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世界。清風小築內。

傅允之坐在蒲團上靜靜地喝茶，心裏卻並不平靜，阮棠來了這一會兒，已經有不止三只雪狼對她進行攻擊了，她的反應倒完全跟她的長相不匹配，手起刀落，把三只雪狼都幹掉了。

一劍飛仙站在窗口看她，她正在院子裏來回踱步，像是試探這裏有沒有隱藏空間。

“她也感染了意識病毒。”一劍飛仙覺得頭疼。

“嗯。”

那些雪狼都是殺毒程序，每個進來清風小築的人都要通過檢測，檢測不過就會有雪狼襲擊，一般都是人工智能被感染，雪狼很快會清除掉病毒，唯獨這次的例外，是個人類。

一劍飛仙覺得這次的任務尤其艱巨，在曠燃想到辦法之前，他們不能讓阮棠離開，要確保她的安全，不過誰也不能一直不下線不是？

“咱們就這麽一直盯著她？”一劍飛仙問。

“你有更好的辦法？”

“沒有。”

“希望他們能快點兒想到辦法。”

阮棠站在院子裏，看著不遠處園子裏的假山和亭子，她伸出手接住紛紛揚揚的雪花。

這裏比山門內有意思，山門內只有一成不變的黃沙和土山，這裏人多徑直也多。相同的是，這裏也有妖靈，剛剛襲擊她的幾頭狼都被她幹掉了。奇怪的是，那些狼只襲擊她不襲擊別人，是這兩人指使的？

她目光隔著半垂著的竹簾能看到坐在榻上的兩人，隱隱能聽到對話聲。

“他們找到連接身體和意識的辦法了？”

“好像是。傳信來說是一直在討論。”

阮棠聽了兩句，慢慢向園子走去，小橋流水，蓮葉田田，她在門內可沒見過這些。

解開系在岸邊的小舟，她慢慢坐上去，小舟向著水面蕩開。

她躺在舟內，兩手枕在頭下，望著半空。

雪片落在臉上，她覺得很新奇，天地間靜得像是只有她一個人，這種感覺非常好。

阮棠在園子裏做什麽，去了哪裏，傅允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看著她向湖心飄去，他也並沒阻止。

為了保持戰鬥力，一劍飛仙先離線休息去了，五個小時後再來替換他。

天色暗沈沈的，沒一會兒門外就傳來腳步聲，傅允之擡頭，看到頭上落滿雪花的阮棠推門進來。

她在手上呵氣，很不見外地坐在榻上自己倒茶喝。

傅允之看著她，眼神溫柔清澈，見她冷得厲害，抽出電子屏在上面點了點，室內溫度升高了，窗外的景致也切換成了月夜下暗香浮動的海棠花盛開。

阮棠終於覺得不那麽冷了，她低頭喝了口熱茶，“謝謝。”

傅允之眼裏有淺淺的笑意，他輕輕搖了搖頭。

“你以前，認識我？”阮棠問。

“嗯。”他認識她，應該比曠燃還要早。誰讓她是傅老頭的學生呢？還是學生當中成績平庸卻挺招老師喜歡的一個。

“說說。”她托著腮，靜靜地盯著他。

“你是我的學妹，我們在一所大學。你有個哥哥，兩個人一起在校外開了家小旅店。我註意到你是因為你讓你哥黑進了學校的選課系統，幫我選了兩門選修課，我的學分早就修滿了。”傅允之停下來看看她，眼裏漾著笑意。

“這個世界跟你所在的山門內的世界都是虛擬世界，你在這個世界裏的身份是個……殺手。”還是口碑相當不錯的殺手。

阮棠楞了楞，“殺手？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

傅允之點頭，“你是受了委托，進來殺曠燃，他不能自主離線，你殺掉他，系統就會把他踢下去，他在真實世界裏就醒過來了。”

阮棠指頭輕輕在方桌上劃著，曠燃這兩個字就像是平靜的潭水突然被扔進了塊石頭，激起漣漪不斷。傅允之後面還說了什麽她沒聽到，心裏一直都是低沈清冽的男聲在她耳邊說的，等他回來……

