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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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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不負

那日之後, 楚晏便將荀清臣拘在院子裏待了好幾天。任憑楚璉怎麽撒嬌討饒,都說他正在養傷,不許阿璉去打擾。

阿璉本來就心懷愧疚, 被她這麽一說, 更是幾次眼淚汪汪, 拐著彎兒地求自己身邊的人去探望荀清臣。

楚昭、明昱、易珩, 甚至楚晏身邊的沈意也被她鬧騰了好久……但獨斷專行的燕王將自己的屋子圍得鐵桶一樣,誰也不讓進。

最終還是荀清臣看不過眼, 默默哄完了固執己見的大楚, 出去後又馬不停蹄地哄起了滿心羞愧的小楚。

“阿璉,我真的沒事……你姨母其實、其實打得不重。”青年人耳尖通紅, 將手在女孩子面前攤開,笑道:“你看, 已經全好了。”

阿璉一點兒也不信,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手,嘴一癟,險些落了眼淚。

“夫子不要哄我……我都聽見了。夫子,對不起,我以後一定聽話,好好讀書, 再不胡鬧了。”

荀清臣無奈極了。可他又不能將當日事全盤托出, 只能一臉猶豫地再三解釋,強調楚晏真的沒有重罰自己。

阿璉更是不信。而且, 他越是解釋,阿璉就越傷心。

荀清臣只能作罷, 關心了她幾句課業,便將她放回去了。

從那以後, 阿璉果然一改之前對詩書經典避之唯恐不及的性子,當起了尊師重道的好學生。在荀清臣面前,更是乖巧到了極致——簡直像是把她的夫子當成了什麽易碎的瓷器,碰不敢碰。

看得荀清臣好不內疚,只能偷偷埋怨出這損招的楚晏:“你怎麽連小孩子都欺負?”

“我可沒欺負她。”楚晏不依,反駁道:“我只欺負你。”

荀清臣默默別過頭去,假裝看起了窗外的風景。

楚晏小小地翹了翹唇角,扯著他的腰帶將人拽回來,說:“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呀。你看那小滑頭最近多乖巧。我幫你和文璟管教學生,你非但不領情,還要怪我——真是好不講理。”

荀清臣無言以對,只能遞給她一個嗔怪的眼神。

燕王往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好笑道:“好了好了,小孩子忘性大,再過幾天就放下了。不過,她肯定會一直記著你這份情,將來也會敬愛你。”

荀清臣鳳眸微睜,聞言立馬望過去。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得太多了,可他聽到這話,就渾身不舒服,氣惱地反駁:

“我要她記著我的情做什麽?她又不是我的良人!我只要你對我好,楚晏……你說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楚晏摸了摸他的頭,輕聲說:“你現在氣性好大……我只是隨口一說罷了。況且,人有不測,事有萬一,倘若我先你一步走了,別人欺負我的雪卿怎麽辦,我要提早打算呀。”

“楚晏!我……”

楚晏攬住他的腰,飛快地吻了過去。

未出口的話就這麽被堵在了唇舌之間。

荀清臣瘋狂地推拒著她,可箍在他腰後的手牢牢地鎖住了他,不容他掙動分毫。他抗拒,然後變得馴順,最終不得不沈溺在這方寸之間。

這個漫長而放縱的吻停止的時候,他控制不住地酥麻了半邊身體,靠在楚晏身上,劇烈地喘.息。

楚晏摸著他白裏透紅的臉,語氣平淡,卻又不容置疑,“我說過,不許你再說那樣的話。忘記了嗎?那我可真的要罰你了。”

荀清臣撲過去,也擁抱住她——用令人感到疼痛的力度,死死地抱住她。

楚晏聽到了他亂如風中蓬草的呼吸,感受到了他身上輕微的顫抖,溫柔地安撫他。

“……你也不要再說那樣的話,好不好?”男人還在細細密密地發抖,聲音帶了些哽咽的意味。

楚晏立時就心疼了,將人完全抱起來,放到自己的腿上,憐愛地描摹著男人清雋的眉眼。

“我們都不說了。”

“我們還有很多個朝朝暮暮、日日夜夜,可以相知相守,可以……共白頭。”

“再過兩日,差不多就要到平陽了,我們去找找從前那家餛飩店,我們去逛一逛,好不好?”

