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晏南舟悲傷淚千流

關燈
第104章  晏南舟悲傷淚千流

當一個人悲傷至極時會有如何表情?

晏南舟原是不知曉得, 可聽見紀長寧那句話時,他感覺到整個人有些頭暈眼花,耳朵嗡嗡作響, 周遭的聲音變得模糊遙遠, 好似隔的很遠,又好似留在耳邊, 可卻一個字也聽不清。

他感覺心口被人用力攥緊, 帶來痙攣的疼痛, 在紀長寧的無視中,那團帶著血的軟肉, 被刀刃一片片切割著, 刀刃很頓, 每一下都需得十分用力, 猶如淩遲那般。

心口滿是豁口, 那些被片下來的血肉一片片落了下去, 被人踩在腳下。變成了一灘爛泥, 無人知曉,這顆鮮活的心所含著的情意。

就這麽瞪大眼睛看著紀長寧,抱有可笑的期待, 可後者連餘光也未分給他分毫,只是握著劍,目光如炬的直視穆明方, 提高了聲音又重覆了一遍, “趙是安在哪兒!”

穆明方看了眼受陣法所控被關在其中的晏南舟,又看了看孤身一人站在院中的紀長寧, 像是看到了什麽好戲,大笑出聲,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將晏南舟帶過來的,果然,沒讓我失望。”

紀長寧對穆明方這番話感到不悅,抿著唇皺眉,隨後厲聲道:“我答應你的已經做到了,該你了,放了趙是安,他就是普通人,同這些事沒有任何關系,反正你要的是晏南舟,你抓了他也沒有用,不如放了他。”

“自然,”穆方明點頭,“我也不是言而無信之人,去。”

他朝著身側的下屬側頭示意,後者上前一步湊到穆方明耳邊,壓低聲音道:“護法,這紀長寧沒有修為不足為懼,咱們何必要聽她的,不如趁此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我們此行只為晏南舟,其他人同我們何幹?”穆明方臉色冷下去,眼皮上擡,帶著不容置喙的語氣,“再者說,我做事還得問過你不成?”

“屬下不敢,”那人忙垂下頭,恭謹道:“這就去將人帶來。”

那人一走,穆方明咳嗽了兩聲,臉色顯得蒼白虛弱,可語氣卻帶著笑意,朝著紀長寧擡了擡下巴,頗有些煽風點火的意味,“他一直看著你呢,你就沒話同他說?”

紀長寧自然知道晏南舟一直看著自己,那道目光過於熾熱,直勾勾望過來,讓人無法忽視,可她不能心軟,穆明方這人太過聰慧,若是自己稍稍露出對晏南舟的在意,那他定不會輕易將趙是安交出來,眼前最重要之事無疑是保證趙是安的安全,至於晏南舟……

想到那人剛剛望過來滿是難以置信的眼神,紀長寧皺了皺眉,可並未後悔,只是掀起眼簾冷冷望向穆明方,沈聲反問:“與我何幹?”

這話中的冷漠讓晏南舟心頭一顫,就連穆明方也楞了楞,卻聽這人繼續道:“於公,他殺了我師父,叛出師門,殘害同門;於私,他害我靈力盡毀,成為一個廢人,我同他只有新仇舊恨,沒有同門之情,如此,你覺得我還會在乎他的死活嗎?”

晏南舟聽著這番話,瞳孔因震驚而放大,感覺好似沈入了水中,窒息的痛將他籠罩,心跳加快,呼吸也仿佛挺直,咽喉中不知被什麽堵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嘴唇開合,無聲在喊:師姐。

穆明方生性多疑,瞇了瞇眼繼續試探,“可我聽聞,他是你帶回無量山的,同門之情,救命之恩,關系自是不同於旁人,當真沒有私情?”

“不過是不想他餓死路邊,看他可憐罷了,”紀長寧無所謂冷笑了聲,“在路邊看到一條狗快死了,也會丟給它一塊骨頭,也會帶回無量山,那樣,你莫不是也要覺得我同那條狗也有私情?”

“哈哈哈哈,”穆方明大笑出聲,指著被關在陣法中身形一僵的晏南舟嘲諷,“一條狗?他在你心中居然只算得上一條狗?”

