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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聽說鸞川盛產山茱萸酒,嘗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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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聽說鸞川盛產山茱萸酒,嘗嘗去。”

周南因側耳片刻,聽對方唱的是:

“蒺藜狗,蒺藜花。山裏生,山上爬。抖落一身三九雪,落地就開花。”

是個小女孩,聲音十分清澈,年紀不大的樣子,曲調卻哀切,像是在唱亂世裏所有苦命又頑強的孩子。

這個小游魂跟了她一路,周南因是知道的,只不過沒理會。

此時她道:“你過來吧,報上名字,準你陳冤。”

她是天重境的高手,平日裏修行以外的時間,元沖子從來不讓她去管閑事瑣事、小妖小鬼。這樣替路邊一個小野鬼完成心願,還是頭一次。

可天重境的威壓就在那。

小鬼雖然一直跟著她,等她真的一開口,還是被嚇了一跳,化作團熒光,嗖地竄入路旁草間不見了。

周南因搖搖頭,起身繼續趕路。

那小女鬼在草叢中探出頭。

果然是十二三歲的女童模樣,印堂處有一抹金色的筆跡一閃即沒。

周南因能感覺到她又跟上來了。

但她也不回頭,又疾行了多半日,在天將晚的時候終於趕到了鸞川縣城外。

她理了理儀容,重又蒙好眼睛。循著人聲過去。

“勞駕。請問君來客棧是在什麽地方?”

“沒聽過。”

“不知道”

“沒印象,要不去城東問問?”

……

問了多半天,卻沒一個人知道。正一籌莫展間,感覺那小女鬼又跟了上來。

她竟是不怕日光和旺盛的人氣,怯生生道:“這位真人,我就住鸞川,的確沒聽過君來客棧。”

周南因來到僻靜處,問她道:“你可識字?”

見她態度溫和,小女鬼對她的懼怕之意減輕了些。輕聲道:“我認字。”

時下普通百姓家的女兒,大多是不入學堂不識字的。聽她這麽說,周南因很是高興。

“我想請你幫我個忙,事成之後,我親自超度你。你一直跟著我,有什麽所求?只要我能做到,都會幫你完成。”

小女鬼的眼中竟然露出一絲鮮活氣兒來,喜道:“真的?”

“我不騙人。”

說完,她又補充道:“也不騙鬼。你先說你的遺願,我告訴你能不能辦到。”

小女鬼道:“我想還一樣東西給別人!不,不是還,是送……”

一般滯留陽間不去的鬼,都是有仇或者有怨。這小鬼倒讓周南因有點意外。

她道:“這好說。”

“真人想要我幫啥忙?”

周南因要找到“君來”。

*

不多時,有眼尖的人就看到一名素衣蒙眼的女子,淩空飛躍,自各家屋頂上穿行而過,手中還托著團熒光狀的東西。

速度之快,甚至很多人根本就沒反應過來,什麽玩意閃過去了。

她手中的熒光不停地道:“真人,前面是條街,一丈寬,跳。”

“這兩家之間是條小路,只有三尺寬,跳。”

“跳。”

“跳。”

“北邊到頭了,停,這條街沒有。向左七丈,我們找下一條!”

這團熒光自然就是小女鬼了。

慕容錚腰間的葫蘆裏炸了鍋。

“這小靈使怎麽回事?懂不懂規矩?擅自搭話,擅自行動!”

“她是新來的。尊主前兩天才收進來,魂兒剛成形。”

“這麽出格,尊主一定要生氣的。”

“哎呦,什麽都不懂的新人。可別連累了我們!”

慕容錚靠在軟塌上,面前一眾歌姬奏著靡靡之音。

他閉著眼睛,玉竹般的手指隨節奏輕扣,對小靈使的變故恍若不覺。

*

鸞川縣城西一截荒廢的城墻上,小女鬼正怯怯地觀察身邊的女子。

周南因已經滿縣城跑了三遍,甚至連近一些的鎮子都去過了,可是毫無收獲,連字音相近的都沒有。

她站在夕陽裏,神色中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失望。

小女鬼道:“真人,要不我們再找一遍?”

周南因搖頭,在小鬼身邊坐下。收起自身的氣機,免得傷及她。

“今天多謝你。你是本地人?”

“我家是北邊拓跋部族的,近些年才過來。我爹的羊遭瘟死了,往南來討條活路。”

周南因聲音陡然轉厲。“你是胡人?”

小女鬼嚇了一跳,急道:“不不。慕容鮮卑才是胡人,我們拓跋鮮卑是漢人。我爹說我們都是黃帝的後裔。”

周南因放松了些,沒說話。

小女鬼覷著她的臉色。“真人不喜歡胡人?”

周南因簡略道:“國仇家恨,不共戴天。你說吧,想把什麽東西還給誰?”

小女鬼徑直把手伸進自己的胸腔,在心臟處竟然掏出了一只實體的耳墜,金鉤彩寶,精致華美。

她道:“我要把這個耳墜送去給我們學館的張小姐。”

周南因問:“你靈體不弱,可以在夜裏進她房間,放她枕邊。為什麽不?”

小女鬼道:“她……她家我進不去。差一點魂魄就散了。”

尋常保家護宅的符紙或者法器都是讓鬼魂進不去宅邸,能殺傷魂魄的一般是陣法。普通人在家裏設陣法,都是請了人除邪祟的。

周南因道:“你死以後作祟嚇人了?”

