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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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李微瀾把銀行卡塞到沈宜團的掌心上，又揉揉肚子，嘴角往上翹，像只小貓那樣舔了舔上唇，彎下腰，眼睛跟沈宜團對視，聲音有點黏糊，“我餓了。”
沈宜團：“蘭蘭想吃什麽？請你吃宵夜。”
說著，沈宜團又狡黠地笑了一下，“吃豬腳飯好不好，回來吧，我最忠誠的信仰！豬腳飯公主陛下。”
李微瀾：“……”
沈宜團本來只是想開玩笑的，晚上去吃豬腳飯，第二天起來上稱肯定會變重，一般愛豆都避免在晚上吃這種高熱量的東西。
但是沒想到李微瀾竟然輕輕地點了點頭。
沈宜團：“……”
沈宜團：“確定要吃這個嗎？”
李微瀾不滿地說：“是你的說的，想吃什麽都可以。怎麽騙人。”
沈宜團：“好吧。”
於是兩個人揣著張兩千萬的銀行卡，去找哪裏有豬腳飯吃。
現在快半夜十一點，很多店都收工了，兩個人沿著路慢慢地找，最後在江邊的一家夜市大排檔找到了豬腳飯的招牌。
豬腳飯的招牌掛在紅色帳篷上面，在深夜的江邊晚風裏微微晃蕩。
雖然是半夜十一點鐘了，但是沿街邊的宵夜大排檔正是熱鬧的時候，鐵鍋炒火的砰砰聲響，夾雜在天南海北的口音聊天聲裏，偶爾有幾聲玻璃杯撞杯的聲音，冰涼的啤酒灑落幾滴，滴在桌子上，不銹鋼碟子旁邊已經堆滿了海鮮的殼和燒烤的竹簽。
沈宜團越過滿桌的人群，大聲問“老板——還有沒有豬腳飯啦”。
老板正在用鐵鍋炒牛河，大冬天也熱得滿頭大汗，邊顛鍋，邊用有些蹩腳的普通話，說還有最後兩份豬腳飯，是留給自己下班吃的，不過如果他們要的話就坐下，可以端出來。
那當然是好的。大排檔生意太好了，店裏面坐滿了人，李微瀾和沈宜團只能在外面找了張還沒翻臺的桌子，自己用略微粗糙的紙巾擦了擦，搬了兩張紅色的塑料凳子，坐在桌子邊守著，一邊等一邊給自己斟茶喝。
很快老板上來清桌子，順便拿了個菜單，粉色的底紙，表面用塑料膜封著，防止卷邊。還有一個夾板夾著的小紙，點菜用。
李微瀾按下圓珠筆，直接在豬腳飯前面信手寫了個數字“2”。
沈宜團摘下了漁夫帽，放在膝蓋上，托著下巴，還是嘆了一口氣，“算了，蘭蘭，點一個豬腳飯就好了。”
李微瀾擡起頭來看著沈宜團。他的眼睛長得很漂亮，又會說話，直接用眼神問“為什麽”。
沈宜團也很痛苦。
他們來吃豬腳飯是瞞著公司，尤其要瞞著小麥的。
只是再低調也沒用，第二天的體重秤會無情地審判一切。
沈宜團特別擔心萬一明天重了0.1斤會被公司抓去力量房折磨得生不如死，與其那樣，還不如現在忍一忍，反正——沈宜團悲傷地閉上眼睛。
他也不是很愛吃豬腳飯。
一點都不喜歡吃。真的。
豬腳飯滾出地球。
沈宜團閉上眼：“我突然不喜歡吃豬腳飯了，你吃吧，你吃吧。”
李微瀾假裝不知道真實原因：“好吧，你不喜歡吃豬腳飯，你沒品味。”
這就算了，李微瀾拿起圓珠筆，欠欠地當著沈宜團的面，一邊大聲念，一邊在單子上勾了一連串的烤茄子，烤生蠔，炸羊肉串，炸番薯，烤裏脊，烤雞胗，再要了一打生啤酒，記得加冰。
沈宜團聽著李微瀾報菜名真是生不如死。
他的腦海裏一直翻湧著孜然在燒烤上反覆跳動的樣子，香噴噴的，烘烤的油脂閃著焦黃色的亮光，晚風一吹，沈宜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微瀾點完自己想吃的之後，把菜單遞給沈宜團，得意地眨巴眼沖沈宜團笑，卻不說話，跟只故意搞破壞的小貓一樣。
蔫壞兒。
沈宜團心裏想。
他明明知道自己堅決不能吃燒烤。
以為誰都跟他一樣呀，仗著自己吃不胖的先天愛豆聖體體質，每天肆意妄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沈宜團狠狠地瞪了李微瀾一眼！
李微瀾吐著舌頭笑，晃了晃腦袋，舌釘隱秘地折射著若隱若現的金屬光澤，鼻尖右側那枚小痣有種性感的氛圍，五官立體又深邃，看起來邪氣肆意得不得了。