穆明方笑得臉色紅潤了不少,語氣滿是戲謔,“哈哈哈哈,你可知仙門百家和噬日樓用盡了無數法子,都抓不住晏南舟,唯二兩次,一次是因為他那小情人孟晚,還有一次,便是今日,他如此信你,可於你而言也不過一條狗?不知他聽了這番話心中有何感受。”

聞言,紀長寧心跳莫名一抖,忙穩住心神,不悅道:“怎麽?噬日樓要沒了嗎,你這右護法改行做和事佬了?”

“只是覺得有趣罷了,”穆方明輕聲笑道:“那小大夫同你是何關系?怎值得你舍生相救?”

這問題有點刁鉆,稍有不慎便會中了套,一句救命恩人不足以讓這些見慣了背叛廝殺的魔修信服,興許還會覺得是緩兵之計,紀長寧心下一沈,揚聲回答,“趙是安,是我心悅之人。”

“原來如此,”穆明方瞇著眼笑了笑,瞧著像是信了這番說辭。

“嘩啦——”本就千瘡百孔的心碎了一地。

晏南舟感覺不到心臟存在,好像快要死掉了,口中苦味蔓延,好像吃了許多黃蓮,苦的他受不了,可又無法吐出來,只能緊緊攥緊胸前衣襟,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死死盯著紀長寧,死不甘心那般步履蹣跚的往前挪動,還未觸碰到陣法邊緣,“轟隆——”一道閃電劈下。

“啊!!!!”巨疼傳來,晏南舟仰頭發出嘶吼,閃電轉瞬即逝,刺眼的白光散開,他捂著肩膀單膝跪在地上,喉間一緊,嘔出一口血來。

渾身都疼,連眼眶都變紅,晏南舟卻似感受不到,只仰著頭看著紀長寧,啞著聲開口,“師姐,師姐!”

紀長寧依舊並未回頭,目不斜視,任由晏南舟在身後撕心裂肺的大喊,直到兩個魔修弟子將趙是安攙扶出來,她臉色驟變,急匆匆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虛弱無力臉色慘白的人,擔憂道:“趙是安,你怎樣,可有哪兒受傷了?”

趙是安四肢無力,可並不是受了傷,這幾日穆明方對他並未施以重刑,只是放任不管,只要他不想著逃跑,都沒人盯著他,可若是想跑,那些穿著黑袍的魔修便會突然出現,一來二去,他也安分許多,好生待在屋裏。

上河寺中沒有一個人影,那些魔修不吃不喝,他一介凡人自是不行,卻沒人搭理他,好在院中有一顆柿子樹才不至於讓他餓死,連著吃了幾日柿子,雖不至於死,卻也不至於飽,這四肢酸軟面黃肌瘦的,便是被餓出來的,以至於緩了好一會兒,才看清站在眼前的人是誰。

“阿寧?”趙是安欣喜不已,隨後又變得擔憂,“這裏危險,你怎麽來了,那些怪人可有為難你?你可有受傷?”

“我無事,”紀長寧放輕了聲音,“這幾日受苦了。”

趙是安搖了搖頭緩緩站直,可雙腿有些軟,又不由得往前撲去。

“莫要勉強,我扶著你。”紀長寧一把扶著趙是安的手臂,二人穩穩站立,她擡眸看向臺階上的穆明方,沈聲道:“你讓我做的,我已經做了,趙是安我得帶走。”

“自然,”穆明方客氣的伸了伸手,頷首淺笑,“慢走。”

“我們走。”紀長寧低聲對趙是安道。

後者一臉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麽,正欲開口詢問時,卻聽身側的紀長寧壓低著聲音提醒,“別問,先出去再說。”

他抿著嘴,果然不再說話,可一轉身看到一道暗紅色光暈匯聚而成的牢籠,以及跪在地上虛弱狼狽難受至極的晏南舟時,臉上神情依舊滿是震驚,下意識就要朝著那便跑去。

身子才有些許偏移便被拉了回去,皺著眉雙眸訝異的看著紀長寧,沙啞著聲音詢問,“不救他嗎?”

紀長寧面色沈重並未回話,只是盯著前方每一步都走的堅定平穩,如她所說那般,當真不在意晏南舟的死活。

“師姐……”晏南舟的目光落在二人緊握相貼的手臂上,眼眶通紅,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跟著二人的腳步移動,啞著聲道:“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為了救人,你有苦衷,你沒有騙我對不對?”

