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8章 第七十八章 梵城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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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第七十八章 梵城終章
“你別急, 你別急，小祖宗，你讓我先研究一下……”午後靜謐的樹林裏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
林間的青草地上，白鹿回頭看著真的趴在自己屁股上認真研究的戚銳, 吹吹嘴皮子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恰好這時一陣風吹來, 緊接著白鹿就眼睜睜的看著高高插在自己屁股上的箭矢，在風中顫顫巍巍的晃了晃, 幾乎在同一時間, 一陣疼痛從屁股一直順著脊梁骨竄到了白鹿的大腦裏。
……
等這陣風過去, 屁股不疼了，白鹿忍不住咬緊自己的兩排大白牙，小心翼翼的挪動著屁股換了個方向, 居高臨下的看向戚銳。
等到戚銳擡頭無辜的看向她，白鹿便輕輕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猙獰。
果然下一秒鐘，白鹿臉色一變，瞬間收起了笑容，撅起嘴皮子就開始對著戚銳一頓輸出。
戚銳呆呆的看著在自己眼前不斷開合的馬嘴, 還有那偶爾閃現出來的大白牙, 雖然聽不懂白馬在說什麽, 但戚銳用腳趾頭想也明白，肯定是在罵自己, 而且是狠狠地罵！
等白鹿終於罵舒服了, 喘著氣停歇下來, 就見少年用敬畏的眼神看著自己, 然後伸手擦了一把滿臉的口水。
哼哼，白鹿吹了吹嘴皮子, 又呲了呲自己的大白牙，眼神“兇狠”的看了眼自己的屁股，又看向戚銳，示意少年快點給她解決掉。
戚銳收到白鹿的指示，這次也不敢再磨蹭，連忙屁顛屁顛的跑到了白鹿的屁股處，雙手虛虛的環住箭矢，揚起一個僵硬的微笑，深吸了口氣對白鹿說道：
“那我真的拔了，等我數到三，我就拔，你做好準備！”
白鹿也深吸了一口氣，信任的沖戚銳重重點了點頭，就轉過身去，忍不住閉上眼睛深呼吸等著少年喊“一二三”！
結果一二三沒等到，又聽到少年小心的問了一遍：“準備好了嗎？”
氣的白鹿一口氣差點噎在胸口，崩潰的在前面唏律律大叫，要不是屁股太疼，白鹿真想高高擡起自己的後腳，一腳踹飛這個煩人的小少年。
但還沒等白鹿腦中暢想完，下一秒鐘，白鹿的屁股上就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嘶吼”一聲，白鹿控制不住四肢，風一樣的往前沖了出去。
戚銳握著手中拔出的箭，定定的站在原地，呆楞的看著已經沒了白馬的空地，片刻後決定低頭研究了一下手中的箭矢。
看看箭頭，還好還好，沒有倒鉤，只是普通的箭鏃，白馬的傷口應該能快一點愈合；銀白色的，應該也沒有亂七八糟的毒。
看來他們還算幸運，公羊勝應該是隨手拿了身旁士兵的箭，而沒有用他自己的箭。
正當戚銳松了口氣的時候，林間灌木搖動，一匹臟臟馬的身影由遠及近出現在了戚銳的視線裏，邊跑邊唏律律的叫著，明顯又在罵罵咧咧。
這次的戚銳淡定的彎下腰，從身旁的草地上撿起一把摘好了的草藥拿在手裏，在白馬沖到眼前的一瞬間，把手中的草藥塞進了白馬張著的大嘴裏，語速飛快的說道：
“快嚼草藥，給你敷上！”
說著不等白鹿的反應，就一個閃身往白鹿的屁股旁走去。
被打亂了節奏的白鹿回頭看著少年認真的模樣，感受著確實火辣辣疼的屁股，氣呼呼的哼了一聲，最後還是乖乖的嚼起了草藥。
半刻鐘後，白鹿動了動上好草藥，最終還是裹了少年外衣做成的繃帶的屁股，雖然還有些痛，但草藥冰冰涼涼的感覺讓這痛還能忍受。
而他對面的少年一邊穿上短了半截勉強能遮住胸口的外衣，一邊擡頭看向白馬，問道：