可他沒回來。

阮棠覺得有些疲憊，她趴在小方桌上，枕著自己的胳膊望著窗外，慢慢就睡過去了。

月亮很快移到了中天位置，現實世界大概應該過了兩個小時，傅允之放任阮棠睡著，自己寫著裝備代碼。

清風小築裏的時間緩緩流淌，外人進不來，阮棠暫時安安穩穩地沒打算出去。

也不知道日子過了多久，白日裏她就放空一樣躺在小舟中順著湖水飄蕩，有時候看雲，有時候看雪。

那日，她剛剛下了船，就見到遠處一個青色的影子飛快地向她跑過來。

來人穿著青色的捕快服，梳著高馬尾，腰間懸著大刀，見到她後激動地原地跳腳，一把抱住了她。

“貝貝，你終於回來了！”女子眼圈紅紅的，用力握著她的胳膊。

“我知道你，你是杜衡的護衛，叫玉琳瑯。”阮棠退後了一步問道：“你也出了山門？”

玉琳瑯被她的話弄糊塗了，不過已經知道她中了意識病毒，也就沒糾結那麽多。

兩人沿著石子小路往回走，玉琳瑯一直在側頭看她。

“你出事的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都要活在深淵裏了，再也出不來了……”玉琳瑯輕聲說著。

“好在，一切都往好的方面發展。知道你的遭遇後，你是沒看到老大在ICU外面那個樣子，幸虧胡林被抓起來。”

阮棠任她拉著自己的手，聽她不停說著自己完全沒有印象的事。

玉琳瑯覺得這短短一個月，真是太苦太心酸了，承擔了一般人沒辦法承受的心理壓力，她現在皮膚又糙又黃，真怕自己嫁不出去。

“貝貝啊！我跟你說，你沒看到老大現在那糙樣兒，完全配不上男神的稱號了。天天窩在辦公室，胡子拉碴的，頓頓吃盒飯，要是再不把你救出去，他那八塊腹肌估計就要融為一塊了。還有，我一直沒把你的事情跟你哥說……”

進了屋子，一劍飛仙煮了茶，阮棠坐在蒲團上，垂著眼睛問：“你說的老大，是叫曠燃？”

玉琳瑯跟一劍飛仙對視了一眼，笑了笑：“對呀！我知道你有些事情不記得了，沒關系啊，你不記得他，他記得你就行了。”杯子在她指間轉來轉去，她嘆了口氣說：“要不是李潤洲非要研發強人工智能，也就沒這麽多事兒了。你放心，老大只要想做什麽事，就沒有他做不成的。他一定會讓你離線的。”

阮棠並不在意她說的，真實或者虛幻她並沒覺得有多大的差別，她只想知道，既然他承諾了白天內回去救她，為什麽沒來呢？

她心裏氣悶，在屋子裏待不住，也沒管玉琳瑯，一個人又去小舟上躺著了。

玉琳瑯看著她的背影，喃喃道：“殺毒程序沒用嗎？我看她真是一點兒都不記得我了。”

一劍飛仙攬著她的肩膀，柔聲道：“園子裏那些殺毒程序，都被她給反殺了，我們又不敢用升級版，只能等著曠燃的消息。不過，她雖忘了別的，卻沒忘記曠燃你說神奇吧！愛情的力量啊！”

玉琳瑯倒是沒他這麽傻，覺得應該是兩人都在山門內待過，以至於阮棠對曠燃的印象非常特殊。

清風小築裏四季景致，園裏的花也隨著四季輪轉。阮棠發現這園子看起來不大，卻一直走不到盡頭，人也出不去。

客人每次都是過了正門由童子帶著過來，她自己卻怎麽都走不到門口。

那個叫玉琳瑯的來過一次後，便再沒來過了，連傅允之似乎也忙起來，一般跟她在園子裏待著的都是一劍飛仙。

這個人就像是什麽都不用幹，每天懶懶散散，也不約束她，只是自己往榻上一仰歪，閉著眼養神。你以為他睡了，時不時就能感覺到他在悄悄地留意你。

夜裏，阮棠正在後院的宅子裏睡著，她聽到檐角的風鈴動個不停，每次風鈴一動，便說明有客人到了。

透過窗戶紙，能看到前面茶室的燈亮了。暖黃的燈光讓她眼皮覺得沈，又睡過去了。

一劍飛仙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手裏的燈籠在他身前晃了晃，他這可是厲害裝備，不管什麽偽裝都逃不過他燈一下一觀。

曠燃覺得他提著的玩意兒晃眼睛，不耐煩地把燈籠撥到一邊兒去，“不用照了，是我。”

一劍飛仙放下燈籠舒了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你、你是怎麽進來的？如果你被強拉進來，我第一時間就會收到消息，”他歪著頭打量著他的神色，試探道：“你是自主連線進來的？怎麽可能呢？你腦子裏的芯片怎麽解決的？”