荀清臣漸漸平覆了呼吸,靠在她身上,輕輕地點頭,應道:“好。”

但兩人到底還是沒有了重游故地的機會。

昔年那家小而溫馨的店鋪,今日已經雜草叢生。

人去園空,舊夢難存。

楚晏問過附近的街坊鄰居之後,得到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當年那位店主娘子,在七八年前前因為一場風寒失了性命;而她的大女兒,與一位商人成了婚,多年來音信全無,不知身在何處;十歲的小女兒年幼無依,不過一月,就隨她娘親去了。

街坊鄰居草草地收斂了那位女孩子的屍骨之後,這座小小的房子,便徹底沒有了主人。

楚晏站在一棵槐樹下,靜靜地聽完了這紛繁亂世中,又一個寫滿了悲劇色彩的故事,然後便牽著馬,帶著幾名親兵護衛,邁上了回禁宮的路。

穿過喧囂的街巷之後,便是長長的、似乎沒有盡頭的宮道。

如血般的殘陽斜照而下,映在暗沈的朱紅宮墻之上。

天邊紅日一如既往地撒下餘暉,同她離開那年沒有什麽區別;四四方方的宮墻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同十年前相比,也沒有什麽變化。

竟然沒有什麽變化——它幻化出的怪獸巨影吞噬了那麽多鮮活的生命,竟然沒有一點變化。

……多麽地可笑,又多麽地可悲。

楚晏握著韁繩,踢踢踏踏地行走在青磚之上。她身下的馬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失落,非常有靈性地打了個響鼻,轉頭來蹭她的手。

楚晏勉強自己從往事的漩渦中抽離,稍稍擡頭,仰望漫天的紅霞。

暮色蒼茫,雲霞成綺。宮道盡頭,卻忽然出現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天青色。

楚晏輕拍馬腹,稍稍提了提速度,往那抹平淡而清新的天青色而去。

越是近前,那人嫣紅的臉便越是清晰。

燕王在臺階前滾鞍下馬,臉上不自覺地有了兩分笑意,話中有些不滿,但更多的還是欣喜。

“病還沒好,怎麽就到這兒吹風來了?”

跟著百官和軍隊到平陽的路上,他又不大不小地生了場病,雖然沒有多嚴重,但臉色卻實在不好,總是布著病態的紅暈。

荀清臣淺笑著受了這句帶著關愛的責怪,坦誠地回:“屋裏好悶,而且,我想你了,阿晏。”

楚晏便再說不出譴責的話,牽著他的手,一同穿過金屋華宇,走進了皇帝用於起居的明德殿。

“雪卿,你要快些好起來啊。這樣病懨懨的,怎麽撐過儀典上那些冗長的流程呢?可別又病倒了。”

荀清臣的心怦怦地跳了起來,一下快過一下,好像馬上就要從胸膛裏徹底鉆出來。

他問:“什麽儀典?”

“大婚的儀典啊。”楚晏一臉理所當然地回:“我不想來來回回地折騰,便幹脆將登基和帝後大婚的典禮放在一起了。禮部和太常寺已經定了日子,就在下月十六。”

荀清臣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說話的聲音止不住地發顫,“阿晏要登基,要成婚了……新後是誰呢?”

楚晏與他十指相扣,聞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說呢?”

一個答案就哽在心頭,可他卻怎麽也無法置信。

他說不出來。幾次啟唇,又狼狽地闔上,除了一點兒氣音之外,什麽也沒發出來。

他淚眼朦朧地吻她。

……

今日,他比之前的任何時候都要熱情。從前不肯用的玩具,羞於擺出的姿.勢,都主動提了出來。

楚晏念他還沒養好身體,本來不想折騰他。幾次想要抽身離去,卻又被他纏了回來。

那雙纖秾合度的腿緊緊地掛在楚晏身上。後來沒了力氣,也不願松開她,拿蒼白瑩潤、骨若珠玉的手,用盡全力地抱住她。

被大紅床帳籠罩在其中的男人墨發如稠,唇若點朱,一雙鳳眸含著無限情意,在明亮的宮燈下熠熠生輝。

荀清臣纖瘦的身體受. 不.了這樣巨大的刺激,落下了很多生理性的眼淚。長而黑的睫毛已經被淚水打濕,顫若蝶翼。

向來清亮的嗓音變得沙啞無比,但仍不知疲倦似的,向另一個人發出邀請,“想要你……阿晏,我還想要你……占.有我吧,徹底地占.有我,在我身上打上你的印記……”

