。

她真的不想再過苦日子了,她想要找個家裏條件不錯的男人護著。

之後,夢裏的她年紀到了,開始議親。

她容貌清秀,在村裏算是數一數二的好看姑娘,加之多年的“表演”後,她的名聲很好,在媒婆那裏是熱門的待嫁姑娘。

她挑挑選選,最後選了厲聲文。

厲聲文是家裏最金貴的兒子,家庭境況算得上不錯,肩上的負擔很小。

他上頭有三個姐姐,而且都出嫁了,還嫁得都不錯,時不時就會幫襯娘家裏唯一的弟弟,他爹快六十歲,農田裏的大小事務都能做,他娘精明能幹,幹起家務來麻溜的,還能幫著幹點田裏的事情,打稻谷磨豆子樣樣都做得來。

最主要的是,厲聲文本人雖然是金貴的幺兒,被嬌慣著長大,但卻一點都沒長歪。

厲聲文是有名的能幹,他做事勤快麻利,力氣也大,幹起活來他們村裏沒青年後生比得過他,媒婆也說,厲聲文只略遜色於她們村裏的賈過野。

她和厲聲文順利地訂婚,雙方交付彩禮嫁妝,準備宴席。

大家都知道她嫁了戶好人家,她春風得意地走在村子裏,享受著大家羨慕的眼神。

可是,沒人知道,她唯獨害怕見到賈過野。

即使賈過野對她沒有她對他的感情,在她出嫁之前也坦然地送過祝福。

那些青春萌動生出的隱晦心思,使她一見到賈過野就心頭泛酸。

賈玉林想,她沒做錯,她只是不想再吃苦了。

她真的太苦了,太苦了,沒有姑娘做的農活比她還多;為了展示讓人喜歡的形象,她甚至都不敢和妹妹一樣抱怨一句感覺自己身體好累,能不能休息;也不能像妹妹一樣哭著賴在家裏不肯幹活,娘一心疼,就讓她在家玩了一整天……

賈過野能幹又怎樣?他那麽不討爹娘的喜歡,將來分家的時候說不定要凈身出戶的,連個房子都要自己從頭開始修,她不願意陪著他吃苦。

之後的夢境像是走馬燈,將她這些年來的經歷過了個遍。

……

可是,這幾天的夢變得越來越奇怪。

夢裏的場景不是發生在以前或者現在,而是似乎發生在以後,社會已經發展到了“大三件”家家戶戶都有,街上的大姑娘和小夥子都穿得奇奇怪怪的。

夢裏的賈過野成了大老板,她在種種努力之下終於離了婚,昔日無人問津的賈過野成了香餑餑。

她經過一番努力後,成功地嫁給了賈過野……

夢做到這裏就停了。

......

賈玉林卻久久沈浸在其中,因為這個夢前半段關於她的人生經歷是如此真實。

甚至有一次,在頭一天晚上,她在夢裏真實地預料到了第二天,厲聲文在田裏受了別人的氣後,她被厲聲文拳打腳踢。

賈玉林不得不開始懷疑,賈過野此後真的會發達。

如果他註定要發財,她必須要抓住機會。

……

因為這個夢的催化,賈玉林這趟回家,一是為了見見賈過野,而是為了和厲聲文離婚。

外人只知道厲聲文能幹壯實,又怎麽會知道他強壯的身軀有多重,碩大的拳頭力氣有多大?

她剛嫁過去的第五天,就被打得下不了床。

原本厲聲文還能稍微忍耐,對她以罵為主,罵完了她就摟著她睡覺,動手的時候不多。

可後來,厲聲文看透了她為了面子,不會說出自己被打的事之後,下手便越發肆無忌憚了,幾乎兩天就要打她一次。

原本她還能忍,可是知道了以後會發生的事情之後,賈玉林背著厲聲文,偷偷地囑咐娘找個理由把她帶回家。

賈玉林知道,她再不走,會被厲聲文打到流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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