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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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第 7 章

關於小時候的記憶,佟綿只需寥寥幾個詞就能概括。

燥熱、孤單、看不到頭。

他和外婆一起住在早年單位分配的房子裏,那是一個窄小胡同盡頭的筒子樓裏的小房間。

兩室一廳,站在門口就能將房間裏的全部構造看清。

這一片的房子電路老化嚴重,裝不起空調,只有客廳頂上吊著一個吱呀搖晃、看著好像會隨時掉下來的風扇。

北安市的夏天幹燥又炎熱,佟綿是易出汗的體質,每到夏天,他就能捂一背的痱子,到了晚上又黏又癢又熱,叫人難以入睡。

白天的時候,外婆經常會到樓下跟鄰居打牌聊天,他則搬著板凳,坐到胡同盡頭,透過墻角間那一道施工時沒填好的縫隙,往外窺視隔壁的風景。

與這邊擁擠窄小的筒子樓不同,一墻之隔的旁邊,是豪華獨棟的小洋房別墅。

裝修華麗,幹凈明亮,與這邊灰撲撲的樓屋形成鮮明對比,門外還有一大片打理得很好的綠化,微風拂過,從那邊飄來的風都透著不一樣的味道。

佟綿心想,如果他住在這個裏面,是不是晚上就不會生痱子,晚上也不至於癢得睡不著覺。

後來,那個別墅裏搬進來了一家人。

母親經常陪著小兒子在門外的草坪上坐著聊天,兒子也經常帶很多朋友來家裏玩,熱鬧又吵嚷的歡樂聲穿透薄墻傳到佟綿耳中。

他於是透過縫隙,偷窺著那邊別墅他從未體驗過的歡聲笑語。

直到某一天。

他像往常那樣,搬著板凳坐到墻邊,卻驀然撞進了一雙陌生的眼瞳中。

佟綿嚇了一跳,他知道自己不光彩偷看隔壁的事情被當事人發現了,連忙起身道歉。

“對不起。”鞠完躬,他立刻搬起椅子轉身回家。

“誒,別走啊。”那個男孩喊住了他,“小朋友,你是我的粉絲嗎,怎麽找到我家的?”

一陣風吹過,佟綿想象中的屬於小洋房的好聞氣味順著墻壁的縫隙飄了過來。

“偷看了我這麽多天,是不是得給我點補償?”

“你沒事吧?”

巴向明嚇了一跳,連忙過去幫佟綿把衣擺往上扯,防止他二次摔倒,“一會去要服化道的老師幫忙把下擺改短一點吧,不然等正式開拍了,得滿片場摔跤。”

佟綿回神,手腳並用地從諶醉舟身上起來,應了一聲,又低頭整理自己拖地的衣擺,將其往上擼了一段距離,露出細白如潤玉的腳踝。

他看上去很忙碌,連一絲一毫的眼神都來不及分給諶醉舟。

仔細想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在諶醉舟面前摔跤了,麻木之餘他覺得自己丟盡了臉。

明明剛才還記得走路的時候要註意腳下,結果一轉頭就忘得幹幹凈凈,佟綿想,一定是諶醉舟說的那句話害他分心了。

在心裏默默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他的頭上,佟綿垂著眼眸扭頭就走,可卻在下一秒,被人攥住了手腕。

腳下步伐因為慣性而停滯了兩秒,佟綿蹙了下眉,剛欲發作,一回頭卻又驀然撞進了諶醉舟沈凝的眸色中。

佟綿:......?

諶醉舟從上而下地垂眸凝視他,喉結微滾,說出的話似乎都帶著滾燙,“這是什麽?”

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佟綿看到自己凸起的外踝處卡著一條很細的紅繩。

掛在瓷白無暇的腳踝上,那抹紅色晃眼又刺目。

佟綿瞳孔微縮。

動作比腦子更快反應過來,猛地松開手,衣袍下散,再度遮住了那條紅繩。

該死,他怎麽忘了這個。

佟綿無措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這回是真的有些腦子空白了,以至於他好一會之後才反應過來,現在再遮攔也無濟於事了,反倒顯得更加做賊心虛。

諶醉舟攥著他手腕的手並沒有松下,而是愈發收緊,半晌後加重了音量,又一次詢問:“這是什麽?”