“接下來我們去哪？”
輕輕活動著腿的白鹿回過頭來，靜靜地看向少年，揚了揚頭。
戚銳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白鹿那雙溫潤的大眼睛，才遲疑的問道：
“你的意思是去，去我家？去梵城？”
白鹿輕輕點了點頭，肯定了少年的猜測，去梵城。她知道少年有多麽渴望回家，多麽渴望能再見到妹妹和娘親。
反正她是註定要帶著少年回梁國的，不如在這之前讓少年回家一趟，把妹妹和母親也帶出來，這樣未來的日子裏，少年呆在梁國也能安心。
而且，白鹿還懷疑以公羊家兄弟的陰損，抓不住他們後，很可能會派人去尋找戚銳的家人，說不定連巴圖爾也不會放過。
所以梵城和淦城他們都要去，不僅要去，還要快點去才行！
這邊的戚銳自然不知道白鹿心中的千回百轉，少年的眼眶濕潤，很想說算了他們不回去了，好不容易跑出來，再回梵城太危險了。
但少年說不出口，在軍營裏夜夜做夢，夢到的都是妹妹和娘親的臉，夢見妹妹被搶走了，娘親被欺負了，現在白馬恩賜，回家的路就在前方，少年怎麽會放棄呢。
最後戚銳漲紅著眼眶，上前一步深深的把自己埋進了白馬的懷裏，帶著濃濃的哭腔保證到：
“謝謝你白馬，到時候我一定會很快很快就回來的！”
白馬被少年勒的脖子一滯，但還是低下了頭顱，輕輕地給了少年一個溫暖的擁抱。
----------
兩天後，梵城城外的野山林裏，一人一馬悄悄地躲在樹後看向遠處不停有人進進出出的梵城城門。
兜兜轉轉花了兩天，饒了不少彎路，他們終於到了接人的第一站梵城。
白鹿還好，但是身旁的少年早已緊張的捏起了拳頭，紅著眼看向了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看了半響，戚銳側過頭來看向白鹿，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那我去了，天黑之前肯定回來，你就在林子裏等我，若是有什麽危險，或者我沒有出來，你就趕緊走，別等我，知道了嗎？”
白鹿無所謂的點了點頭，權當應承。然後用牙輕輕咬了咬戚銳的衣服，眼中帶著詢問，意思這身裝扮恐怕進不去吧。
雖然這半截外衣早已看不出晉國兵服的樣子，但這滿身敞開的口子，也很容易讓人產生懷疑。
戚銳也順著白馬的舉動低下頭來，明朗一笑，摸了摸白馬的頭道：
“放心吧，我自有辦法，況且梵城我熟，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宵禁了我還能在城中活動呢，所以不用擔心我。你安心在這裏等我就好，別擔心！”
說著少年最後抱了抱白馬，便轉身向梵城跑去。
白鹿看著，一開始還能看見少年的蹤影，等少年走到了人多的地方，三拐兩拐後便不見了少年的蹤影，不過這反而讓白鹿放下心來。
又看了一會兒後，白鹿也小心的轉身往樹林深處走去，不一會兒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茂密的樹枝和灌木隨風輕擺。
而這邊，戚銳消失在人群中，等再出現時已經是一副乞丐裝扮，臟兮兮布條似的衣服，看不清面容的臉和草窩一樣的頭發，還有那只穿了一只鞋子的腳，手裏的半個破碗，從頭到尾，都看不出一絲疏漏。
戚銳四下張望，不一會兒就進在一堆排隊進城的乞丐中，更是泯然於眾，分辨不出分毫。
梵城的征兵已經結束，曾經流竄的乞丐很多都陸陸續續回來了，守衛雖然厭惡，但也嫌棄他們臭烘烘根本不會多看一眼，所以混在乞丐堆裏的戚銳在恭恭敬敬交了20文入城稅後就順利進了城。
戚銳一路挨著墻角往自己家的巷子裏走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便趕緊裝作緊張的模樣往一旁的墻角靠去，卑微著不敢低頭卻又執拗的伸出拿著破碗的手，和城中的乞丐別無二樣。
來人是兩個穿著深袍的官府小吏，不耐煩的驅趕著乞丐，邊走邊在安靜的巷子裏聊著天：