楚晏心中繃著的那根弦剎那間便松了,兩只腳一齊邁進情.欲的漩渦,任由自己深陷進這場瘋狂的情.事中。

“雪卿……回答我的問題:我的新後是誰?”

他的喘.息聲在那人的動作下變得破碎。溫熱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不住地湧出來。

男人用僅有的力氣搖了搖頭,說:“我……我不知道。”

楚晏的眉毛頓時皺了起來。右手微微擡高,落在他身上,“真不知道嗎?今日怎麽這麽不乖?”

他執拗地搖頭,在床上伏跪下來,順著她的話說:“我不聽話,阿晏罰我吧。”

楚晏看著他身上的紅痕和淤.青,心中滿是懊悔,無奈又憐惜地將他抱起來,取下他身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玩具,嘆道:

“雪卿,我讓你這樣不安嗎?我的枕邊人,除了你,還能是誰?”

“你不願意做我的君後嗎……不願意也沒關系,不管怎樣,我都會愛重你的。”

荀清臣今日實在流了太多眼淚。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盡是朦朦朧朧的霧氣。

他啞著嗓子,低泣著問:“我可以嗎?”

之前她說要讓自己做她的王君,他欣喜不已,卻沒有再問哪怕一句的下文。荀清臣知道,她遲早都要稱帝,若真立了王君,往後便是順理成章的中宮之主。

可是,可是……他能成為楚晏的中宮之主嗎?他沒有尊貴的家世,也不能為她提供源源不斷的錢財,如今,他只是一介布衣,低若塵埃。

他做過很多年的國家重臣,知道皇帝的後宮最好放放一些什麽樣的人……她應該與一個更合適的人成婚。

“為什麽不可以?”楚晏低頭看著他,問:“難道你還要讓我往身邊放其他男子?雪卿,你真的願意嗎?”

荀清臣心中一片酸澀,沒有說話。

楚晏心中也不好受,卻知道自己絕不應該怪他——他的所有不安,都是因為自己;他的一切脆弱,都與自己有關。

她知道自己多半已經等不到回答,便摸摸他的頭,安慰道:“好了,我抱你去洗澡,要是哪裏難受,記得告訴我……下次,以後別這樣招我了,我不想再弄疼你。”

她抱著人一直到了浴池,溫柔地用溫水給他清洗身體。

他一直保持著沈默。

直到楚晏拿著巾帕給他擦幹凈了水珠,用毯子將他裹起來,他才突然開口,操著喑啞的聲音說:“我不願意。就像你想獨占我那樣,我也不想與別人分享我的良人。”

楚晏頓時笑了起來,蜻蜓點水地親了親他的唇,“雪卿這樣說,我很高興。喜歡,才會生出獨占的心思。”

“那……你會一直讓我獨占你嗎?”

“當然。我們都是彼此的唯一,不應該再有其他的人插足。”

楚晏抱著他回到被下人收拾幹凈的床榻上,輕輕哼起小調,哄他入睡。

荀清臣聽著舒緩的童謠,感受著身畔熟悉的溫度,一顆心無比安定,漸漸的,漸漸的,便生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卻聽到了女子低低的聲音。

“抱歉。”

他楞了楞。直到楚晏的手摸到了他肩膀的敏感處,荀清臣才明白……她是在為當初軍營裏,那段相互折磨的日子而道歉。

……道歉也要趁他睡著,才肯偷偷摸摸地說出來嗎?

自己要是現在醒了,她會不會惱羞成怒,反而不開心呢?

