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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再見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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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再見哥哥

等白鹿再次有意識的時候, 便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軍營中。不知是在誰的巨大營帳中,點著好些蠟燭與燈臺,將營帳照得燈火通明。

漆黑夜晚的橙色燭光掩映中,竟讓白鹿產生了一種似夢非夢的感覺, 一時間絲毫回憶不起來之前發生的事情。

直到胡青牛一張擔憂的臉出現在了白鹿眼前, 才讓白鹿的記憶漸漸回籠。

想到昏倒前看到的一幕,白鹿焦急的睜大眼睛, 慌張嘶鳴著, 掙紮著就要起身去找大黑馬的身影。但剛剛支起了頭顱, 下一秒身上傳來的劇痛就讓她再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一旁的胡青牛趕忙上前按住了白馬的頭顱,眼看著白馬身上的繃帶又被鮮血染紅,連忙心疼又焦急的說道:

“小白乖, 小白乖,別亂動了,別亂動了,傷口又要崩開了……”

可是白鹿哪裏能聽的進去,眼前全都是最後大黑馬哥哥沖過來的記憶,以公羊勝的狠辣如何會放過哥哥和自己?

但自己現在卻還有命躺在這裏, 這讓白鹿幾乎不敢想象哥哥的情況, 只能無措的高高低低的叫喚著, 想聽到哥哥的聲音,想見到哥哥的身影。

不知白鹿叫了多久, 又在胡青牛的手下掙紮了多久, 終於從營帳的另一處傳來了氣音般低低的一聲回應。

這聲音如此微弱, 卻成功的讓白鹿停下了哭泣般的嘶鳴, 小心翼翼的擡起頭,向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試探著輕輕叫到:

【哥哥?】

過了好一會兒, 那頭才又傳來一聲低微的回應:

【在呢……】

聽到了哥哥的聲音,白鹿再也忍不住,哪怕身上再痛都要掙紮著站起來。可偏偏今天的胡青牛不知怎麽的變傻了,總是牢牢的堵在自己面前。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胡青牛一張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

眼見著白馬身上的傷口又裂開了,從方才黑馬出聲的角落裏突然傳來了伍叔的聲音:

“算了,給他們兩讓開吧!”

聽到這聲音,早就心軟支撐不住的胡青牛連忙讓開了自己擋在白馬前的身影,還使勁的托著白鹿的頭,想要幫她省省力氣。

而白鹿看著眼前的這一幕,也終於知道了今日胡青牛為何如此笨拙反常。

只見離自己的不遠處,燈火通明的營帳中,橫躺著一匹黑馬,黝黑的皮毛在搖曳的燈火中不停的閃著光,在他身前的地上,靜靜的淌著一地的血。

剛剛還在說話的伍叔,此刻正用兩手緊緊地捂著黑馬的腹部,給一言不發的獸醫荊白打著下手,而他手中使勁按著的白色紗布早就吸飽了鮮血,正在無力的一滴一滴往下滴著刺目的顏色。

白鹿呆呆的望著眼前的這一幕,豆大的淚水一滴一滴的從眼眶裏滑落出來,她哀哀的叫著,嘗試起了三四次才在胡青牛的幫助下站了起來,一點一點的移到了哥哥身旁。

等到了哥哥身旁,白鹿便再也支撐不住,又重重的摔臥了下去,伸長脖子小心翼翼的舔著大黑馬的面頰,還有半闔著的大眼睛。

感受到了妹妹的舔舐,早已沒了力氣的大黑馬睫毛顫了又顫,才終於費力的睜開,感受著妹妹滾燙的眼淚落在自己臉上,大黑馬便努力的張開嘴,想要伸出舌頭給妹妹舔一舔。

可是他已經太虛弱了,公羊勝用劍劃開了他幾乎整個腹腔,內臟和鮮血流了一地。

當時去到現場的荊白幾乎肯定他已經活不了,可偏偏大黑馬就撐著一口氣,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同樣生死未知的白馬,一直盯著,哪怕痛極了,都不肯咽氣。

大黑馬一直等,等到了士兵們把他運回營地,等到了剛才白馬醒來喊他,又終於等到了這會兒白馬踉踉蹌蹌的跑過來,像小時候一樣貼在他的身邊。

大黑馬嘗試了幾次發現自己怎麽也舔不到妹妹後,頗有些遺憾的動了動舌頭,然後開心的哈著氣音:

【你看,哥哥今天又保護你了?是不是?】

白鹿哭著點點頭,一遍一遍的舔著大黑馬的臉頰,想讓他精神起來。

大黑馬享受著妹妹的舔舐,喉嚨裏發出溫柔的輕叫,又繼續歡快的說道:

【別害怕,哥哥會永遠保護你的,就像你小時候一樣,哥哥會一直都在的。】

白鹿連忙點著頭,喉嚨裏發出哀哀的叫聲,想要哥哥少說些話,讓荊白給他治傷,等傷好了再說。

又害怕哥哥現在不說,以後自己都沒有機會再聽到哥哥的聲音,只能哭泣著眼淚掉的越來越急。

大黑馬哥哥還在繼續說著,就像是很多次從外面抓兔子回來,都迫不急待的跟妹妹分享著自己的所見所聞一樣,哪怕受傷了,依舊還是個天生的話癆。

可能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的妹妹沒有了一絲絲的敷衍或是不耐煩,對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聽的那麽認真,還一直溫柔的舔著自己的頭。

這樣的待遇讓大黑馬覺得很幸福,哪怕身上的傷越來越疼,身子也感覺越來越冷,但大黑馬就是開心又驕傲,他又一次保護了妹妹,他是最好最勇敢的哥哥。

雖然妹妹一直都很聰明,很少需要他保護,但是從小到大,大黑馬很驕傲,每一次妹妹需要他的時候,他總能勇敢的出現,將妹妹護在身後,讓妹妹不再害怕。

眼見著視線中的妹妹逐漸模糊,大黑馬停下了自己的話頭,看了妹妹好久,直看的眼前一陣發黑,才再一次認真說道:

【妹妹別害怕,哥哥會永遠保護妹妹】。

說完這句話的大黑馬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慢慢流失,昏昏沈沈的好像要睡著了一般,可是感受著妹妹不停掉落在自己臉上的眼淚,大黑馬又不願閉上眼睛,總惦記著想幫妹妹舔一舔眼淚,讓她不要再哭了。

這樣想啊想,大黑馬突然覺得自己不知從哪裏來了一股力氣,支撐著他最後擡起頭,輕柔的舔了舔妹妹的眼淚,然後才終於心滿意足的閉上了眼睛。

眼見著大黑馬的頭重重的砸在了地上,剛才還半張的眼睛也緊緊地閉了起來,白鹿不可置信的停頓了一秒鐘,然後小心的用自己的嘴巴去頂黑馬的臉頰,一下、兩下……

可是不論她怎麽頂,哪怕是勁越來越大,頂的大黑馬的頭都晃動了,但那雙又大又明的眼睛卻自始至終都牢牢地閉著,再也不肯睜開一條縫隙。

白鹿的淚越流越多,喉嚨裏嗚嗚咽咽的哭泣著,不肯相信哥哥就這樣走了的事實,馬兒的哭聲越來越大,直到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仰起頭痛苦的哀嚎起來。

那夜,從未聽過的,猶如泣血般、刺耳的嘶鳴聲響徹了整個營帳,久久不肯停歇……

後來的幾日,白鹿都失魂落魄、不吃不喝的守在大黑馬的身邊,看著荊白一針一針的縫合住大黑馬身上的傷口;看著伍叔拿著麻布一點一點擦幹凈大黑馬身上的血汙。

大黑馬的皮毛還是那麽漂亮,黑的像錦緞一樣,從小白鹿就羨慕喜歡哥哥這一身漂亮的黑色,顯得高貴又冷峻。

還有每每到了黑夜時,哥哥的總能悄無聲息的把自己隱藏起來,小時候哪怕是父親都發現不了他,不像自己,一身銀白在黑暗中無所遁藏。

就算是現在,哥哥的一身黑色毛發都還是那麽的漂亮,把所有的傷口全都藏了起來,除了沒有光澤,躺在那裏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這讓白鹿總有一種錯覺,哥哥只是累了,等休息好了,就又會從地上一躍而起,精神百倍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於是白鹿總是不肯放棄,就這樣呆呆的看著哥哥,期待下一秒鐘這只大黑馬就會傻乎乎的張開眼睛,不顧自己的意願就舔自己一臉的口水。