而且就算是曠燃解決聯網的問題，他還是進不來。因為意識病毒這件事鬧得大，為了防止類似事件出現，技術專家們在意識世界的入口設置了安全門，曠燃這種病毒攜帶者根本就進不來。

但他不就在眼前站著呢嗎？

一劍飛仙覺得還是謹慎點兒好，一旦病毒有潛伏期控制住了曠燃，那他現在進來的目的可就耐人尋味了。

“那，進來坐呀！怎麽這個時間過來？”他借著倒茶的間隙，設置了一條加密信息，向安全科的人問問情況，信息剛發送出去，他發現曠燃是冷冰冰地盯著他。

“怎麽了？喝茶！來，親自給你泡的，小玉都沒有這個待遇！”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冷汗都下來了。

曠燃沒接他的茶，站起身來往後院走，“我來帶她走。”

一劍飛仙笑瞇瞇地一攔，“急什麽啊，你要帶她去哪兒啊？她現在都不記得你了。你找到讓她離線的辦法了？”

“嗯。”曠燃腳步不停，一劍飛仙根本攔不住他，被帶的一個趔趄。

一劍飛仙不動聲色地拎起自己的燈籠，幾步趕上他問：“你這麽急匆匆的，總要讓我知道你為什麽帶她走啊？你那邊準備好了？”

曠燃深深看他一眼，“讓開。”

一劍飛仙咂咂嘴，“如果你在真實世界裏這麽說一句，哥我一定聽你的，現在不是啊，你自己身上的病毒還沒解決，現在突然來這麽一手，我這心裏有點兒不踏實。”

他信息傳送過去，很快就收到了回信：要他穩住，增援馬上就到。

就這麽幾個字就說明事情不對了。

曠燃沒跟他繼續廢話，直接動手。一劍飛仙的精神力也很高，不過跟曠燃相比還是差了點兒，糾纏了幾十招後，一腳被踹了出去。

屋門被推開，阮棠還迷迷糊糊的就感覺整個人騰空了，被人抱了起來。

曠燃低頭，就看到她雙手環他的脖子，正探尋地看著他。

“繼續睡，還要一會兒。”他伸手在她眼皮上輕輕一撫，涼涼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她縮在他懷裏，很安心地靠在他胸前。

檐角的鈴聲叮當作響，是銳利地響聲，警報一樣。

又有人來了。

曠燃速度非常快，抱著她很快就消失在了園子裏。

一群人闖了進來，看都沒看一劍飛仙一眼，直奔後面的宅子。

當中一個手裏拿著電子屏，留意著上面的信號：“人就在附近，移動的速度非常快。”

這些人分作三路向著園子裏追去。

一劍飛仙從地上撿起燈籠，揉了揉胸口，小聲問進來後一直沈默著的玉琳瑯：“怎麽回事？這些人，有點兒眼生，不是你們安全科的吧！”

玉琳瑯看了看他，“不是。你怎麽樣？動手了？”

一劍飛仙見她這麽關心自己，扶著腰略帶痛苦地說：“險些就被他一腳給踹死了，現在腰還疼呢。”

玉琳瑯放心地點點頭，“一腳能把你踹這樣，老大就是老大。希望他跟阮棠妹子跑快一點兒，不要被抓到啊！”

一劍飛仙磨了磨牙，“嘿！你真以為他三兩下就把我打發了？”他低下頭貼在她耳邊小聲道：“我是故意放他走的。你當我傻嗎？”

玉琳瑯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嘴角噙著笑，摸了摸他的頭，“有時候還是挺聰明的。”

一劍飛仙將她向旁邊扯了扯，留意著周圍問：“到底怎麽回事？曠拔毛是怎麽進來的？這些人又是幹什麽的？”

玉琳瑯想了想，“上面給我們的技術支持不是無償的，人類感染意識病毒太少見，他們想把阮棠留在意識世界裏一段時間。”

玉琳瑯說的已經比較委婉了，滯留一段時間觀察觀察情況，上面是這麽說的，其實到底是什麽意思大家心裏都有數，曠燃自然不會允許，不過他也沒激烈地反對，向上面打了報告就再沒有其他動作了。

一劍飛仙抓了抓頭發，“那我剛剛是手賤給你們發信息，把他給暴露了？”

玉琳瑯搖搖頭，“老大能耐了，他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搞定了腦子裏的芯片，他現在根本不用意識連接器，隨時想聯網就聯網。因為他被感染了意識病毒，一聯網我們就知道了。”

“那現在怎麽辦？”一劍飛仙問。

玉琳瑯聳聳肩，“不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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