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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輩既已決定,就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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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晚輩既已決定,就不後悔”

“啪”的一聲輕響。

那名弟子猛地躍了回去,蹭蹭蹭倒退數步,站穩後迅速捏好劍訣,瞪著周南因。他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留著一道長長的紅印。

是那根竹竿留下的。

周南因將慕容錚又向自己身後拉了一下,他便只能看到她白皙纖細的脖頸和幾縷碎發。

聽她道:“我們真的無意與玉堂宗動手。單憑一道車轍說明不了什麽,懇請高訟真人向莫掌教回明,我弟弟絕不會是慕容錚。”

“我也絕不會讓你們把他帶走。”

高訟子看了她動手那一下,問道:“小道友是不是也該報上自己的道號和師承?”

“我……姓周,無門無派。”

周南因此時已經脫離上陽宗。

但她對上陽宗感情很深,並不想將師門秘事公之於眾,也不想以上陽宗的名義與玉堂宗沖突。

高訟子雖性格平和,但自己先報道號小輩卻不回,也難免不悅,冷哼了一聲。

上鹹子趁機大聲道:“你如此不坦誠,說出的話又有誰會信?動手!”

一聲令下,三十二柄長劍齊出。

周南因向慕容錚道:“站著別動。”

之後松開他的手腕,反手抽出一柄馬尾拂塵,上前兩步,一抖一抽,已將沖到最前那人的劍刃卷飛。

右手竹竿連點,她雖然手中無劍,但揮手之間,卻似有劍氣四溢,令場中玉堂宗眾人都覺得有股無形的壓抑之感。

只聽“叮叮當當”之聲不絕,有七八人被她抽中了少海穴,手臂肋間經絡一陣劇痛,長劍脫手掉在地上。

這門打穴身法,對有靈力法術傍身的修士來說,可有可無。但她師娘主修醫道,靈力低微,所以她師父夫婦二人合創了出來,用以防身。

此時周南因受傷不輕,正好合用。

馬車中的阿鳶看得血氣上湧,不停搓手。“漂亮。”

只有一人身上的穴道仍是點偏了,他雖然沒有被迫丟劍,卻也覺得被打中的位置奇痛無比。心中對周南因生了些懼怕,轉而去抓慕容錚。

還沒等奔到慕容身前,就被竹竿猛地抽在背後,強橫的勁力直接將他拍飛了出去。

可周南因也因這一下救急,肩頭被上鹹子劃了一劍,鮮血將素白衫袍一點點浸染。

玉堂宗的人見她受傷,都如法炮制,有大部分人朝著慕容錚去了。

慕容錚站在場地當中,倒是不閃不避。

周南因卻不敢以他涉險,勉力聽著那些人的方位,圍著慕容錚給他解圍,出手更急更狠。

這樣一來,不免陷入被動,僵持了一會後,被人掌風掃到,經脈上真氣一滯,剛才中的毒帶起下腹處一股火一樣的熱意。

她悶哼一聲單膝跪倒,準頭一偏,竹竿迎上劍刃,斷了。

此時拂塵上的塵尾也大多被玉堂宗的人削落。

新傷舊傷一起痛。

而她最忌憚的高訟子還沒出手,只在牛背上遠遠看著。

慕容錚掃視眾人一眼,向她伸出手,想要拉她起來。

阿鳶將重劍緩緩抽出,只等慕容一個手勢,就飛出去打架。

可周南因卻忽然將拂塵手柄重重甩出,逼退幾名玉堂宗弟子後,那手柄自高訟子身邊倏地飛過,插進林中地上。

等那幾名弟子調整身形,準備急攻的時候,卻一個個都定住了。

此時周南因正緩緩站起,右手橫持半截竹竿,左手高舉,手中撚開了幾支細小的金針。

她不說話,卻有玉堂宗的人喊起來:

“雨打飛花。是雨打飛花!”

“玉嬌客。她是玉嬌客!”

雨打飛花是那金針的名字,而玉嬌客,正是周南因的道號。上陽宗第十七代弟子,玉字輩。

大部分道號除輩分字外,都是單字,譬如莫宗主道號高乾,他師弟道號高訟。但也有部分人號雙字,比如周南因這種,甚至還有號三字的。

全看師父如何取了。

慕容錚便收回半路上的手,負回背後,眼中噙著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玉堂宗弟子們懼怕的模樣。

上鹹子怒道:“長他人志氣!管她是誰,她傷得不輕,上!”