隔著一小段距離,只要視線稍微偏移就能看見,可紀長寧依舊直視前方,並未因為晏南舟的話而動容。

“你只是還在生氣,還在怨我,我已經知道錯了,我以後聽你的話,我都聽你的,我……”他聲音哽咽,強忍疼痛將未說完的話說完,“只想陪著你。”

“我不介意你騙我,不介意你打我罵我,但你能不能別這樣對我,我受不了,我會死的!”

“師姐,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求你看我一眼。”

“師姐……”

一字一句,聲聲泣血,趙是安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同樣被這股悲傷絕望感染,可紀長寧依舊無動於衷,只是緊抿著唇,握緊著同悲劍。

陣法紛紛範圍不大,眼見二人走遠,晏南舟終是忍不住沖了過去,嘶吼著大喊,“師姐!”

“轟隆——”

數十道閃電從天下劈下來,刺眼的光朝著四面八方擴散開,風光消散,才看見那些閃電在他身上留下數十道傷口,衣衫裂開,鮮血頃刻湧出,滴落在地上開出一個個血色的花。

這一下動靜太大了,閃電滋啦的聲音甚至還殘留在耳邊,紀長寧也不由停下腳步,眨了眨眼,臉上血色褪去,攙扶住趙是安的雙手用力,需得極大的意志力才能逼迫自己不要回頭。

可事到如今,她已經不能後退,無論是和晏南舟之間的過往,還是為了趙是安的安全,她都不能回頭,閉著眼深吸了口氣,再睜眼時心中平穩下來,抿著唇繼續往前。

晏南舟身上皮開肉綻,看著有些恐怖,他站在原地,口中湧出粘稠的鮮血,弄臟了衣衫,蒼白的唇變得艷紅,明明受了重傷,可還是無意識朝著前方走去。

身上傷口血流不止,疼痛感變得強烈,以至於右腳剛邁出一步便整個人倒在地上,匍匐在地上,嘶聲大喊,“師姐,師姐,別走!”

他用手肘撐著地面,一點點朝著紀長寧的方向爬去,身上傷口流出來的血在地面拉出一道道鮮紅的越狠,可這人並不在乎,滿心滿眼只看見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那道身影,沙啞著哭喊,“師姐,別丟下我,你等等我,別留我一個人,啊——”

“轟隆——”又一道驚雷砸了下來,伴隨著一陣哀嚎。

穆方明看著眼前景象,嘴角揚起的弧度古怪至極,眼神透露著嘲諷和不屑,瞇著眼自語,“果然,這出戲如我想的那般有趣。”

那陣法接二連三被人強行破開,滋啦作響的閃電在四周亮起,刺眼的電光忽明忽暗,餘光投射過來,照的紀長寧臉色蒼白,每一步都走的艱難至極,趙是安不安的輕喚,“阿寧……”

“不要停,不要回頭,”紀長寧的聲音沙啞低沈,“快走。”

“我在。”趙是安握緊紀長寧發涼的手,輕輕拍了拍,似安撫那般,“你莫害怕。”

他好似總有這種奇怪的力量,能讓人無端靜下心來,紀長寧不安雜亂的心平和下來,擡腿跨上了臺階。

晏南舟自然瞧見了二人相依相偎雙手相握的模樣,雙眸通紅,臉上神色癲狂,夾雜著害怕和恐慌,雙手打顫,連語氣都帶了哭腔,“師姐,我錯了,你別生氣,你回頭看看我。”

背影堅定不移往前,越來越遠,然後走上臺階,擡腿跨出了寺廟大門。

“紀長寧!!!!”

撕心裂肺的哭喊響徹雲霄,伴隨著劈裏啪啦的閃電,聽得人心頭一怔。

大門外已經沒有了人影,晏南舟瞪大了眼睛,眼淚不住的往下流,他心疼的快要死掉了了,蜷縮著的身體打著哆嗦,那些絕望,恐慌,不安,在這一刻統統湧了上來。

這一刻,晏南舟明白了,紀長寧是真的不要他了,他將這世上唯一真心待他的人丟在了封魔淵。

原來,人悲傷至極不會難過,因為心已經麻木,只剩下軀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