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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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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Chapter 49

如果不談那些他們之間永遠無法達成統一的事情, 沈洛怡和沈之航的氣氛還算是愉快的。

那杯咖啡喝完,沈之航便起身要走。

沈洛怡忽然想起她來的目的,微微一笑:“這間畫室我要賣了, 哥,如果你還有東西要收拾的話吧, 盡快帶走吧。”

點頭。

其實沈之航在這裏沒留什麽東西,如果說有的話,大概也就是他們之間的回憶。

但好像對於另一個人已經不重要了。

沈洛怡望著沈之航有些失衡的步子, 忽地眉心一皺。

她怎麽忘了, 昨天是個陰雨天,哥哥的膝蓋會疼。

斂下眼簾, 她望著桌上已經空了的那杯咖啡, 陷入沈思。

其實她還有一句話沒留:你覺得真的有人可以看憑一幅畫和一個名字, 就可以認出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嗎?

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可能是下意識的直覺, 或者是命中註定。

也許是,程硯深真的有魄力去賭那個百分之一的結果。

Lilian來簽合同的時候,還有些不敢相信她真的要賣了這間畫室。

“說實話,我覺得你挺灑脫的, 說賣就賣這種執行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她一邊清點著財物,一邊絮絮叨,“還有, 說放棄就放棄, 尤其是關乎自己以後的重大決定上。”

沈洛怡只是聽著, 卻也沒吭聲。

其實也沒有說放棄就放棄, 在她放棄的那個時候,她狀態不好已經持續了很長時間。

Roey剛剛在這個領域嶄露頭角的時候, 業界對這位新起之秀的評價是“用色大膽”,這個評價給了她名氣和榮譽,但似乎也帶給了她桎梏和枷鎖。

沈洛怡也不太確定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她的畫不斷地拍出越來越高的天價,或許是業內給出的極高評價,也可能是雜志周刊稱讚她為天才少女。

但天才少女總是有代價的。

天賦在靈感缺失的時候也會短暫失靈,不是幾天,而是幾個月,甚至更久。

在她看著一張空白的畫布腦袋裏近乎茫然的時候,她已經覺得意識到了什麽,只是不願意去相信。

一張畫布從最開始的草稿輪廓,掙紮了幾周、幾個月之後,還是只有草稿輪廓。

顏料在色盤中不斷添加又幹涸,她卻只能望著那些顏色無能為力。

那個艱難的過程,遠不是一句說放棄就放棄的就能概括的。

靜靜躺在色盤中的顏料像是躍動的色塊,明明是純凈的顏色在她眼睛裏仿佛摻雜進了許多不同的色調。

張牙舞爪,齜牙咧嘴,縈繞在眼前。

是眼花繚亂,根本無法下筆。

Charlie說她是對自己要求太高,試著平常心,先找回畫畫的感覺。

可惜她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那些感官,沈洛怡試圖從最基礎的開始,重走來時路,但最後也只是停留在那些草稿輪廓中,沒有任何感覺。

沒有感覺的時候,只能憑借常年積累的經驗。

最可怕的是,感覺和經驗仿佛同時消失。

看過心理醫生,和有經驗的前輩談過心,也同爸媽聊過,最後留下的最真誠也最蒼白的建議——開心一點,自我排解。

二十歲剛剛出頭的沈洛怡似乎還沒有那麽大的調節能力。

她試圖按照心理醫生給出的建議,作息健康,甚至也開始了她最討厭的運動,可每每看到那張畫布,還有那些顏色的時候,莫名心悸湧上,然後是惶惶漫來的慌亂。

好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線,晃動的顏色,像是地震,帶著驚人的破壞力,將所有防線打破。

心仿佛都揪在一起,後來更嚴重的,也不只是那些顏料,仿佛周遭所有看到的顏色都變成鋒利的色塊,刺向眼睛,讓她陷入一片黑暗。

沈洛怡暫時停下了畫筆,聽從心理醫生的安排多出去走走轉轉。

視覺方面的尚且可以緩解,最難熬的其實是飲食,只是簡單的餐食,在她眼裏自動拆解成不同的色塊,淩亂散開,又迅速聚攏,周而覆始。

一想到自己要將那些“色塊”咽下,再看到那些食物時,沈洛怡忍不住地想吐。

她的癥狀比預期的惡化得更快,輕微的厭食癥和中度焦慮癥。

她不是想放棄就放棄,沈洛怡只是想活著。

第一次,讓她有一種涉及生命的危險感。

再在倫敦這樣繼續下去,她可能會精神崩潰。

於是沈江岸強制帶她離開倫敦,讓她接受家族企業,強迫她開始新的領域。

脫離她從小學習的油畫,不亞於一次精神剝離,理智知道不應該,但是身體記憶控制不住。

遇到那些觀光景色,她還是忍不住動手描繪那些輪廓形狀,可也只停在這裏了,剩下的她惶恐又不安。

即便那些顏料一直有裝在她隨身的包裏,但從沒打開過,上一次再用,還是她和程硯深一起上色的那只石膏娃娃。

她想去嘗試,最後還是收住了手。

隔著手套用手塗抹那些顏料對她來說,或許也是一種進步。

可是對於一個畫家,根本算不上任何。

“可能吧。”沈洛怡不想去解釋那些東西,如魚飲水,她向來不願意剖開自己傷口,自己舔舐療傷已經很累了,再向外人表演未免太難了。

Lilian見她不願多說,也不勉強,只是難免可惜:“Roey,說起來你還欠我幾幅畫呢,就真準備一直欠著不還了?”