荀清臣默默思考了好一會兒,還是翻了個身,親昵地將頭埋在她的脖頸處。

“不怪你,阿晏……我從來沒怪過你。本來就是我的錯,你一直對我很好。”

對於變成俘虜的昔日仇人,留了最後的尊嚴。對於一名以色侍人的男寵,還是給了不必要的關懷、憐愛。

最後擁抱在一起,變成耳鬢廝磨的枕邊人……她作為高高在上的君王,也給了他足夠的真心。

古往今來,有多少人能真正得到君王的真心?他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阿晏,抱抱我。”

楚晏依言抱住他。他的體溫一直偏低,冬日裏抱起來,其實有些凍手,但楚晏總是很喜歡抱他。荀清臣也很貪戀她的懷抱。

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一身單衣的男人像只貓兒一樣,輕輕地蹭了蹭她的臉,說:“阿晏,我愛你。”

楚晏話音微滯,遲疑了一會兒,溫聲回他:“我也愛你。”

荀清臣大怔,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又生出一股落淚的沖動。

有的人張口便是海誓山盟。

而有的人惜字如金,給出關心、愛護、體貼、依靠,甚至連將來都為你打算好了,卻從不輕言喜歡。就像一枚死死扣住的珠蚌,等閑不肯露出內裏的軟肉。

但現在,一直扣住的蚌殼終於向他露出了縫隙。哪怕這縫隙依然微小,他也看見了其中含光的珍珠,瑩潤透亮,璀璨奪目。

*

這一年,南方大旱,餓殍無數。

但在建康茍且偷安的小朝廷依然沈醉在江南的暖風裏。皇宮裏的小皇帝在臣子們海晏河清的讚頌聲中,擁著美麗的貴妃,吟詩作賦,歌舞升平。

也是在這一年,在中原縱橫了數年的燕王楚晏定都平陽,終於登基稱帝,正式建國號為燕,改年號為清平,尊其父為高祖,其母為高懿太後,並頒下敕令,大赦天下。

是日,天地同輝,日月同色。

年輕的新帝頭戴十二冕旒,身穿玄赤二色冠服,腰懸寶劍,腳踩赤舄,攜一眾朝臣祭過天地、宗廟,便一步一步登上丹墀,邁上了此間最雄偉、最高聳的雲臺殿。

桂殿蘭宮,瑤臺瓊室,徐徐在眼中掠過。

磅礴大氣的禮樂依次在空中響起。

寶相莊嚴的新帝攏手在前,長眉鋒銳,神情冷峻,穿過一眾身著玄端禮服的朝臣,不緊不慢地登上九重禦階,在那把象征著天下至高權勢的椅子前停下。

俄而,轉身回首,翩然落座。

禮官嘹亮的唱讚聲頓時響起。群臣在禦階下俯首,跪、拜、起身,覆又跪下,直至三拜禮成。

“陛下千秋無期——”

群臣山呼萬歲。如波濤一樣的聲浪自雲臺殿不斷擴散,響徹雲霄,撼天動地。

新帝坐在龍椅上,臉色微凝,神情並沒有什麽變化。

剛剛停下的雅樂覆又響起。

群臣避至兩旁。一名眉眼溫柔、容貌清麗的青年人在大殿門口出現,不急不徐地攏著袖子,從百官身邊穿過,慢慢登上白玉階梯。

他身上穿著的禮服與新帝身上的冕服色調完全一致,只是沒有繡日月星辰,而是雲海山川。

長長的衣擺柔順地垂下,他在禦階上緩緩屈膝跪下,舉手加額,伏地叩首。

雲臺殿,荀清臣來過很多次。每年正旦的大朝會,以及朝中的祭典,都在這裏舉行。

他起初只是作為末位小官參加,後來,才慢慢變成了儀典的主持者——但不管是參加儀典還是支持儀典,他都不曾踏上過禦階,這不是人臣的禮節。

他也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穿上玄赤二色的禮服,成為……君王昭告天下的伴侶,長樂宮的主人。

禮官的唱讚聲再次在楚晏耳畔出現。

她看著她此生的良人跪在玉階上,叩首,叩首,再叩首,如之前的朝臣那樣,對她行完了三拜禮。

他的身姿依然如白鶴一般挺拔,穿淺色衣裳時一派仙風道骨,清雅絕倫,仿佛即將乘風而去的仙人。

今日穿上這身厚重華麗的玄端禮服,又顯得極莊重威嚴,讓人心中平生一股敬畏之感,不敢起攀折之心。

他終於擡頭,雋秀的眉眼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直直地看過來。

這是十分不馴的表現——沒有人能直視君王。但周圍的禮官執事都垂著目光,哪裏知道這位看上去優雅端莊的新後,會如此無禮呢?