其餘弟子則是猶猶豫豫,有的想趁機重傷周南因,有的則懼怕她手中金針不想動手。

這時高訟子道:“都停手。”

眾人答應了一聲,各自收劍,只是仍將二人圍在中心不曾退開。

高訟子道:“早就聽說上陽宗玉字輩有一位少年奇才,穎悟絕倫,年紀輕輕就已身負通天修為,躋身天重境。今日得見,幸會!”

中土玄門曾經並無境界高下之分。

但東漢末年興起的“清議“之風,在晉朝發展的蔚為大觀。官僚士大夫們往往通過清議來品評人物。

黃老道家向來同士家走得很近,很多年前,各宗門仙首曾受邀參加過一次士族“清議”。

議著議著,有人突發奇想,不如將道門中的成名人物也來排一排。

於是便按天、地、玄為序,排出了三重境界。

玄重境排了約有百人。

進入此境,才算在修道路上真正登堂入室。

此境中的人,往往因為所學雜而不精;或者道心不堅,不夠努力;亦或單純是天資所限,而不能排入地重。

地重境人數便少得多了。只有二十幾人。都是各門派的耆老或者年輕翹楚。

周南因的師父元沖子就是地重境。

天重更少。

最初寥寥不足十人。

這幾人的名字,在當時道門中都是雷霆貫耳般的存在。

玉堂宗的莫宗主便是天重境。

雖然實戰當中,影響戰局的不僅僅只有修為。臨敵經驗、心態、對兵刃的純熟程度,都可能左右勝負,地重境也不是說絕對勝不了天重境。

但天、地、玄的境界劃分,還是讓大家對道門中名人們的實力,有了個大概的區分。

這些年政權更疊,時過境遷。道門中這一傳統卻保留了下來。

在周南因很小的時候,曾經問過她師父。

為什麽道門子弟千千萬,玄境以下的便不排境界了呢?

那時元沖子說:“你以為清議會上的仙首們吃多了沒事做嗎?南因,你記著,道門雖然公平,但也殘酷,修為不夠,連讓人品評你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當時的周南因自覺連玄重境的邊兒也摸不到,沮喪地說:“可這些修為不夠的弟子們也想要互相比一比的。”

元沖子便笑著道:“烏龜和王八比快,有什麽看頭?”

周南因幼小的心靈曾被師父這個比喻深深傷害過。自那以後,苦修不輟。

直到她以二十歲年紀晉升天重境,“玉嬌客”三個字,在中土道門便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此刻,身份被識破,周南因平順了氣息,向高訟子重新見禮:“晚輩上陽宗棄徒玉嬌客,見過前輩。”

不僅高訟子驚訝,連慕容錚也微覺意外。

高訟子問道:“你犯錯被逐?”

周南因道:“起碼目前,晚輩還不覺得自己錯了。”

高訟子哈哈笑道:“很好。你受過傷?”

周南因剛才展現出的戰力實在不像天重境該有的。

周南因道:“小傷。”

眨眼的間隙,高訟子已從青牛上瞬移到了她身邊,抓住了她的手腕。

修為稍弱一些弟子們甚至連他留下的身形殘影都沒有看到。

周南因略做猶豫,終是沒有拋出金針反抗。

高訟子雖是地重境,但現在二人動手,她必輸無疑。

片刻之後,高訟子又瞬移回到牛背上,他道:“你傷得如此重,就憑這幾枚小針,想攔下我們嗎?雨打飛花?名氣雖盛,嘿嘿,貧道可也不放在眼裏。”

周南因道:“不錯,這幾枚小針對付尋常人夠用,對付玉堂宗的賢師徒,確實不夠。”

“可晚輩剛才說了,絕不會讓人把他帶走。”

她語速不快,音量也不大,但就是能讓人感受到這話語背後的決心。

“諸位若執意如此,晚輩也只好拼死一抗。”

慕容錚眉梢挑起,向她一瞥,眼波沈沈。

高訟子點頭道:“果敢堅定,綿裏藏針。很好,很好。”

“可你這樣的璞玉,方真人為何將你棄之門外?”

