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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大抵還是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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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大抵還是恨的

簡俏往往不願意回想那些讓她感到尷尬的細節, 但這次卻邪了門。當在整潔幹燥的被褥裏睜開眼時,她翻了個身,面無表情地將昨日的糗事在腦中覆盤了一遍又一遍。

謝長辭為何要不遺餘力地將血餵給她?

簡俏唯一篤定的是他在故意隱瞞某些東西。

例如她身上的怪狀。

她不是沒想過和對方把話攤開講, 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可見, 謝長辭根本就不想和她說真話!

但好在這一切都不需要她操心了,因為很快,她就能離開這個困了自己一年多的破宅子了!

距離和謝西樓約定的時間越發接近,簡俏再也坐不住。

她跳下床,經歷一番心驚肉跳後,終於在一堆衣物中翻找出一個小玉瓶來。找到後,簡俏松了一口氣。要是這東西丟了, 成功逃跑的可能約莫又得降低五成。

但如何騙謝長辭喝下, 是個問題。

沒等簡俏細想,便發覺四下裏有些不對勁。

院外有些過於死氣沈沈了。要說平日裏還有昆侖奴不定時走過的腳步聲,但今日倒是古怪,連鳥鳴聲也沒聽見。

意識到不對勁,她走出臥房, 一擡頭便被滿目的紅刺到了。紅綢、紅帆、紅布匹……連樹上都綁了紅色的許願簽,像極了簡俏往日見到的民間那些香火繁盛的廟宇。

但這兒又不是和尚廟。

她皺眉,不信邪地想要喚人。誰知,整座府邸似乎一夜之間都被搬空, 除她以外,半個人影都無。

謝長辭又在搞什麽幺蛾子?

能支使昆侖奴離開的, 從始至終也都只有那一個人。

簡俏心下只覺古怪。要在從前, 她或許誤以為謝長辭要放了自己, 可都被抓回這麽多次了,簡俏便不再往這方面想。

在她看來, 定是對方又犯了病。

簡俏心裏想著事,腳下步伐也不曾放緩,徑直走向朱紅色大門,在發現門上和院墻都設了禁制時,她心道“果然”,沒忍住冷笑出聲。

覺得沒意思,簡俏轉身便走,目的地便是那堆被人刻意堆在前廳的紅彤彤的物件兒。

只見光是大紅的囍字窗花,就貼滿了四下窗欞。

她一時興起,直接上手撕下了三五張。

但奈何貼了太多,發覺撕了這些還有更多後,她便洩了氣,將目光投向桌案上。

那上面擺了兩壇酒。

簡俏聞了聞,發現酒香撲鼻,眼尖地發現酒壇外有新鮮的泥土,就像是剛從土裏挖出來。

她想了想,從壇中倒出兩杯酒來,往自己手裏的那杯加了“阿難”,下藥的手始終平穩,抖都不抖。

期間,她擡頭往窗外看天色。猜測到昨晚的自己應是睡了許久,導致醒來時已近黃昏。

雖然不清楚謝長辭為何不在府中,但簡俏卻明白:作為布置這一切的“幕後主使”,對方一定會來。於是,她便索性坐在玫瑰椅上等著。

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

期間無聊時,因為清楚自己喝醉後的本性,簡俏只能自斟自飲了幾杯茶,旁邊就是她先前倒出的兩杯酒水。

當門外有腳步聲響起時,簡俏沒有作出反應,可她繃緊的四肢透露出她並不平靜的事實。她不想見謝長辭,但又不得不面對。

在心跳越來越快前,簡俏終於說服自己,瞥了對方一眼。令她意外的是,這人的衣著和往日無甚差別。

興許是看了太多紅,所以在看到對方身上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黑衣時,簡俏竟然有幾分驚訝,甚至她白日裏隨手抓取的一件也是緋色。

但人來了,代表她的計劃湊齊了條件。

於是她飛快掛了個笑,看向那對深不可測的眸,本來打好的腹稿卻在瞥見對方腰間懸掛的某物後停滯了一瞬。

那是個甚至有些褪了色的平安符,貔貅的繡樣早已不像初時那般鮮妍奪目。

沒記錯的話,這還是當年上元節那日她買來送與阿簡的,後來被某人面不改色地騙走。

簡俏看著那枚平安符,臉上的笑不知什麽時候沒了。

不知為何,她能感覺到有某種壓抑的東西就要爆發,帶著一陣山雨欲來的味道。

原先的面子話被甩至腦後,她聽到自己冷靜的語氣:“昆侖奴是你撤走的,”說著,她語氣篤定地環視四周,“你到底想做什麽?”

謝長辭沒有回答,只平靜地看著他。

這一刻,簡俏忽然想到了崔韶。

想到這個名字,她的思維卡頓了片刻,當發現自己辨別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哪位後,倏地感到一股無趣的疲憊。不僅僅是針對面前的人,也是針對她自己。

一想到自己無意間成了這二人用以排遣枯燥的對象,她就想吐。

此時此刻,她的眼神沒了從前那些試圖掩蓋的味道,似乎和他糾纏就已經耗盡了這些年來積攢的氣力。

捕捉到她毫不掩飾的厭惡,謝長辭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可很快又調整為平日裏的冷郁。

他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向她一步步走近,在前者不耐的表情中執起她的手,緩緩撥開他身上那層單薄的外衣。

“你……”劍修的力氣太大,發現自己收不回手,簡俏氣得咬牙,但惱怒的話還未說完便忽然失聲。

最外層的那層黑衣下,是紅衣金線,不知出自誰手,雖然形制簡易,一針一線卻利落無比。

在她吃驚時,謝長辭半垂著眼,將仍在怔楞的少女伸手抱住。

近處,大紅的龍鳳燭緩緩燃著,不時發出畢剝聲響。平安符、紅窗花、紅蠟燭……甚至還有紅蓋頭。

仿佛這才是他們的新婚夜。

“補上了。”

