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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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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046

自從感染狼毒後, 葉星經常會看到沈洛。

她一直站在葉星的身邊,站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裏,站在黑暗籠罩的陰影中。

穿著出事前的那身黑衣, 腰間掛著一個沾血的空劍鞘, 面容隱在昏光下,看不清表情。但葉星能清晰感受到那道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這種感覺特別像以前在南陽王府時,聽那些年幼訓練者常聊起的話本裏的“鬼”。

葉星其實不太想去思考眼前的沈洛究竟是“鬼”,還是身體變差後產生的幻覺。這些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只要沈洛還在這裏,她可以短暫地忘記沈洛已經死去的事實。

“我還以為你剛才會答應他。”一片黑暗中,沈洛先開了口:“他的計劃的確天衣無縫。青雄寨現在棋差一子,只要你想辦法殺了龍潭鏢局的訓練者, 就再也沒有人能阻止你們毀滅狼群了。”

“哪有那麽容易。”

葉星隨意掃了眼空蕩的房間,眼前沒有宴離淮。半晌後, 她輕聲一哂:“我把龍潭鏢局的人全部鏟除,再把東海珠交給他, 那我豈不是成砧板魚肉了?”

沈洛挨著葉星靠坐在窗邊, 安靜地聽著。

葉星抱著胳膊,說:“東海珠對我來說不算什麽重要東西, 他若是真想要,我大可以給他。但龍潭鏢局的人, 不行。”

沈洛眨了眨眼睛,說:“因為那是你真正的底牌。”

葉星點點頭, 坦然道:“他的計劃雖然縝密無疏, 但他施行計劃的第一步,便是要拿到東海珠, 再設法除掉龍潭鏢局的所有人。他需要的這兩樣東西,恰巧是我手裏僅有的牌。”

沈洛看著她,說:“但是,龍潭鏢局的訓練者都是你我親自選出的武學精銳。若你們想用秘寶摧毀狼群,他們的確會出手阻攔。與其到時撕破臉正面交鋒,倒不如趁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率先出手。”

如果想要徹底扳倒宴知洲,和龍潭鏢局針鋒相對是不可避免的局面。換做是誰都會選擇現在出手,搶先一步鏟除阻礙。

但葉星卻搖了搖頭,平靜地說:“不能只看計劃的結果,過程也很重要。我若是真答應了他,等他拿到東海珠,再鏟除龍潭鏢局,我便成了被砍去手腳的‘世子’了。到時他想要牽制我,簡直易如反掌。”

沈洛睜大了眼睛,似乎完全沒想到這一茬。過了半晌,她才怔怔道:“可是宴離淮不是已經將他的底牌告訴你了?一旦他做了什麽對你不利的事,你只要把他引來狼群的消息透露出去,自然有一群人幫你對付他。”

“你是說外面那群住客嗎?”葉星搖搖頭,“都是廢子。”

她說:“還記得前段時間被燒毀的藥庫麽?藥庫被損毀,大部分住客都或多或少聽到了些客棧老板研制狼毒解藥的消息,先不談這解藥究竟能不能到他們手上,最起碼,他們在心裏已經提前定論客棧老板是好人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況且,他前幾日還不惜耗費重金,讓手下用藥庫裏的上等藥材幫賀蘭圖調理身體。你知道現在他們都管宴離淮叫什麽嗎?”

“……叫什麽?”

葉星面無表情:“行醫濟世的大善人。”

沈洛立馬抿住了嘴,很認真地在憋笑,“噗……是那群江湖人能想出來的稱呼。”

但沈洛很快就不笑了。

相比之下,龍潭鏢局呢?

他們是名響江湖的朝廷組織,那群住客理所當然地認為強者就應該帶著他們度過這道難關。但他們不僅沒幫他們,甚至連狼群的動向都懶得打聽,一直處於對客棧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的狀態。

這期間,住客中已經隱隱傳出了些龍潭鏢局和狼群之間的流言,只不過因畏懼龍潭鏢局,沒敢在明面上講罷了。

所以葉星就算放出消息,也不會有任何人相信,反而覺得是他們口空汙蔑。

“合著宴離淮在我們踏進客棧的時候就已經算計好了。”沈洛有些氣憤道:“虧我們以前還偷偷給他帶酒吃,這小狼崽子,真沒良心。”

葉星微微仰頭,看著屋頂,說:“況且,這客棧裏到處都是他的手下,我如果真幫他鏟除了龍潭鏢局,到時我們兩人一旦出現分歧,我恐怕連用這廢子的機會都沒有。”

沈洛氣得摸了摸刀鞘。

宴離淮這步棋看似鋌而走險,示弱攤牌所有秘密,給自己脖子套上鎖鏈,再主動把鐵鏈交給葉星。但其實,他是想用這鐵鏈反過來捆住葉星。

但這棋,葉星卻不得不接。

“如果你除掉龍潭鏢局,就等於把自己的性命親自交給了宴離淮。可如果你不動手,他們會是剿滅狼群最致命的隱患……真難搞。”

沈洛用指尖揉了揉額角,問:“你真打算保龍潭鏢局嗎?”