小女鬼:“沒有沒有,我沒讓人看見過我!”

周南因:“那她為什麽防你?”

“她……我……”

周南因又問:“小姐為什麽能進學館?”

元沖子曾說過,女子不能入學是很大的弊政,但也沒有辦法,普天下都是如此。

小女鬼道:“對啊,是女學館。”

“你騙我。”

周南因都不用動作,小女鬼猛地飛身而起懸在了半空。她顯然十分痛苦,扭動著四肢道:

“我怎麽敢騙真人?很多地方都有女學館,只不過不學四書五經,講的是《女誡》、《女訓》和女德。女學館出來的小姐,都會更好嫁人的。”

“真人可以去看,就在鸞川縣內!”

周南因緩緩將人放了下來,過了會才道:“什麽是女誡女訓?”

她自覺這個問題可能會顯得很沒有見識,但她是真的不知道。於是她將臉板著,讓自己看起來高深一些。

八歲入道,專心修煉之餘,元沖子偶爾會給她講些孔孟諸子,卻從沒和她說過什麽女德。

小女鬼眨巴著眼看她。

“就是教女子對丈夫要敬順,對夫家要曲從。”

“你也學?”

“我爹可沒錢。我在學館灑掃,只偷著認了幾個字。”

“來我身邊。”周南因道。

小女鬼猶猶豫豫地過去,被她一把扣住手腕,隨後感覺天旋地轉,好像又重活了一次。

而周南因也已進入她的元神。

剛與她通感,迎面便挨了一個老大的嘴巴。

周南因:…………

視角很低,顯然小女鬼是跪在地上的。面前一個華服少女戳著她的鼻子道:“金小娥,昨天本小姐的書桌只有你動過,還說不是你拿的!”

又能看見東西,周南因正有一瞬欣喜,卻聽見自己口中帶著哭腔道:“張小姐,我真的只是擦了桌子。不信,你可以搜我的身子!”

張小姐趾高氣昂。“搜?你偷了東西肯定早就藏起來了!難道會放在自己身上嗎?”

周圍有別家的小姐道:“我早瞧著她鬼鬼祟祟的,經常在堂外偷偷的看。”

“平日裝得挺老實的,原來是個小偷。”

小女鬼哭道:“我……我不是小偷。”

張小姐扯著她的衣領將人提了起來,恨恨地道:“我不管你把東西藏哪了,明天必須給我拿來!不然的話,可別怪本小姐手狠!”

說完把她猛地摜到地上,在肚子上重重踢了兩腳。才提著裙裾,婷婷裊裊儀態端莊地出了學館。

景物一轉,成了學館裏的花花草草。周南因感覺自己一寸寸地看過學館裏的所有土地,顯然是小女鬼在四處找那只丟了的耳墜了。

背後有人叫她。“你怎麽還不回家?”

小女鬼回頭,是學館的先生。她以為找到了可以申訴的人,撲通一聲跪下來,哭著講述了一遍。

先生道:“你沒偷?”

“我發誓沒有。”

“那你跟我進來,我搜過你的身上才能知道。”

小女鬼跟著走了進去,那時候她一定滿懷希望。

可接下來發生的事,讓周南因惡心至極又憤怒至極,恨不得將先生那張老臉一腳踩爆。

小女鬼開始也反抗。可那個老禽獸一邊亂摸一邊說:“明日我會跟張氏說明,不是你偷的。”

她便不動了。

景物再換。變成了一處陋室。

面前的男人發現了小娥身上被人侵犯的痕跡,一巴掌將她劈翻在地上,喝道:“賤貨,不要臉。”

小女鬼喊:“爹!”

男人卻怒道:“滾出去!”

視角再換成學館的磚地。周南因感覺自己被幾個人按著,聽見張小姐尖細的聲音:“給我把這個賤蹄子的上衣扒了!”

小女鬼擡起頭,向正堂後院喊:“先生!先生……”

“啪”的一聲,背上劇痛,鞭子一下一下落上來。

“可恨的賊偷,我父親剛送了我耳墜,你偷了一個我還怎麽戴!”

“叫先生有什麽用?嚇唬誰?”

“不還給本小姐,今天就打死你。”

漸漸的小女鬼不哭了。

周南因也默然。

事實並沒有多覆雜,就是強者對弱者肆無忌憚的剝削和欺淩。畢竟像金小娥這樣的人,可以隨意揉捏,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

通感的最後一個畫面,只看到一片繡著金絲雲紋的雪白袍角。

她松開手,過了好一會,才道:“你叫金小娥?”

“是,真人。”

“你被她們害死的?”

“不,是我不小心。張小姐的耳墜丟在路上,被一群叫花子撿走了。那天我找到之後拿了就跑,沒看好路從坡上跌下去了。”小女鬼解釋道。

“你死了以後,張小姐怕你報覆,所以找人設了陣?”

女鬼的小臉皺巴巴的,如果她是個人的話,肯定已經哭出眼淚了。“我只想把東西還回去,讓她知道我沒有偷。”

周南因將她收成一團熒光籠在掌心。

“煩請為我指路,去最近的客棧,我要休息下。明早,我帶你去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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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最大的銷金窟金伶樓內,慕容錚擺手示意一眾藝妓退下,向身後少年道:“聽說鸞川盛產山茱萸酒,嘗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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