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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家人,不用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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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家人,不用客氣。”

慕容錚道:“手給我。”

周南因伸出手,被他溫暖的手掌握住,牽引著走了幾步,接著慕容錚手臂擋在她身前,說道:“在崖邊了,坐吧姐姐。”

周南因緩緩地在他身邊坐下,石塊還算平坦,她將腿垂下崖去,問道:“這你倒不怕了?”

慕容錚道:“不是姐姐同我說,有你在,什麽都不用怕麽?”

周南因:……

她覺得自己大概永遠說不過景真,只是笑笑,一邊確認了下阿大阿二確實不追了,一邊問他:“黑天能看見風景?”

“有月亮啊。”

周南因想了下日子:“今天是六月十一,月亮在漸漸盈滿吧?”

慕容錚道:“嗯,缺了一塊,不算大,但很亮。”

周南因記起在雲禪寺他也說過喜歡景色好的地方,想問問他這兒有什麽好看的。

慕容錚不等她問,主動道:“這片崖很高,你腳下是漠漠山嵐,雲霧掩映處有望不到頭的山脈和青黑色密林。左手邊能看到山外長長的官道,目力所及有一片燈光煌煌的地方,是咱們住的潁川郡城。”

周南因隨著他的話去想象,聽見他又道:“我們面前那座黑黝黝的山上有條盤曲的小路,順著山勢折來折去沒進山坳裏。那兒有幾點星火,應該是個村落。”

不知是不是錯覺,周南因覺得他在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都變得專註,沒了平時那股散漫。

還不等她深想,慕容錚已經恢覆了往常的腔調:“可惜秦嶺一脈多是櫟樹,難看了點!換成松林也許好一些。”

“你喜歡松樹?”

周南因總覺得他身上有種松柏的木質香氣,卻又沒那麽沈悶,很是清透。此時坐的近,寒夜之中更為明顯。

她便道:“我師父說‘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青松堅貞高雅,像你們的文人風骨。”

慕容錚卻笑了起來,略低的聲音同這夜色一樣冷冽清爽。

“我可沒想那麽多,最初只是覺得松樹不掉葉子,不會在秋天半黃不黃,冬天光光禿禿,還弄得滿山都是臟兮兮的落葉。”

周南因無話可接,柔聲道:“哦,原來是這樣。”

慕容錚問:“姐姐喜歡什麽樹?”

周南因道:“如果能再讓我看見,什麽樹我都喜歡。”

她在要入睡時被慕容叫出來,沒有蒙眼。

雖然看不見,但那雙眸子清澈溫柔,似被山間霧氣打濕一般水盈盈的,在月華下閃動著細碎的光。

慕容錚看了會,問道:“姐姐的眼睛,找大夫看過嗎?”

“我還在上陽宗時,是看過的。”

“怎麽說?”

周南因道:“我的眼睛是被一只蛙妖的毒水噴中,這種妖的本體既產毒水,也產解毒之水。那名醫修說,只有用本體解藥可解,可我當時就已將那妖殺了。”

“同種屬成精的可不可以?”

“據說不行。”

周南因聲音很平靜。一來她盲了這麽久,也算適應了不少。二來她入道十二年,雖說離心如止水差得遠,但起碼心境沒有那麽容易受影響。

慕容錚道:“聽說杏林宗司馬三香的醫術還過得去,到了建康我們去找他看看。”

周南因愕然片刻,搖頭笑道:“司馬宗主不遜仲景,比肩醫祖,是當世最有名的岐黃聖手,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這麽形容他。”

笑過之後,又是落寞。

“如果他來看的話,也許會好吧,不過司馬宗主對我們有些成見,他不會給我治的。”

慕容錚看著她,在想怎樣自然地問她要元沖子的遺物。

周南因聽他沒有回應,反而安慰他道:“你不用擔心,我認識杏林宗的一個師兄,醫術也很好,找他看也是一樣的。”

“況且,我現在覺得只要能救回我師妹,眼睛看不見,也沒什麽。”

提到師妹,她面上的神采淡了下去,輕嘆了口氣道:“都怪我。”

慕容錚日間聽她說過師妹的事,隨口道:“又不是你弄丟她的,她自己跑下山,怪你什麽?”

周南因師娘早亡,元沖子接任掌教,又事務繁忙,以前褚望北就總愛纏著她。

她性子溫柔,再加上同門對掌教的閨女也都多有容讓,褚望北就越來越驕縱。她平素最喜歡跟人比劍,贏了就笑,輸了便哭,於是周南因每次都故意輸給她。

後來周南因的名頭越來越響,比劍還是贏不了她,小小的褚望北便總覺得自己是不出世的天下第一了。

也許就是因為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才讓她敢在半夜跑出宗門。

周南因道:“我曾在師娘靈前發過誓,一定會照顧好她。”

“你還真是愛發誓照顧人。”

慕容錚語氣中有一點點細微難辨的不快。

“哪有?如今這世上,我想要照顧的,只有你和她了。”

慕容錚有種被取悅的微妙感受,笑道:“知道了。”