可是白鹿等啊等啊,等到自己都再一次暈了過去,也沒有等到這匹大傻瓜馬睜開眼睛。

……

眼看著白馬再這樣下去恐怕也要沒了,眾人都著急了起來,開始見縫插針的抽出時間,輪流來和白馬說話。

韓冰來了,頭上包裹著紗布,像個大棒槌一樣,還暫時傷了一條腿,拄著拐一瘸一瘸的,坐在白鹿身邊,一點一點的給白鹿講著在戰場上她昏倒之後的事情。

講著公羊勝是如何拿她當著靶子,一次又一次的引誘大黑馬上鉤,淩虐般的在大黑馬身上留下一處處傷口。

講著明明大黑馬已經力竭,但當他看到公羊勝在妹妹身上戳下又一個傷口後,又是如何堅持著沖了過來,直到被公羊勝一劍劃開了整個腹部。

講著他們被晉軍擋在外面看到這一幕時,大家都瘋了,流著淚流著血大吼著就往上沖,馬兒們也全都瘋了,嘶叫著攔都攔不住。

講著公羊勝的親兵隊伍終於被他們沖開了一個口子,他們是如何沖進去將公羊勝砍倒,然後駕著馬一遍一遍的從他的身體上奔馳而過,直到碎成爛泥、不成人形。

白鹿聽著,聽到大黑馬哥哥的時候嗚咽著哀哀哭泣,將自己的頭埋在哥哥的頸項裏不願擡起,聽到公羊勝慘死後久久沈默。

那日,白鹿又將哥哥從頭到尾舔了一次,喝了很多的水。

然後楊智群也來了,少了條左胳膊,大紅棗跟在他的身後一起走了進來,嘴裏叼著一條駭人的左胳膊。

楊智群也坐了下來,苦惱的撓了撓腦袋,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倒是大紅棗一副找到了知音的樣子,將自己嘴裏的胳膊小心的放到大黑馬的身邊,沖白鹿打了個招呼,很高興大家都好好的保存著夥伴的肢體。

一旁的楊智群這才找到了話題,絮絮叨叨的給白鹿講起了殺公羊疆的時候,自己是如何勇猛的掉了這條胳膊。

又講到了不知何時大紅棗竟然趁自己不註意,將掉落在戰場上的胳膊給拾了回來,這幾天自己是如何和這匹大紅棗鬥智鬥勇,想要搶回自己的胳膊埋起來。

可是哪怕是到了深夜,這匹大馬睡覺的時候都要把自己的胳膊壓在身下,於是直到今天,自己的胳膊都還是大紅馬身上最恐怖的掛件。

楊智群也只能慶幸如今是寒冬臘月,胳膊只是凍僵了,還沒有腐爛,要是能早點入土為安就好了。

那日,白鹿第一次走出了帳篷,帳篷外不知何時又紛紛揚揚的下了一場大雪,將天地間萬般的痕跡全都銷毀的一幹二凈。

白鹿站在營帳門口看了很久,然後選了個山坡上的好地方,不顧大紅棗的反對,挖了個坑將楊智群的左胳膊埋了進去。

又過了三日,一個深夜景王掀開營帳的門,帶著陣陣寒氣也來了。身上的大麾還沒有去,一臉的胡子拉碴,還有濃郁的血腥氣息。

進了營帳的景王脫了大麾,脫了甲胄,挽起袖子洗凈了一塊麻布,沈默的給大黑馬擦拭著身子。

白鹿就趴在那裏,靜靜地看著,橙黃的燈火在他們身上身下斑駁的光影。

給大黑馬擦完後,景王洗幹凈了麻布,又走過來耐心的給白鹿擦拭,白鹿沒有動,依舊安靜的趴在那裏。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見景王開始講他們那場戰爭的大獲全勝,公羊疆被楊智群割了頭,沒了主帥的晉軍潰散一氣,發瘋的公羊勝被亂馬踩成了肉泥。

講軍中士氣大增,騎兵營更是滿腔怒火,他們又如何一股作氣,在當晚暗度了虎口關,一氣殺到了晉國朝明,占領了城池。

講留守在晉軍軍營內的公羊離是如何的怒急攻心,幾次率兵攻來都被打了回去,最後氣到咳血只能求和。

講到朝廷已經在議和,留了人在朝明商討晉國的賠款。

講到他們贏了,終於能回家了……

白鹿一直聽著,聽到這裏,一雙眼睛不聽話的淌著淚,輕聲的沖哥哥叫喚道:

【你聽到了嗎,哥哥,我們贏了,能回家了。你快起來,我們一起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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