佟綿眼眸低垂,睫毛抖得厲害。

他想說這不過只是一條紅繩而已,用來辟邪的。

他還想說這世間紅繩千千萬,這條只是上大學後隨便去寺廟裏買的。

可這些徒勞的狡辯最終沒能說出口,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些有點過於蒼白了。

最終,他幹癟地說:“紅繩。”

諶醉舟眸光一動不動凝視在他身上,嗓音似乎驟然變得有些喑啞,“我給你的那條?”

佟綿呼吸微顫,沒有說話。

諶醉舟往前逼緊一步,繼續逼問:“這些年你一直戴著?”

佟綿指甲深陷掌心,傳來接連不斷的刺痛。

他沒有說話,諶醉舟就耐心地等著,盡管沒有對視,但佟綿能清楚地感受到諶醉舟那道如有實質的視線始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炙熱的灼燒感,讓他頭皮發麻。

良久,他深深吐出一口氣,似是自暴自棄般。

“對,怎麽了,意思是我每時每刻都想把你踩在腳下,有問題麽?”

諶醉舟:“......”

他眼神中的波瀾翻湧像是撞到了礁石,被迫停滯下來。

從他的角度能看到佟綿緊抿的嘴唇和略有些泛紅的鼻尖,好像他要是再往下說點什麽,佟綿能立刻掉出眼淚。

靜默一會,到底還是饒過了他。

“這樣嗎。”諶醉舟輕笑一聲。

“不然呢?”盡管心虛,佟綿依舊嗆了過去。

“......”諶·心善但依舊吃了槍子·醉舟瞥下眼皮,盯著面前這沒良心的家夥。

佟綿則全程低頭,回避著諶醉舟的視線。

這時他才發現,諶醉舟攥著自己的手還沒有松開,只不過緊握的力道已經不知道什麽時候放松了,他稍微掙脫了一下,就從桎梏中掙脫了出來。

他生怕諶醉舟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做糾纏,沒有過多停留,佟綿當即轉身離開。

只是很快,身後就響起了某人故意拖長的語調,欠揍得很——

“走慢點兒啊佟老師,小心別又摔了。”

佟綿步伐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拖地長袍忽然往上升了兩寸,露出細白的腳腕,旋即腳步變快,飛速地朝前走去。

通常影視劇的海報為了方便後期做圖,都是在綠幕裏拍攝的,《東風遙》劇組也不例外。

佟綿走到指定的地方站好,一擡眼就能看到前方立著的黑洞洞的攝像機,以及兩邊巨大的打光燈和反光板。

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鏡頭,盡管已經提前為自己做過心理建設了,但還是不免感到緊張和僵硬,好像四肢都不是自己的了。

諶醉舟不緊不慢地跟了過來,站到他旁邊。

佟綿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步。

巴向明在監視器後面看到他們中間至少隔的兩個人的距離,滿臉無奈地舉起對講機。

“你們是兄弟,不是仇人。”

“崔知安在全劇中最依賴的人就是他哥,佟綿你自己看看你跟諶醉舟中間隔了多遠,往那邊過去點。”

被點名批評了,佟綿抿了下唇,到底還是往那邊挪了一小步。

“再過去點。”

佟綿於是又挪了一小步。

“......”