“你說這上頭莫名其妙的發下來什麽文章？讓抓這家的人壓去朝明，還讓快。可是這家小丫頭前段時間被周家的公子哥搶了去，老母親阻攔的時候一跤摔在了大門口磕了頭，當天就去了。這事兒當時傳的沸沸揚揚，這一片都知道，現在讓我們抓人，抓誰去！”
“可是我看來送信的那人一對藍眼珠怕人的很，要是我們交不上人，會不會拿我們撒氣啊！”
“這倒也是個問題……現在這世道，我們這些人也都不過是那些大人物腳下的螞蟻，即便碾死了，也絲毫沒有影響。哎，先去這家看看吧，沒有人就如實回報，到時候讓他和周家的人對峙去吧！”
隨時二人慢慢走遠，談話聲也漸漸稀薄，蜷縮在角落裏的乞丐沒有擡頭，身體卻微微有些顫抖著，佝僂著背快速跟了上去。
小心的藏在角落裏，眼睜睜的看著那兩個官吏一腳踹開那熟悉的大門，邊用手扇著飄飛的灰塵邊往裏走去，戚銳雙眼通紅，沒有再浪費時間等待，而是轉頭往周家走去。
當夜幕降臨時，林間的白鹿擡頭看了看掛上枝頭的月亮，氣哼哼的打了個響鼻，然後又若無其事的甩甩尾巴，低頭吃起了地上的青草。
對於少年在天黑前沒有回來，白鹿並不慌張或氣憤，只是有些憂心少年在城裏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但自己又沒有辦法進城去幫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反正這段時日自己天天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好，還遭了這老多的罪，如今終於不用跑了，她要趁那臭小子還沒來的時候，多吃幾口草，把自己養胖一點，才馱的動那一家三口啊！
就是不知道到了淦城，巴圖爾有沒有自己弄匹馬，不然到時候自己可拖不動四個人啊！
這邊白鹿在林子裏胡亂想的時候，那邊周家偏院的院墻外，一個身影靈活的翻上墻頭，左右張望一番後，躡手躡腳的落下，下一瞬又重新隱匿在了黑暗裏。
在周府外蹲了一下午的戚銳，聽了一耳朵的八卦。
什麽周府的公子新納了個小娘子，真是放到了心尖尖上寵，專門辟了個偏院給小娘子住。
什麽小娘子貌美如花，周家的公子塞了一屋子金銀首飾就是為了討小娘子歡心。
什麽小娘子誓死不從，快被打死了……
得來的消息真真假假，但到了晚上，戚銳還是冒險一試，潛進了最有可能關著妹妹的周府別院。
看著眼前熄了燭火的漆黑小院，戚銳不知道妹妹到底被關在那哪裏，皺著眉頭決定一間一間房找過去，就在這時，前頭的一間房子裏傳來低低的哭聲。
戚銳立刻睜大了眼睛，側耳去聽，越聽越像是自己妹妹的聲音，於是立刻藏在黑暗裏向那間屋子靠近。
不知是不是對於拿捏戚悅兒這件事已經胸有成竹，整個周家別院裏都沒有點燈，甚至連個看守也沒有，這讓戚銳一方面心痛妹妹受到的欺辱，一方面也暗自慶幸院落的空蕩。
等走到了房門口，戚銳貼在窗框上仔細聽，那壓抑的哭聲還在繼續，細聽了片刻，戚銳的眼眶濕潤，確定了是自己做什麽事都軟軟糯糯的妹妹。
正當戚銳想要進去時，忽然屋裏傳來了另一道尖酸刻薄的女聲：
“戚小姐莫要再哭了，每日這樣哭哭啼啼，也不嫌煩。我勸你還是早點從了少爺，現在少爺還願意跟你玩欲擒故縱這一套，等哪天少爺厭倦了，玩夠了你，你以為自己會有什麽好下場。”
“前兩天從南苑跑出來的瘋婆娘你也見了，實話告訴你，當年那瘋女人比你還美呢，結果怎麽樣，還不是被少爺玩膩了賞給了何三他們，沒過一個月，生生的就瘋了。”
屋裏，一個老婆子對著背對著她躺著的戚悅兒趾高氣揚說的盡興，直到門口響起了輕輕地敲門聲，老婆子才驚了一跳，噤聲秉氣，疑心的猜測著這個時間來的能是誰呢？
“誰？”
老婆子轉身問道。
但門外並沒有回應，而是又輕輕響起了三下敲門聲。
莫非是公子又要玩什麽新花樣，老婆子眼神骨碌一轉，心中想到自家公子的手段，不敢怠慢，臉上堆著笑便去開門。
而原本躺在床上的戚悅兒也迅速的坐了起來，蜷縮進了床腳，白嫩的手中不知什麽時候握了一根磨得尖銳的銀簪，滿臉淚痕的小臉上卻有著一雙沈靜的眼睛，烏沈沈的看向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然而當門開了後，讓戚悅兒驚訝的是，她看到的不是那個惡心的周家少爺，而是屋內老婆子軟軟倒下的身影。