他後一句語聲很低,像是自行琢磨,自言自語。

方真人自然是指上陽宗的方宗主了。

他這一次問得誠懇,周南因道:“宗主他閉關未出,我與本門新任掌教意見沖突,晚輩有一定要做的事。”

“什麽事如此重要,竟讓你舍棄師門?是為了他嗎?”

高訟子看向慕容,聲音之中大有惋惜和不滿之意。

都說紅顏禍水,可男人生成如此模樣,也很可能是男禍水,平白耽誤了他道門中的一顆好苗子!

慕容錚卻對他語氣中的譴責絲毫不以為意。

周南因道:“不。他是晚輩恩公之子,所以我無論如何要保他周全。我離開宗門,是為了我師父,還有師妹。”

高訟子道:“尊師生前,貧道對他也曾十分敬佩。可他實不該臨陣投敵,去向慕容錚之流屈膝下跪。我輩修行中人,在入道之初,就該想好,會有舍身證道的可能。”

慕容錚唇角勾起淺淺的一抹嘲諷,去看周南因。

周南因已經收起了金針,以半截竹竿撐地。

“我師父不是那樣的人。晚輩堅信,極原山唯弗峰上的真相,絕不是眾人看到的那樣!不管用什麽方法,總有一天,我會查清,還先師清白!”

過了很久,高訟子嘆了口氣。道:“本就以多攻少,還向一個普通人下手,吸引對方的註意,再趁機偷襲。這種小人的打法,是誰教給你們的?”

這句話,卻是向著玉堂宗眾弟子說的了。

玉堂宗弟子們各個垂下頭,不敢發一言。

高訟子道:“走吧,回去。”

眾人都很驚訝,上鹹子道:“師叔,掌教的令旨是……”

高訟子道:“我最大的職責,就是將你們每個人都安全地帶回去。玉嬌客要以金針相博,我沒有把握保證你們一個不死,一個不傷。為了一個未必是慕容錚的人,不值得。”

道門中培養出一名弟子的確很是不易。入道需有天資,長進需要努力,每一次突破還要有天靈地寶的丹藥加持。

周南因的師父還在世的時候,也常對她說,每一個道門子弟的性命都無比珍貴,修行之人可以不怕死,但絕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高訟子又道:“走吧,還嫌玉堂宗丟的人不夠嗎?她若手中有劍,身上沒傷,你們又能堅持幾個回合?”

玉堂宗弟子們稀稀落落地答道:“是。”

也有人面上露出頗為不忿的神情。

周南因暗自松了口氣,向背後伸出左手。是想讓慕容錚到她身邊來。

慕容錚見了,很自然地將自己的手遞了過去,被她纖手一握,頓覺她手指滾燙。

高訟子調轉牛頭要走,終是忍不住又回頭道:“玉嬌客,貧道有一言。”

周南因此刻對他很是感激,聞言道:“晚輩恭聆教誨。”

高訟子道:“你正當韶華,又秉天縱之才,正該勤修苦練,以求將來位列仙班,光大宗門!實不該耽誤。”

“人生譬如朝露,轉瞬即逝。若為已故之人,阻了自己成仙的路,將來不免悔之晚矣。”

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誠懇之至。實是一個長輩對晚輩的肺腑之言。

周南因心頭一熱。

可她仍道:“多謝高訟真人!只是,晚輩既已決定,就不後悔。”

慕容錚不知想到了什麽,眼中那抹幽深的藍色有了輕微的波動。

高訟子嘆道:“年輕人吶。”

他在青牛背上輕輕一拍。只聽蹄聲“得得”,又從來路下山去了。

玉堂宗弟子這次卻不是展開身法,而是各自禦起仙劍,鴻光流矢一般聲勢浩大地飛走了。

想來,他們來得時候,是早已經圍好了這個小山包,怕二人趁機逃走,才步行上來的。

等人終於都散盡,周南因再也撐不住,跪倒在了地上。

可她仍緊緊抓著慕容錚的手。

體內那團無名之火似乎要將她焚盡一般,越燒越烈,但不知為什麽,好像握著這只骨節明晰的手,就能讓那股燥意有輕微的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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