“畫室裏還有幾幅殘品,你若是喜歡就拿走,不過就別掛Roey的名字了。”沈洛怡宛然一笑,“有些丟人。”

Lilian毫不客氣地鉆進她的畫室裏間,翻了半天,遙遙傳來一聲驚叫:“你管這些叫殘品?”

下一瞬,她就拿著幾幅還未裝裱的畫沖了出去,手指顫顫巍巍地指向她:“這些哪兒殘了,你跟我講講?”

沈洛怡坐在沙發上,神色松懶,指著最上面那幅畫:“顏色老舊,整體氣氛陰沈,布局淩亂,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Lilian皺了皺眉,雖然她並不這麽認為,但,她很快換了下一幅:“那這個呢?”

“和以往的作品有相似的顏色分布和色彩布局,我不想重覆自己。”

“這個?”

“顏色與景物不搭,違和感太強。”

“嗯……”Lilian楞了半天才點點頭,她的問題似乎全部集中在色彩中,但以她專業策展人的審美,這些畫已屬上乘,“那我就謝謝你送我的‘殘品’了。”

“我會給你賣個好價錢的。”

沈洛怡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Lilian打包著幾幅畫,欲言又止:“Roey,我預感很靈的,我覺得你會很快回來的。”

沈洛怡沒當回事,囫圇點點頭。

“什麽狗屁的心理障礙,你但凡對自己要求低一點,你現在早就是身價上億的知名畫家了。”

淡淡笑了下,其實沈洛怡也不在意那些身價金錢,只是油畫這件事本身,已經讓她很難熬了。

Lilian把她畫室裏剩餘的畫作都帶走了,倒是省得她再去收拾。

沈洛怡簡單清理著衛生,等程硯深結束工作來接她。

踩著日暮黃昏,踏著長影斜斜,一道清雋修長的人影立在她的畫室門前,目光閑閑地望著在畫室裏忙碌的她。

剛放下手上的東西,沈洛怡一轉身就看見站在門前的程硯深,彎唇一笑,慢悠悠走過去,靠在門邊:“你不說點什麽嗎?”

今天有空,沈洛怡也有閑情逸致,尋了把剪刀,把程硯深早上剛送到公寓的一條銀灰色高定長裙重新裁剪了造型,端莊大氣的秀款禮裙變成了性感冷艷的小短裙,露出纖細筆直的小腿,她踩著一雙平底鞋,幾分清新脫俗。

“不說點什麽,就想帶走你面前這位漂亮大方的小姐?”揚起漂亮的眸子,瞳光水潤。

程太太想要個儀式感,程先生先很是順從地給了。

“這位漂亮大方的小姐,有幸一起吃個晚餐嗎?”紳士手,微微躬身,只是這個紳士形象也沒維持多久,程硯深就直接牽過了她的手,將人攬進懷裏。

“有幸,我替你同意了。”

沈洛怡橫他一眼,忍不住唇線更勾起幾分,鎖上畫室的門,將鑰匙放在信箱裏。

算是和這個地方告了別。

兩道影子被暗淡的餘暉照得斜斜長長,程硯深配合著她的步子,放慢了腳步。

“真要賣了畫室?”

“賣了吧。”沈洛怡神色平靜,眉眼彎彎,“剩下的幾幅舊畫裏都被Lilian帶走了,這次賣完就真的沒有存貨了。”

她面上噙著笑,側過臉看向靜靜望著她的程硯深,心緒微動,抿抿唇:“你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

“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但沒有什麽人或者事情,是需要一直要被等待的。”不破不立,沈洛怡其實是想有個改變的,“那間畫室也是一樣,一直在我名下,也就所有封閉鎖在那裏。”

“換了個主人,說不定會見證另一個畫家的成長之路。”

程硯深握緊了她的手,淡聲詢問:“那如果我的大畫家準備繼續發光發熱呢?”