緊接著一個黑影闖了進來，轉身插上了門，又將倒地的老婆子抗在肩上，一步一步沖屋裏走了過來。
戚悅兒握著發簪的手緊了緊，卻沒有開口說話，房間裏黑，她不開口，這人想找到她也要費些時間。
果然那人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轉動著身子四處打量著，氣氛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
謹慎的戚悅兒一動不動甚至屏住了呼吸，但令人絕望的是，過了片刻那人還是將方向定格在了她這裏，這讓小姑娘清淩淩的眼中還是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
可奇怪的是，那人明明找到了她的位置，卻沒有再向前走來，直到黑暗中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怎麽，才過了多久，就不認識哥哥了？”
聽到聲音後的戚悅兒完全呆掉了，連手中的發簪掉到腳上都沒有發覺，只是淚流滿面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黑影。
已經適應了黑暗的戚銳也流著淚，看著像小獸一樣縮在角落裏的妹妹，唇邊艱難的勾起一個微笑，再次啞聲說道：
“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這句話就像一個開關，瞬間讓床上的戚悅兒跳了起來，光著腳幾步沖到了黑影的身前，狠狠一頭紮進了戚銳的懷中。
戚銳被撞的疼痛，一把扔下了肩上的老婆子，緊緊的把顫抖的妹妹摟進懷裏，聲音哽咽的說道：
“哥哥回來了，來接你了，是哥哥不好，來晚了，讓我們的小悅兒受苦了。”
紮進哥哥懷裏悄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戚悅兒連忙搖搖頭，把哥哥抱得更緊了。
她怎麽會怪哥哥呢，哥哥是多麽努力的想要留下，又多麽絕望的被帶走，她都清清楚楚的明白。哥哥走的時候被打成那樣，她甚至都不敢想象哥哥一路上要受多少苦，到了軍營又是什麽樣子，能活著嗎。
如今能再次見到哥哥，她都覺得幸運，就是她無能，沒有保護好娘親，讓哥哥現在連娘都見不上了。
這樣想著，戚悅兒攥緊哥哥的衣服，小貓一樣的開口道：
“娘，娘沒了，哥哥對不起，是我沒用，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娘不會沒有的……”
聽著妹妹自責的話語，戚銳輕輕的退開半步，用手捧起妹妹低垂的頭，兩雙相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流著淚對視在一起。
“悅兒，不是你的錯，你能活著，等哥哥回來，就已經是對哥哥最大的恩賜了。不哭了，哥哥回來了，回來帶你走了。”
深吸了兩口氣平覆下來心情的戚銳抓緊時間給妹妹講了一下接下來的安排，然後就將地上昏迷的老婆子重新扛了起來，幾步走到床邊扔了上去，塞住嘴巴，綁住手腳，蓋上被子，偽裝成戚悅兒還在的樣子。
而有了主心骨的戚悅兒也快速收了眼淚，找來布料在梳妝臺前手腳麻利的一頓裝。
等弄完了老婆子的戚銳過來看見滿滿一布單的金銀首飾和銀錠金塊時，也忍不住沈默了一瞬。看來送菜的老頭說的沒錯，那混蛋周禮為了討妹妹歡心真的弄了很多金銀。
但……太多了，他們逃命，拿不了這麽多。於是戚銳肉疼的將那些精美的首飾從包裹中拿了出來，只留下了一錠錠實實在在的金銀。
而同樣滿臉不舍的戚悅兒則是麻溜的接過來那些首飾，在妝匣上一個個小心的擺了出來，以防明天進來的人一眼看出紕漏。
