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衣巷看起來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村子，村裏彎彎繞繞的巷子倒是不少，李桐發足狂奔，阮棠竟然給跟丟了。

天太黑了，讓人忍不住打顫的那種黑。

手腕上聯絡器的光像只螢火蟲，周圍什麽都瞧不見。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天亮了。只要能堅持到那個時候，就有希望。

身後哢嚓一聲，有光亮起來。

她猛轉身，楞住了。

面前是個穿著大紅衣衫的少年，小小的個子，手裏拿著火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身後的。

阮棠瞇起眼，“是你？”

商陸把火把交到左手，右手去拉她的袖子，“嚇著你了吧？你ID的名字總是換，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你了。”

阮棠不露痕跡地避開他的手，換ID名字那是從前，自從把“殺手”作為穩定職業後，她霹靂貝貝的名字就沒改過。

商陸用火把向周圍一晃，“你還記得這裏嗎？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就是在這兒。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阮棠四下掃了一眼，沒看到李桐，不知道她躲在哪個角落裏。

“記得，三年前。”那時候她剛剛出道，還是個相當菜的殺手，追一個目標，碰巧追到了烏衣巷。

那天也是巧，正好是管理員開山門，清理那些沒辦法銷毀的AI的日子。

她經驗不夠，目標躲進烏衣巷就甩掉她失蹤了。

她在林子裏晃蕩，就聽到痛苦的悶哼聲，有兩個身著黑色制服的管理在聊天。

“不愧是啟未的貨，做的就是好，你看他惰化後還有知覺呢！”

一個人用電棍戳在商陸身上，看著他在電流滋滋下痛苦地顫抖。

“做的好有什麽用，看見沒，等級是極度危險，他們自己程序員都搞不定，怕惹出大麻煩，只能扔到山那邊。”

“看不出來，這不就是沒長成的小孩嗎？犯了什麽事兒？”

另一個瞧了眼電子屏，笑笑說：“這幹出來的事兒可不像小孩，”看到什麽後，他皺皺眉，突然壓低聲音，“他也是能耐，給客戶打那種針，讓人體驗牲畜被宰的那個過程……據說，有個體驗了鴨子被活拔毛宰殺的，給嚇死了。”那人情不自禁地抖了抖。

當中一人拿起電棍在商陸身上亂戳著，“把他扔到山那邊，有點兒可惜啊。我聽說昌華科技喜歡這種……”

另一個了然地笑笑，不知道又說了什麽，轉身離開了。

“看什麽看！”留下的管理員一棍子砸在商陸頭上，他抽出帕子擦擦上面的血，露出個惡心的表情，“你也別怪我，是你以前的一個客戶，讓我們“照顧照顧”你，你刮花了人家的臉，人家可記著呢。你們就是個讓人開心的玩意兒，不能真把自己當人看了。”他說著，一棍子砸在商陸臉上。

阮棠藏在樹後，聽著棍子砸在肉上悶悶的聲音，忍不住皺眉。

對方不知道又起了什麽歪主意，從崗亭裏撈出一把鉗子……

阮棠實在忍不住了，咳嗽了一聲。管理員像是被嚇到了，“誰在哪兒？”他拎著鉗子就往阮棠藏身的樹這裏走。

她把臉一蒙，撒腿就跑，管理員鐵了心要抓住她，追在屁股後不放。

“你給我站住，你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

“我只要一查後臺數據，順藤摸瓜，還揪不出你是誰？”

這倒是提醒了阮棠，就算現在能甩拖他，數據庫裏留下的痕跡怎麽辦？

她邊跑邊留意著時間，馬上烏衣巷就要宵禁，那時候數據信號會有瞬間的微弱，她可以趁機下線，管理員追查不到她來過的痕跡。

阮棠在巷子裏兜圈圈，正跑到一家紮紙店門前，夥計搬出一個巨大的紅色紙人，往跑過來的管理員身上一撞，管理員像是被紮紙人吸附住了，痛苦地哀嚎著，很快跟紙人融合在一起……