楚晏感受到他的註視,也跟著彎了彎唇角。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面前,從禮官手中接過象征後位的璽印,遞到他面前。

按照事先安排的流程,她此刻應該說一些訓.誡的話,要他保持後妃之德、要他寬仁有度……臣子寫出來的辭章,她已經爛熟於心。

但她看著這個正跪在她眼前的男人,心中柔軟得一塌糊塗,只想親吻他、擁抱他,哪裏還能說出那些教訓的話?

她什麽也沒說,便將璽印遞了過去。

荀清臣楞了楞,雙手接過,垂首掩了臉上的笑意,不住地想:好在她的天下是自己打來的,沒人敢置喙。否則,這樣胡亂更改流程,臣子們要鬧好一陣呢。

“君後請起。”

荀清臣將璽印暫且遞到禮官手中,將手搭在君王遞過來的手上,慢慢起身。他聽到了新帝壓低聲音,帶著笑意的聲音。

眾目睽睽之下,一句親昵的私語,“這是最後一次跪我了,以後都站在我身邊。”

荀清臣勾了勾唇角,站在她身側,同她共同俯瞰叩首的朝臣。那些恪守的禮節規矩在這句話響起時,便飛快地被扔到了九霄雲外。

君後伸出手,悄悄地勾住了新帝的手指。

“殿下長樂未央——”

儀典行到此處,也就差不多到尾聲了。接下來,該是帝後共同在襄陽殿,大宴群臣,以示慶賀。

但這種典禮向來繁瑣而冗長,荀清臣今日已經穿著那身厚厚的禮服折騰了一天。楚晏怕他折騰一天後明日又要生病,讓他在宴會上露了個面,便將他趕回了寢殿。

自到平陽之後,荀清臣便與楚晏一同歇在明德殿,還是第一次去長樂宮。

這是中宮之主的居所,是他從此以後的寢宮。

神清骨秀、皎如秋月的青年人繞過翡翠屏風,看到正緩緩燃燒的大紅喜燭之後,臉上慢慢添了幾縷丹砂一樣的嫣紅。

正要低頭,眸光卻忽然定住。

他不自覺地往前挪了挪,在那幅字下面駐足良久。

裝裱精美的框架之內,是一張微微泛黃的紙頁,上面的筆跡氣勢磅礴、筆掃千軍,透著雷霆萬鈞之勢——於他而言無比熟悉。

“待從頭……”他下意識地念出這三個字事,腦中就想起了那位大將豪情萬丈的詞:待從頭,收拾舊山河!

“身上的禮服那樣重,怎麽在這兒傻站著?”身後倏然傳來楚晏的聲音。

荀清臣霍然轉身,欣喜地彎了彎眉眼,看著一身冕服、威嚴赫赫的良人,真心實意地說道:

“阿晏勵精圖治,與民生息,而……南邊一派混亂,不思進取。至多兩年,阿晏便一定能舉兵南下,徹底平定社稷,成此千秋功業。”

“我的陛下,自是青史之中最厚重的一筆,將來名垂萬古,百世流芳。”

楚晏聽得好笑。她瞥了眼墻上那幅字,上前握住青年的手,拿起來親了親他的手背,說:“其實,我當時寫這幅字的時候,想的不是這個……起碼,不盡然是這個。”

荀清臣訝然不已。

“我當時想的,應該是你,雪卿。”

青年那雙含情鳳眸微微睜大了些,露出恍然的神色。他反握住楚晏的手,心中生出由衷的歡喜。

“往事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我想,應該摒棄從前種種,試著與你重新開始。”

回憶完了當時的心情,年輕的新帝彎彎眉眼,露出一個燦若桃李的笑容。

“雪卿,我知道我有很多毛病。但是,我會盡我所能地對你好的。我會一直珍視你、愛護你,此生不負。”

她的君後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前,而後微微低了頭,將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掌上,溫和而堅定地重覆著她的話。

“此生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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