諶醉舟看不下去這場漫長的拉鋸戰了,大步一跨,緊緊地貼到了佟綿身旁,甚至還過分自來熟地擡起一只手,搭上了後者的肩膀。

佟綿身體僵住,下意識就想往旁邊躲,可又一想他們現在是在工作,於是硬生生地忍住了,梆硬地立在原地,期待導演能夠快點拍完。

巴向明作為業界有名的導演,對質量把控是格外嚴格的,顯然不可能將佟綿這個僵硬得毫無感情的表情拍下,當做海報使用。

他接著指導:“佟綿的表情不要那麽兇,崔知安從頭到尾的心理年齡都只有13歲,要顯得無辜純真一點。”

“聽到沒,導演都覺得你對我太兇了。”耳旁傳來一陣悶笑,諶醉舟偏過頭,聲音順著佟綿左耳傳來。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開花一秒,導演劈頭蓋臉的怒罵聲就緊接著也朝他砸來。

“還有諶醉舟,你別吊兒郎當跟拐賣良家婦女似的,他是你弟弟,規矩點,把你手給我拿下來。”

話落,佟綿同樣冷笑出聲,啪一巴掌拍開搭自己肩上的手,反唇相譏:“聽到沒,臭流氓。”

諶醉舟嘶了一聲,擡起手腕。看著迅速泛紅的手背,挑了下眉,心情卻不算差。

行,流氓就流氓吧,好歹也算是願意跟他說話了。

導演還在那邊指揮:“崔知安的眼神不夠,要再軟一點,不要像看仇人那樣,你哥是你最信任的人。”

佟綿努力調整著,導演卻還覺得不夠,繼續增加情景感,企圖讓他代入。

“要知道安安很小就失去了父母,是跟哥哥相依為命長大的,後來哥哥去朝廷做了大官,你們的地位一躍而上,曾經欺負過你的人也對你畢恭畢敬,所以除了依賴,你的眼睛裏還應該有對哥哥的敬慕。”

“......”

佟綿閉著眼睛深呼吸了幾口,努力調整表情,企圖趕緊結束這一切。

然而好像並沒有太大成效,導演在監視器裏面盯了幾眼,搖搖頭,“還是不對。”

諶醉舟動了動因維持動作而發酸的胳膊,巴向明思索一會,示意先別拍了,然後走進棚內,對佟綿說:

“這樣,先給你兩分鐘找找感覺。”

“你轉頭看著崔知年的眼睛,想像他是你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然後試著用特別依賴的語氣喊他一聲哥哥。”

佟綿:?

看什麽?

喊什麽?

他試圖抗議:“不用了吧,我覺得我還能再找找......”

導演:“我的經驗比你多,相信我,這樣會比較容易入戲。”

佟綿:“”

導演催促:“行了別磨蹭了,拍完你們這組後面還有呢。”

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為了不耽誤後面所有人的工作,佟綿到底沒再說什麽了。

他咬著嘴唇默默忍耐著,轉身,擡眸看向了諶醉舟。

兩人本來距離就挨得近,再一個擡頭一個低頭,鼻息間更是連呼吸都交錯了,佟綿甚至能看清自己倒映在諶醉舟瞳孔中的模樣。

“別咬。”

那人忽然開口,視線略向下移,掃過了他的嘴唇。

佟綿輕顫了下眼睫,克制住想要避開視線的沖動,身體卻聽話地話松開了嘴唇。

諶醉舟沒再逗弄他,調整了一下神色,眼皮一垂一掀,一個呼吸間,他就變成了那個翻雲覆雨城府深沈的當朝權臣崔知年。

崔知年在看向弟弟時,眼神中那抹難避鋒芒的狠厲褪去了許多,眸底深處還能看到一絲隱藏極深、不易被察覺的柔和。

“安安。”他低緩開口,聲音如磨砂般粗糲,“昨夜降溫,可有著涼?”

佟綿緊緊盯著他的眼眸,漆黑的瞳孔幾乎要把他吸進去。

導演的話在他耳邊回響。

——眼前這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除此之外,他再無可以信賴依靠的人。

佟綿半仰著頭,怔然出神。

光影交錯間,一時竟有些分不清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是佟綿還是崔知安,對面是諶醉舟還是哥哥,他迷茫又不知所措。

喉嚨裏卡著的那聲哥哥,怎麽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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