等一眾事物都收拾好後，戚銳胸前背著沈甸甸打包緊實的包裹，手中牽著換了輕便衣物的妹妹，輕輕地打開房門，左右查看一番後，悄然沒入了黑暗中。
不多時便看到偏院墻邊的樹影搖動，宛若夜風吹過。
半個時辰後，梵城城門處的乞丐窩裏，多了兩個半大不小的乞丐，緊緊靠在一起，睜著眼睛等待著天明雞叫，城門大開……那時，才是真正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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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急, 你別急，小祖宗，你讓我先研究一下……”午後靜謐的樹林裏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
林間的青草地上，白鹿回頭看著真的趴在自己屁股上認真研究的戚銳, 吹吹嘴皮子無奈的翻了個白眼。
恰好這時一陣風吹來, 緊接著白鹿就眼睜睜的看著高高插在自己屁股上的箭矢，在風中顫顫巍巍的晃了晃, 幾乎在同一時間, 一陣疼痛從屁股一直順著脊梁骨竄到了白鹿的大腦裏。
……
等這陣風過去, 屁股不疼了，白鹿忍不住咬緊自己的兩排大白牙，小心翼翼的挪動著屁股換了個方向, 居高臨下的看向戚銳。
等到戚銳擡頭無辜的看向她，白鹿便輕輕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麽看怎麽猙獰。
果然下一秒鐘，白鹿臉色一變，瞬間收起了笑容，撅起嘴皮子就開始對著戚銳一頓輸出。
戚銳呆呆的看著在自己眼前不斷開合的馬嘴, 還有那偶爾閃現出來的大白牙, 雖然聽不懂白馬在說什麽, 但戚銳用腳趾頭想也明白，肯定是在罵自己, 而且是狠狠地罵！
等白鹿終於罵舒服了, 喘著氣停歇下來, 就見少年用敬畏的眼神看著自己, 然後伸手擦了一把滿臉的口水。
哼哼，白鹿吹了吹嘴皮子, 又呲了呲自己的大白牙，眼神“兇狠”的看了眼自己的屁股，又看向戚銳，示意少年快點給她解決掉。
戚銳收到白鹿的指示，這次也不敢再磨蹭，連忙屁顛屁顛的跑到了白鹿的屁股處，雙手虛虛的環住箭矢，揚起一個僵硬的微笑，深吸了口氣對白鹿說道：
“那我真的拔了，等我數到三，我就拔，你做好準備！”
白鹿也深吸了一口氣，信任的沖戚銳重重點了點頭，就轉過身去，忍不住閉上眼睛深呼吸等著少年喊“一二三”！
結果一二三沒等到，又聽到少年小心的問了一遍：“準備好了嗎？”
氣的白鹿一口氣差點噎在胸口，崩潰的在前面唏律律大叫，要不是屁股太疼，白鹿真想高高擡起自己的後腳，一腳踹飛這個煩人的小少年。
但還沒等白鹿腦中暢想完，下一秒鐘，白鹿的屁股上就猛地傳來一陣劇痛，“嘶吼”一聲，白鹿控制不住四肢，風一樣的往前沖了出去。
戚銳握著手中拔出的箭，定定的站在原地，呆楞的看著已經沒了白馬的空地，片刻後決定低頭研究了一下手中的箭矢。
看看箭頭，還好還好，沒有倒鉤，只是普通的箭鏃，白馬的傷口應該能快一點愈合；銀白色的，應該也沒有亂七八糟的毒。
看來他們還算幸運，公羊勝應該是隨手拿了身旁士兵的箭，而沒有用他自己的箭。
正當戚銳松了口氣的時候，林間灌木搖動，一匹臟臟馬的身影由遠及近出現在了戚銳的視線裏，邊跑邊唏律律的叫著，明顯又在罵罵咧咧。
這次的戚銳淡定的彎下腰，從身旁的草地上撿起一把摘好了的草藥拿在手裏，在白馬沖到眼前的一瞬間，把手中的草藥塞進了白馬張著的大嘴裏，語速飛快的說道：
“快嚼草藥，給你敷上！”
說著不等白鹿的反應，就一個閃身往白鹿的屁股旁走去。
被打亂了節奏的白鹿回頭看著少年認真的模樣，感受著確實火辣辣疼的屁股，氣呼呼的哼了一聲，最後還是乖乖的嚼起了草藥。
半刻鐘後，白鹿動了動上好草藥，最終還是裹了少年外衣做成的繃帶的屁股，雖然還有些痛，但草藥冰冰涼涼的感覺讓這痛還能忍受。
而他對面的少年一邊穿上短了半截勉強能遮住胸口的外衣，一邊擡頭看向白馬，問道：
“接下來我們去哪？”