她們就像是聚在一起隨意閑談的老友,直到此時,葉星才側頭看向她,輕聲說:“你不是說,讓我好好照顧他們嗎?”

沈洛對上她的目光,露出笑,說:“說那句遺言的時候,我還不知道這群人裏藏了世子安插進來的內鬼呢。”

過了片刻,葉星嘆了口氣,隨手去摸腰間酒囊,“我真的很煩做選擇。”

緊接著,她的動作驀地一僵。

——系在腰間的錦囊不見了。

.

黑暗中,宴離淮緩緩睜開眼睛。

睡不著。

那種恐慌的焦慮感仿佛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又在他快要窒息失控的時候,陡然松開了手。

他躺在臥榻上,看著被黑暗籠罩的屋頂,自|虐般感受著被情緒侵蝕的感覺。

越是怕什麽,就越要逼著自己去克服它。比如阿娘慘死的那間犬舍,又比如腥銹刺鼻的血味,只有戰勝了恐懼,才能理智地去思考那些被情緒所忽略掉的細節。

計劃很順利。他把葉星拉上了船,兩人的關系不斷拉近,即便中間有些小變數,但這都無傷大雅,因為葉星的立場已經開始偏向他了。

今日她沒有殺他便是最好的證明。

而如今,葉星只要同意和他聯手,鏟除龍潭鏢局,那麽她今後就會徹底站在他這邊。就像年少時那樣,這條路無論有多麽艱險,她總會陪在他身邊。

可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葉星絕不會是那種因為於心不忍,而留著隱患不除的人。那麽她執意留著龍潭鏢局一定有用……有什麽用?

宴離淮閉上了眼睛,腦海中無數雜亂又荒唐的思緒被飛快剔除——也許,她護著龍潭鏢局不是因為所謂的同僚情誼,而是為了自保。

不,不是自保,而是在提防他。

他的鋒芒顯露得太多了,從故意讓葉星捅自己一刀開始,再到主動說出引來狼群環伺客棧的真相,以及最後徹底攤牌剿滅狼群的最終目的……

他在葉星面前太過於示弱,反而引起了她的警惕。

葉星的洞察力實在是太敏銳了。就算宴離淮刻意用性命與乖順討好做遮掩,她依然能輕易看穿這層偽裝,察覺到這計劃中最陰暗的一面。

——葉星清楚知道,她自己的存在,對於宴離淮來說,也是一種威脅。

無論他們的關系有多密切,她在明面上依舊是宴知洲的親衛。而這條路已行至關鍵,所有人都在為了爭奪“骨”而想盡辦法鏟除其他棋手,一旦局面走向失控,他身份面臨暴露,首先要確保葉星不會反手真捅他一刀。

所以他必須要削弱葉星的勢力。

宴離淮擡手蓋住額頭,無聲罵了一句,下意識偏頭看去。

他眼中的懨戾還沒來得及斂去,瞳仁便猝不及防驟然一顫。

——臥榻對面七步遠的距離,他看到葉星側躺在床上,單手枕在頭下,睜著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他。

一陣詭異的沈默後,宴離淮試探著問:“怎麽了?”

沒有聲音。

宴離淮察覺到不對勁,坐起身,手隱隱按住腰間束帶,“……葉星?”

依舊沒有回答。

宴離淮走到葉星身邊,才發現她看的其實不是他,而是臥榻旁邊的窗戶。

他擡手在葉星面前晃了晃。葉星沒有任何反應,仿佛陷入了什麽夢境一樣。

那一瞬間,宴離淮腦中忽然閃過幾道零碎片段——幾天前的屋檐上,他看到葉星偏頭低聲和人聊著什麽,但她身邊根本沒有任何人。

——方才他和葉星說話時,葉星視線忽然游離到他身後的角落裏,那目光明明是察覺到危險的警覺,然而這間屋子裏除了他和葉星之外,沒有第三個人。

“……你知道我從來不信鬼神這種東西的,對吧?”

葉星沒有回應,依舊在看著窗戶。

“啊,是幻覺嗎?”宴離淮在床邊蹲下,挽起葉星的袖口,說:“雖然知道你不信任我,但也用不著連生病這種事都瞞著我吧?我又不會對你做什麽。”

葉星自然聽不見他的話。

宴離淮無可奈何地按了按鼻梁,正打算抽出腰間針袋時,餘光忽然瞥見了什麽。

他猶豫了一瞬,最終決定放下針袋,伸手探向她腰間。

他單手摘下錦囊,剛要扯開系帶時,忽然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扣住了手腕。

窗外驚雷轟鳴爆閃,映亮葉星半邊眉眼。她坐在床上,垂散在腰側的黑發拂過宴離淮的手背,那一黑一灰異色眸底沾染著冷冽的寒意。

“如果不想死的話,我勸你別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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