她仰起臉蛋微笑,語氣隨意:“那就再買回來,無論付出多少金錢和精力都買回來。”

“然後告訴自己,這就是輕易放棄的代價,都是我該承受的。”很是認真的模樣。

如果買不回這一間畫室,那也會有下一間。真正想去做什麽的時候,有沒有那間畫室都不影響結果。

“其實大舅哥說你在商業上沒什麽天賦,我是不認可的。”程硯深眼角微挑,扯了扯薄唇。

沈洛怡眼睛一亮,紅唇勾起溫溫柔柔的笑。

難得聽到程硯深稱讚她商業上的能力。

然後下一秒,她的笑凝結在面上——“賠錢做善事的天賦。”

嘟了嘟唇,她很是不滿。

天色漸漸暗下去,街邊路燈排排亮起,映照著他冷峻的五官。

程硯深點了點她的唇,不緊不慢地開口:“誇你呢,別嘟嘴。”

這哪裏是誇?除非他能掰扯八百回邏輯。

程硯深確實說了,雖然並不讓她信服:“有賺才能有賠,說明程太太的潛力是看不到頭的。”

精致眉眼淡瞥過去,沈洛怡面無表情:“你解釋得好蒼白啊。”

俊美的側顏神情未變,程硯深低頭,雙額相抵。

淡而清晰的聲線靜謐散開:“嘟嘴只能親我,我的大畫家。”

一個很輕的吻落在她額上,沈洛怡歪了歪頭,悠悠牽起唇角。

算了,勉強信了他的解釋。

“我們要去吃什麽?”沈洛怡跳了幾步,神色輕快,挽上他的手臂。

一顆石子被她踢到他的鞋前,程硯深再次將它踢起:“今天的合作方給我推薦了一家餐廳,是太太心心念念的炸魚薯條,請程太太繼續品鑒一下。”

像是交替傳遞著腳下的那顆石子,她歪歪扭扭地走著:“那萬一不好吃怎麽辦?”

程硯深也配合著她的踢石子游戲,神色沈靜:“那就再換一家,總不能讓他們砸了英國國菜的招牌吧。”

水光彌漫的眼眸輕輕擡起,不知道是在看頭頂的夜燈,還是在看他:“程硯深,那要是好吃呢?”

語氣裏幾分期待。

“懂了。”程硯深挑眉,薄唇溢出的語調了無波瀾。

“好吃,我就去把店盤下來。”

沈洛怡想嘟唇,又想起剛剛那個吻,眼尾暈著淺淺胭脂色,聲線輕靈柔和:“我還以為你要去偷學人家的秘方呢。”

“正大光明地買下來不好嗎?”清雋如遠山的眉目偏向她,啟唇慢慢說,“偷這個詞不太適合我們美麗大方的沈小姐——”

頓了半秒:“的老公。”

“我們的夫妻關系再清白不過。”

餐廳離得不遠,步行一公裏的距離。

這邊是切爾西的繁華區,街上店鋪燈火通明,唯有一家小店燈光昏黃偏暗。

沈洛怡定睛望了幾秒,卻忽然有了興致。

是一家手工銀戒店鋪。

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奶奶坐在前臺,風鈴想起,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迎接客人:“晚上好,Sweetheart。”

沈洛怡回以一個微笑,她向來對這種手工制品興趣很濃。

一眼就看中那個戒環上刻著藍鈴花的銀戒,沒有任何雕飾的,雖然簡約,但在做工方面很是精巧,不亞於高奢品牌的品質。

見她感興趣,老奶奶向前簡單介紹了下:“這些都是我純手工做的。”

“一個人?”她訝異地擡眸,手指卻不住地摩挲在指尖上那枚銀戒上。

老奶奶點點頭,笑著說:“這間店已經開了快四十年了,從前是我先生和我一起制作,現在他走了,就只留我一個人了。”

“原本孩子們想讓我在家休息,但我還是想繼續我和先生之前一直做的事情。”

沈洛怡忍不住望了眼站在一旁的程硯深,老奶奶見她喜歡,蹣跚著去給她找另一只男款戒指。

“這個是有一對的。”

雕刻著藍鈴花的銀戒。

一對。

沈洛怡嫣紅的唇翹起一點弧度,接過那枚男戒就往他的中指上套:“你都送了我兩枚戒指了,我回送你一枚,怎麽樣?”

站在一邊的老奶奶看著他們對視的眸光,忍不住溫和笑起,仿佛想起很多年少時光。

“你們看起來很恩愛。”

至少現在足夠恩愛。

程硯深姿態清冷矜貴,袖口微微挽起,露出清健冷白腕骨,他點了點左手的無名指:“寶貝,該往這兒戴。”

“這才是它應該在的位置。”

沈洛怡當然知道要往那裏帶,不過——“你無名指上不是已經有一枚婚戒了嗎?”

是定制款的婚戒,婚前一並定制的,兩個人都沒有試過尺寸。

為了裝點他已婚的身份的象征。

指腹輕輕轉過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婚戒,自結婚後,除洗漱運動時外,從未摘下。

程硯深漫不經心地旋下那枚戒指,隨意地轉在修長的手指間,沈洛怡的視線不由跟了過去,看著那枚定制穿過他的指縫,然後準確地落在他的掌心。

五指緊闔,再從容地放進了口袋裏。

已經空了的左手無名指靜靜垂在她眼前。

薄唇勾起極淺弧度:“你給的,才配戴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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