周南因拜入元沖子門下時,她師娘待她極好。

第二年褚望北出生,師父師娘帶著她和師妹,一家四口游方,治病誅邪,融融洩洩。

可做好事總要得罪壞人。

那些年胡漢沖突日劇,趙國的羯人對漢民十分殘暴,淫(人)妻女,殺人取樂,甚至連吃人惡習都屢見不鮮。元沖子嫉惡如仇,自然沒少出手。

那次一隊胡人趁元沖子不在,帶著援手找回來報覆。師娘將她和師妹藏在水缸裏,獨自引開敵人。

她懷裏抱著小小的褚望北,聽見遠處傳來的殺聲,心中恨意滔天,卻一點動靜也不敢出。

誰知褚望北突然醒了,睜著大眼睛看她。那時周南因是絕望的,只要師妹哭一聲或者叫一句娘親,她兩個就全活不成了。

那可是師娘用命為孩子換來的生機!

她默默流淚,向望北比了個“噓”的手勢,誰知那麽小的孩子竟然懂了,乖巧地縮在她懷裏,真的半點聲響也沒發出。

那個晚上,她想的只有一個念頭,這輩子都要好好愛她。

可恩師的頭七還沒過,她竟然就把師妹弄丟了。

周南因說完這些,心中自責慚愧之情無以覆加,眸中濕潤,只好仰頭看天,讓淚水不至於流出來。

慕容錚幾乎很少安慰人,在他看來,語言的慰藉是無用的,真想讓人心情好過,不如給她她想要的東西。

可月色下的樹影搖啊晃,似乎將他的心也搖亂了。

他看見周南因籠著哀愁的面容被月光照得瑩白如玉,向她道:“放心,八月十三就能救回她了。”

周南因勉強笑笑。

“是啊。”

可是真有那麽簡單嗎?周南因不知道,也想不通,只能向前走。

慕容錚岔開話題道:“在那以後,姐姐想做什麽?”

周南因道:“尋到師妹後,我就找一靜處隱居,安心修煉,將她教導成人。”

“不游方行走嗎?”

時下道門中人,在學藝有成之後,大多會下山入世,行俠,除祟。一來增長人情閱歷,二來可以把學到的東西在實戰中深化貫通。

所謂“九萬裏悟道”,就是在凡塵俗世的游方行走之中,伸張正義,提升修為,領悟道心。

聽到這個問題,周南因沈默了好長時間。

就在慕容錚覺得自己隨口一問,她不答便不答,要說其他話題的時候,周南因道:“景真?”

“怎麽?”

“你讀的書多,你說,世間真的有正義嗎?”

慕容錚長眉挑起,看她問得鄭重其事,便道:“也許,大概有吧。為什麽問這個?”

周南因低下頭,說道:“曾經我辛苦修行,便是要鋤奸扶弱,為人申冤吐氣。心中想的是仗此身修為游方天下,替天行道,拯救同我小時候一樣在苦難中的人。”

這樣的話慕容錚曾在那些正道人士的口中聽過不下千次萬次,但在他看來既假且空,甚至可笑。可此時,自周南因口中輕輕說出,卻帶著讓人信服的強大力量。

他聲音不由得也輕了,說道:“那很好啊。”

周南因道:“一直以來,我都將行俠仗義當成要終身奉行不替的準則,只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根本不用思考。可是……”

慕容錚靜靜等著她說下去。

“可是我師尊那樣正義的人卻死在極原山。師娘那樣溫柔善良的人,死於惡人之手。還有高訟真人,還有……我。我盲了雙眼,被人冤枉,這兩天,我總是在想,我們的堅持,到底有沒有意義?是否隱世不出,獨善其身,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慕容錚不知想到了什麽,表情變得凝重。

他深藍色的瞳仁,就像月光下的海面,表面上微瀾輕蕩,粼粼泛光,內裏卻翻湧著不可估量的潮湧。

風過巖崖,吹動櫟木林,帶起颯颯的響聲,卻更襯出深山的靜寂。

過了會,慕容錚擡起一腳踩住崖邊,向後躺去,頭枕在手臂上,說道:“姐姐這個問題太深奧了,我這麽年輕,哪裏會懂?不過我想,一味追求正義,往往會耗光對正義的堅持。”

“所以啊,姐姐,有時候得看開點,別那麽死板。”

“做壞人的感覺挺好的,你要不試試?或者,偶爾試試。”

周南因仔細想過他的話,說道:“景真,謝謝你。”

慕容錚輕笑:“一家人,不用客氣。”

周南因頓了下,有些為難地道:“景真,我和你的事還沒有定論……”

“姐姐,你想哪去了?我說的可不是你和我要成親做一家人的事,是你在雲禪寺裏親口說,木家永遠是你的親人。怎麽,忘了?”

慕容錚笑得肆意,周南因卻有些尷尬地說道:“原來如此。”

慕容錚撐起身子,看她紅粉般的臉頰,覺得眼前這個姑娘,可比元沖子的遺物有意思多了。

他道:“姐姐,我陪你去臨川崖吧,可以幫你看路。”

他總覺得,劫走褚望北的人,真正目的未必是金針,很可能同他一樣,為了周南因手* 中的遺物。

沒想到周南因搖頭道:“不,太危險了,而且我已經有了可以幫我看路的人。”

“哦?我怎麽不知道,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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