輕輕活動著腿的白鹿回過頭來，靜靜地看向少年，揚了揚頭。
戚銳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看到白鹿那雙溫潤的大眼睛，才遲疑的問道：
“你的意思是去，去我家？去梵城？”
白鹿輕輕點了點頭，肯定了少年的猜測，去梵城。她知道少年有多麽渴望回家，多麽渴望能再見到妹妹和娘親。
反正她是註定要帶著少年回梁國的，不如在這之前讓少年回家一趟，把妹妹和母親也帶出來，這樣未來的日子裏，少年呆在梁國也能安心。
而且，白鹿還懷疑以公羊家兄弟的陰損，抓不住他們後，很可能會派人去尋找戚銳的家人，說不定連巴圖爾也不會放過。
所以梵城和淦城他們都要去，不僅要去，還要快點去才行！
這邊的戚銳自然不知道白鹿心中的千回百轉，少年的眼眶濕潤，很想說算了他們不回去了，好不容易跑出來，再回梵城太危險了。
但少年說不出口，在軍營裏夜夜做夢，夢到的都是妹妹和娘親的臉，夢見妹妹被搶走了，娘親被欺負了，現在白馬恩賜，回家的路就在前方，少年怎麽會放棄呢。
最後戚銳漲紅著眼眶，上前一步深深的把自己埋進了白馬的懷裏，帶著濃濃的哭腔保證到：
“謝謝你白馬，到時候我一定會很快很快就回來的！”
白馬被少年勒的脖子一滯，但還是低下了頭顱，輕輕地給了少年一個溫暖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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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梵城城外的野山林裏，一人一馬悄悄地躲在樹後看向遠處不停有人進進出出的梵城城門。
兜兜轉轉花了兩天，饒了不少彎路，他們終於到了接人的第一站梵城。
白鹿還好，但是身旁的少年早已緊張的捏起了拳頭，紅著眼看向了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地方。
看了半響，戚銳側過頭來看向白鹿，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那我去了，天黑之前肯定回來，你就在林子裏等我，若是有什麽危險，或者我沒有出來，你就趕緊走，別等我，知道了嗎？”
白鹿無所謂的點了點頭，權當應承。然後用牙輕輕咬了咬戚銳的衣服，眼中帶著詢問，意思這身裝扮恐怕進不去吧。
雖然這半截外衣早已看不出晉國兵服的樣子，但這滿身敞開的口子，也很容易讓人產生懷疑。
戚銳也順著白馬的舉動低下頭來，明朗一笑，摸了摸白馬的頭道：
“放心吧，我自有辦法，況且梵城我熟，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宵禁了我還能在城中活動呢，所以不用擔心我。你安心在這裏等我就好，別擔心！”
說著少年最後抱了抱白馬，便轉身向梵城跑去。
白鹿看著，一開始還能看見少年的蹤影，等少年走到了人多的地方，三拐兩拐後便不見了少年的蹤影，不過這反而讓白鹿放下心來。
又看了一會兒後，白鹿也小心的轉身往樹林深處走去，不一會兒也不見了蹤影，只剩下茂密的樹枝和灌木隨風輕擺。
而這邊，戚銳消失在人群中，等再出現時已經是一副乞丐裝扮，臟兮兮布條似的衣服，看不清面容的臉和草窩一樣的頭發，還有那只穿了一只鞋子的腳，手裏的半個破碗，從頭到尾，都看不出一絲疏漏。
戚銳四下張望，不一會兒就進在一堆排隊進城的乞丐中，更是泯然於眾，分辨不出分毫。
梵城的征兵已經結束，曾經流竄的乞丐很多都陸陸續續回來了，守衛雖然厭惡，但也嫌棄他們臭烘烘根本不會多看一眼，所以混在乞丐堆裏的戚銳在恭恭敬敬交了20文入城稅後就順利進了城。
戚銳一路挨著墻角往自己家的巷子裏走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便趕緊裝作緊張的模樣往一旁的墻角靠去，卑微著不敢低頭卻又執拗的伸出拿著破碗的手，和城中的乞丐別無二樣。