阮棠轉過頭，發現那小夥計一身紅衣，臉上還帶著青腫痕跡，朝著她邪氣地笑著。

天色驟然轉黑，宵禁開始的剎那，阮棠下線了。

從那之後，她再沒見過這個少年。

商陸在她面前晃晃手，“見到我很意外？你不該意外啊，我們不是打過好幾次交到嗎？”他低著頭揉了揉鼻子，“前幾次我沒認出是你啊，所以對你不好，往後不會了。”

阮棠楞了楞，覺得他的話讓人摸不著頭腦，她點著連接器，把編輯好的信息發送到聽風小築，希望傅允之在線。

信號極其微弱，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你為什麽在這兒？”烏衣巷算是人工智能的墳場，正常點兒的AI巴不得離這兒越遠越好，他為什麽偏偏在這兒出現？

商陸嘴角向上勾了勾，“我是來報恩的啊！你不是在找那幾個失蹤的人嗎？我知道在哪兒。”

阮棠心跳的很快，殺手的直覺讓她覺得前面有大坑，很可能是掉下去就萬劫不覆的坑。

“我想找剛剛在巷子裏跟丟的女孩。”

商陸笑著挑挑眉，臉上掛著跟他年紀極其不相符的算計表情，“你幫我一次，我也還你一次，扯平了。至於往後嘛……”

他抿了抿嘴角，“走吧，我帶你去找他們。”

被他突然攥住手腕，阮棠用力一掙，調整了下聯絡器說：“你領路吧，我跟得上。”

商陸嘴角翹了個弧度，歪著頭看著她，“你力氣還挺大。”

兩人在漆黑的巷子裏走過，紮紙店向右拐時，商陸對著屋檐下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影子冷冷一瞥，領著阮棠往另一條小路上去了。

山風呼嘯，山腳下的路崎嶇難走。

商陸在巨石間跳來跳去，滿是期待地看著阮棠，越是靠近山腰，他越是興奮。

天就快要亮了，如果被管理員發現她宵禁時間還在烏衣巷裏溜達，那就有的解釋了。

阮棠叉著腰問他，“到底在哪兒？”

商陸勾著嘴角向一顆蔥郁的古樹一指，“就那裏了。”

樹下兩個身影背對她站著，當中的一個紅衣紅裙，很像是昨晚的李桐。

阮棠提了口氣，腳剛邁出，身體就被人用力推了下。她腳尖點地快速轉身，卻發現地面松軟塌陷出了個洞，她不由自主地向下掉著。

她四肢著地趴在了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

揉揉胳膊肘，她擡頭看了看，像是實驗室的走廊，聲控燈黃黃的光暈下，能看到墻角斑駁的墻皮，一眼望過去，一間間的實驗室都鎖著門，只有506亮著燈。

怎麽這麽熟悉呢？

長長的走廊裏，只有她的腳步聲。

她推開506的門，看著熟悉的試驗臺，連桌子的擺放朝向都是一樣的。她拉開抽屜，裏面是她還來得及拿走的核桃……

這就是翻版的生科實驗室！只是沒有人！

“是不是很像？我費了很多功夫，你喜歡嗎？”商陸依靠在門上問，他身上的白大褂太大，有些滑稽。

阮棠看了看聯絡器，一點信號都沒有了。她試了試下線，果然不行。

她走到窗邊，用力推著窗子，就聽到商陸說：“別推了，那就是個擺設，這裏都是封死的。”他拉過旁邊的轉椅，自己坐上去滑到阮棠身邊，“我發現你們人類的思維很有趣，幾乎每個進來的人，進來後都會先去推窗子。李桐還用頭撞過。”他撇撇嘴，不解地搖搖頭。

阮棠心裏咆哮一陣，恨不得一巴掌把他拍飛，還以為自己多能耐呢，這臉打得可真疼。

她看了看身上的裝備，可用的並不多，都折在曠燃手裏了。

她握著拳平靜了下，從牙縫裏往外蹦字，“你到底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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