正上方傳來劍修平靜而坦然的嗓音,簡俏卻沒忍住笑出了聲,她忽然覺得謝長辭才是真正腦子有病的那個。可那句“犯了癔癥就去治”還未出口,就被她壓下。

依雲滄這邊的習俗,新人是要共飲合巹酒的。簡俏深吸一口氣,想要轉身拿酒,但上半身卻被一雙鐵臂緊緊箍住不放。

她忍了一會兒,將紅彤彤的蓋頭扔在後者的潑墨長發上,瞥他:“不是說要全都補上嗎,酒還沒喝。”

謝長辭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頂著那塊紅布把人放了。

雖然不是頭一遭做壞事,可一想到成敗在此一舉,簡俏不禁有些緊張。

隔著紅蓋頭,將加了阿難的那杯遞至青年唇邊,魅魔勉強定了定神色。

謝長辭卻不著急飲下。喜服穿在他身上,頗有幾分詭異的眼熟。

簡俏眼皮一跳,略有幾分後知後覺。細細想來,他們好像沒有太多尋常夫妻的親切畫面,就連做那檔子事時,好像大多也是趁著光線晦暗時,是以她從前根本沒有機會看清他的衣著。

這樣一想,他將喜服穿在黑衣下的時間只會更早。

簡俏只呆了片刻,便反應過來。

擔心謝長辭發現不對,她按耐住急躁的心理,示意對方將酒也遞過來。

謝長辭頓了頓,很快便照本宣科地學著她的動作,隔著紅蓋頭,過程中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

簡俏當即低頭喝光了杯中之物,因為喝得太急,甚至被嗆得雙頰泛紅,和一旁臉色蒼白的青年形成鮮明對比。

見她被嗆到,謝長辭喉頭微動,呼吸有一瞬加快了。

下一刻,他一口飲盡,緊接著在魅魔茫然的表情中摔了杯子,神色溫和地說:“不跑嗎?”

那藥很快便見效了。

作為離他最近的人,簡俏只覺有溫熱的液體濺到了臉上,她下意識抹了抹臉,手心處是星星點點的紅。

說話之人低喘了兩聲,唇邊沾染血漬,仔細看,甚至透出幾分詭異的藍紫色。一想到自己從前喝的便是這樣的血,簡俏臉色白了白。

更讓她震驚的是,謝長辭身下忽然滲出了大片潮濕的黑色液體,其間甚至出現了幾條不停蠕動的活物。

這一刻,她忽地聯想到一天前做的夢,夢中的怪物也生著同樣的足肢。

謝長辭果真,是個怪物。

她不敢再往下想,只勉強定了定神。

至少他有一句話說得很對,她最好趕快跑!

藥性發作後,謝長辭沒有任何行動,只用一雙比翡翠還要碧綠的眼睛盯著簡俏,將她所有的神態變化收入眼中。

這一刻,他像是什麽都沒想,又像是什麽都想了。

當後者轉身時,他甚至還笑了幾聲,因為喉嚨被灼傷,只能發出“赫赫”的聲響。

“阿難”不愧是所有水系生靈的克星,雖然平日裝在瓶中呈液體狀,可卻帶著強大的火系破壞力。很快,前一刻還完整的前廳便成了火海。

簡俏以為自己還算心硬,可當聽到房梁倒塌發出的巨響時,還是猶豫了。

不喜謝長辭是真的,但對方好歹是阿簡的生父;可一想到往日他付諸在自己身上的種種,簡俏又覺得,讓他就這麽死了也好。

-

謝長辭垂眼坐在原本冰涼的地面上,在他身後,歡騰的火舌舔舐著一切可見之物。酒壇被橫梁砸中,漸漸在不遠處匯成一灘。

他沒有躲,因為火是從他身上燒起的。

很多時候,世界在謝長辭眼裏只是拼接、蠕動的血塊,甚至也包括此時。

看得久了,少年時期的謝長辭,不禁對自己存在的意義產生迷茫。

對於這個問題,曾有人告訴他:大多數時候,生靈們為溫飽和自由而活,尤其是後者。

作為六道之外的存在,謝長辭不曾體會過何為饑餓,唯獨不明白何為“自由”。

昆侖是他長久安身之所,那些人為他提供一方凡塵之外的庇護之地,他自然也應肩負起相應的守山職務。對從前的謝長辭而言,一直待在劍宗後山也沒什麽不好。

但如今的他好像明白了。

因為想和一個人廝守,他便再也無法忍受百年如一日的生活。

可他明白得太晚了,他成了被拋下的那個。

恨不恨呢。

大抵還是恨的。

想到這裏,謝長辭忽然又笑起來。

在觸手的哀鳴中,他沒有挪動頭上的蓋頭,而是猛地攥緊手中的平安符,下一秒像要掐進肉裏。

翻滾的氣浪中,他甚至生出前所未有的念頭:早一點遇到會不會好一點?

如果那個人遇到的是少年時期尚存血性的他,而非如今古板到無趣的“謝尊上”,他們之間會不會有第二種結局?

火舌最先吞噬的是一縷衣角。

將平安符放在離肋下三寸最近的位置,謝長辭倚靠在玫瑰椅旁緩緩闔上眼睛,似睡非睡。

興許幻想有一刻竟成了真,一陣悶響後,他聽到頭頂上方傳來一道平靜的嗓音。

聲音的主人依稀在說:“起來,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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