來人是兩個穿著深袍的官府小吏，不耐煩的驅趕著乞丐，邊走邊在安靜的巷子裏聊著天：
“你說這上頭莫名其妙的發下來什麽文章？讓抓這家的人壓去朝明，還讓快。可是這家小丫頭前段時間被周家的公子哥搶了去，老母親阻攔的時候一跤摔在了大門口磕了頭，當天就去了。這事兒當時傳的沸沸揚揚，這一片都知道，現在讓我們抓人，抓誰去！”
“可是我看來送信的那人一對藍眼珠怕人的很，要是我們交不上人，會不會拿我們撒氣啊！”
“這倒也是個問題……現在這世道，我們這些人也都不過是那些大人物腳下的螞蟻，即便碾死了，也絲毫沒有影響。哎，先去這家看看吧，沒有人就如實回報，到時候讓他和周家的人對峙去吧！”
隨時二人慢慢走遠，談話聲也漸漸稀薄，蜷縮在角落裏的乞丐沒有擡頭，身體卻微微有些顫抖著，佝僂著背快速跟了上去。
小心的藏在角落裏，眼睜睜的看著那兩個官吏一腳踹開那熟悉的大門，邊用手扇著飄飛的灰塵邊往裏走去，戚銳雙眼通紅，沒有再浪費時間等待，而是轉頭往周家走去。
當夜幕降臨時，林間的白鹿擡頭看了看掛上枝頭的月亮，氣哼哼的打了個響鼻，然後又若無其事的甩甩尾巴，低頭吃起了地上的青草。
對於少年在天黑前沒有回來，白鹿並不慌張或氣憤，只是有些憂心少年在城裏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但自己又沒有辦法進城去幫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反正這段時日自己天天擔驚受怕，吃不好睡不好，還遭了這老多的罪，如今終於不用跑了，她要趁那臭小子還沒來的時候，多吃幾口草，把自己養胖一點，才馱的動那一家三口啊！
就是不知道到了淦城，巴圖爾有沒有自己弄匹馬，不然到時候自己可拖不動四個人啊！
這邊白鹿在林子裏胡亂想的時候，那邊周家偏院的院墻外，一個身影靈活的翻上墻頭，左右張望一番後，躡手躡腳的落下，下一瞬又重新隱匿在了黑暗裏。
在周府外蹲了一下午的戚銳，聽了一耳朵的八卦。
什麽周府的公子新納了個小娘子，真是放到了心尖尖上寵，專門辟了個偏院給小娘子住。
什麽小娘子貌美如花，周家的公子塞了一屋子金銀首飾就是為了討小娘子歡心。
什麽小娘子誓死不從，快被打死了……
得來的消息真真假假，但到了晚上，戚銳還是冒險一試，潛進了最有可能關著妹妹的周府別院。
看著眼前熄了燭火的漆黑小院，戚銳不知道妹妹到底被關在那哪裏，皺著眉頭決定一間一間房找過去，就在這時，前頭的一間房子裏傳來低低的哭聲。
戚銳立刻睜大了眼睛，側耳去聽，越聽越像是自己妹妹的聲音，於是立刻藏在黑暗裏向那間屋子靠近。
不知是不是對於拿捏戚悅兒這件事已經胸有成竹，整個周家別院裏都沒有點燈，甚至連個看守也沒有，這讓戚銳一方面心痛妹妹受到的欺辱，一方面也暗自慶幸院落的空蕩。
等走到了房門口，戚銳貼在窗框上仔細聽，那壓抑的哭聲還在繼續，細聽了片刻，戚銳的眼眶濕潤，確定了是自己做什麽事都軟軟糯糯的妹妹。
正當戚銳想要進去時，忽然屋裏傳來了另一道尖酸刻薄的女聲：
“戚小姐莫要再哭了，每日這樣哭哭啼啼，也不嫌煩。我勸你還是早點從了少爺，現在少爺還願意跟你玩欲擒故縱這一套，等哪天少爺厭倦了，玩夠了你，你以為自己會有什麽好下場。”
“前兩天從南苑跑出來的瘋婆娘你也見了，實話告訴你，當年那瘋女人比你還美呢，結果怎麽樣，還不是被少爺玩膩了賞給了何三他們，沒過一個月，生生的就瘋了。”
屋裏，一個老婆子對著背對著她躺著的戚悅兒趾高氣揚說的盡興，直到門口響起了輕輕地敲門聲，老婆子才驚了一跳，噤聲秉氣，疑心的猜測著這個時間來的能是誰呢？
“誰？”
老婆子轉身問道。
但門外並沒有回應，而是又輕輕響起了三下敲門聲。
莫非是公子又要玩什麽新花樣，老婆子眼神骨碌一轉，心中想到自家公子的手段，不敢怠慢，臉上堆著笑便去開門。
而原本躺在床上的戚悅兒也迅速的坐了起來，蜷縮進了床腳，白嫩的手中不知什麽時候握了一根磨得尖銳的銀簪，滿臉淚痕的小臉上卻有著一雙沈靜的眼睛，烏沈沈的看向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然而當門開了後，讓戚悅兒驚訝的是，她看到的不是那個惡心的周家少爺，而是屋內老婆子軟軟倒下的身影。
緊接著一個黑影闖了進來，轉身插上了門，又將倒地的老婆子抗在肩上，一步一步沖屋裏走了過來。
戚悅兒握著發簪的手緊了緊，卻沒有開口說話，房間裏黑，她不開口，這人想找到她也要費些時間。
果然那人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轉動著身子四處打量著，氣氛好像在這一刻凝固了。
謹慎的戚悅兒一動不動甚至屏住了呼吸，但令人絕望的是，過了片刻那人還是將方向定格在了她這裏，這讓小姑娘清淩淩的眼中還是忍不住落下兩行淚來。
可奇怪的是，那人明明找到了她的位置，卻沒有再向前走來，直到黑暗中響起了那熟悉的聲音：
“怎麽，才過了多久，就不認識哥哥了？”
聽到聲音後的戚悅兒完全呆掉了，連手中的發簪掉到腳上都沒有發覺，只是淚流滿面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的黑影。
已經適應了黑暗的戚銳也流著淚，看著像小獸一樣縮在角落裏的妹妹，唇邊艱難的勾起一個微笑，再次啞聲說道：
“是哥哥，哥哥回來了。”
這句話就像一個開關，瞬間讓床上的戚悅兒跳了起來，光著腳幾步沖到了黑影的身前，狠狠一頭紮進了戚銳的懷中。
戚銳被撞的疼痛，一把扔下了肩上的老婆子，緊緊的把顫抖的妹妹摟進懷裏，聲音哽咽的說道：
“哥哥回來了，來接你了，是哥哥不好，來晚了，讓我們的小悅兒受苦了。”
紮進哥哥懷裏悄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戚悅兒連忙搖搖頭，把哥哥抱得更緊了。
她怎麽會怪哥哥呢，哥哥是多麽努力的想要留下，又多麽絕望的被帶走，她都清清楚楚的明白。哥哥走的時候被打成那樣，她甚至都不敢想象哥哥一路上要受多少苦，到了軍營又是什麽樣子，能活著嗎。
如今能再次見到哥哥，她都覺得幸運，就是她無能，沒有保護好娘親，讓哥哥現在連娘都見不上了。
這樣想著，戚悅兒攥緊哥哥的衣服，小貓一樣的開口道：
“娘，娘沒了，哥哥對不起，是我沒用，都是我的錯，要不是我，娘不會沒有的……”
聽著妹妹自責的話語，戚銳輕輕的退開半步，用手捧起妹妹低垂的頭，兩雙相似的眼睛在黑暗中靜靜流著淚對視在一起。
“悅兒，不是你的錯，你能活著，等哥哥回來，就已經是對哥哥最大的恩賜了。不哭了，哥哥回來了，回來帶你走了。”
深吸了兩口氣平覆下來心情的戚銳抓緊時間給妹妹講了一下接下來的安排，然後就將地上昏迷的老婆子重新扛了起來，幾步走到床邊扔了上去，塞住嘴巴，綁住手腳，蓋上被子，偽裝成戚悅兒還在的樣子。
而有了主心骨的戚悅兒也快速收了眼淚，找來布料在梳妝臺前手腳麻利的一頓裝。
等弄完了老婆子的戚銳過來看見滿滿一布單的金銀首飾和銀錠金塊時，也忍不住沈默了一瞬。看來送菜的老頭說的沒錯，那混蛋周禮為了討妹妹歡心真的弄了很多金銀。
但……太多了，他們逃命，拿不了這麽多。於是戚銳肉疼的將那些精美的首飾從包裹中拿了出來，只留下了一錠錠實實在在的金銀。
而同樣滿臉不舍的戚悅兒則是麻溜的接過來那些首飾，在妝匣上一個個小心的擺了出來，以防明天進來的人一眼看出紕漏。
等一眾事物都收拾好後，戚銳胸前背著沈甸甸打包緊實的包裹，手中牽著換了輕便衣物的妹妹，輕輕地打開房門，左右查看一番後，悄然沒入了黑暗中。
不多時便看到偏院墻邊的樹影搖動，宛若夜風吹過。
半個時辰後，梵城城門處的乞丐窩裏，多了兩個半大不小的乞丐，緊緊靠在一起，睜著眼睛等待著天明雞叫，城門大開……那時，才是真正的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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