可是他在故意扮可愛。
桃花眼就那樣blingbling地看著沈宜團。
沈宜團就吃這一套，拿蘭蘭沒辦法，默默給自己勾了一份青菜粥，點了一份炸饅頭，備註不要煉乳。
李微瀾笑嘻嘻地看著，把點菜紙拿過來，想了想，用圓珠筆在沈宜團寫的“不要煉乳”這四個字後面，畫了個Q|Q人的哭哭臉。
藍色的筆跡，Q|Q人的臉蛋圓圓的，豆大的淚珠劃過胖胖的臉頰，右上角還畫了個心碎的表情。
沈宜團指著李微瀾說：“把我的臉畫瘦一點。”
“不要。Q|Q人的臉就是胖胖的。”
老板正好在身後路過，李微瀾把點菜紙交上去了。
好吧，沈宜團不能改他的Q|Q人大作了。
沈宜團抓起李微瀾的手掌。
蘭蘭的手很白，有點涼涼的，手指修長，骨節很硬，手背青筋微凸，仿佛隱藏著深沈又野蠻的力量。
不過李微瀾沒有掙紮，安靜地跟隨著沈宜團的動作。不說話。
沈宜團攤開李微瀾的掌心，伸出自己的指尖，點在李微瀾的掌心上，先是畫了個大圓。
李微瀾的睫毛忍不住顫了顫，掌心的酥癢直落入心臟。他擡起眼睛，更加安靜又克制，乖乖地搭著掌心。
呼吸靜止。
寸息之間的暗|欲湧動，如同一抹靈活又羞澀的小魚，瞬間之間躍進了茫茫大海，掩在模糊又重疊的大排檔人聲鼎沸當中，迅速湮滅。
只來得及泛濫起微弱的漣漪。
李微瀾一只手被沈宜團托著，如同冰山脊背一般儼然不動，雪白且沈默。
他的另外一只手藏在自己外套的兜裏。
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綣起了指尖。
沈宜團點著指腹，在李微瀾的掌心上畫了個圓圓的笑臉，然後在大圓的外面最上面加了兩個小三角形，立起來。
李微瀾微楞。
“猜猜是什麽？”沈宜團笑著問。
“笑臉。”李微瀾說，“誰的笑臉？兩個小三角形，立起來。”
沈宜團說：“是耳朵。小貓的耳朵。”
李微瀾瞬間臉色緋紅。
這時候，沈宜團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兩個人拿手機一看，是公司的固定電話。
他們剛點完菜呢，凳子都沒坐熱，公司立刻就打電話過來了，估計是社交媒體上有人傳了他們吃大排檔的照片。
“接嗎？不接吧。”沈宜團說。
李微瀾哼了一聲，臉上的紅消退了一些，撅嘴：“不接。打電話過來肯定是罵人的。就吃，就吃怎麽了？而且你只點了個青菜粥，炸饅頭還不要煉乳，很對得起所有人了。”
沈宜團也覺得有道理，主要是公司的人嘮叨起來肯定沒完沒了的，本來只能點個青菜粥已經很難過了，被罵肯定會更加影響食欲。
大排檔的青菜粥也很好吃的，不能被汙染了。
李微瀾幫忙把電話掛了。
“叮咚”一聲，微信響了。
公司的人發來好幾張糊圖，全都帶著社交平臺的水印。
順著鏈接點開，發現確實是偶遇被拍了，李微瀾和沈宜團沒怎麽掩飾，各自只戴了漁夫帽，略微壓低帽檐遮住五官。
然而李微瀾長得高，去到哪裏都是人群中最矚目的存在，再怎麽遮也會被一眼認出來。
於是從他倆路過大排檔，走進店裏，坐下守著桌子喝茶，到點菜，到一邊點菜一邊聊天搭手，全過程被記錄下來。
最後一張照片是還是他倆的菜單，也被赤|裸裸地po上了社交平臺。
【笑死，吃這麽多嗎？我估計青菜粥是團點的，其他全是蘭吃的，他是個大胃王，經常吃好多。】
【那個扣扣人是誰畫的，這個萌TT】
【估計是蘭蘭。蘭蘭有畫畫的習慣，菠蘿的專輯封面也是他設計的。】
【小情侶私下談戀愛，甜！】
【不是愛豆嗎？不用形象管理嗎？半夜點這麽多，不怕第二天起來腫，真是沒有責任心的家夥啊，一點都不珍惜自己的臉。】
【吃得多怎麽啦？世一顏，死活吃不胖，第二天照樣在鏡頭面前大殺特殺，別酸。】
【之前帝甜莫名其妙離婚的時候我跑了，在外面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啊，日夜盼著帝甜覆活，，，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帝甜批堂堂詐屍啦kkkkk】
【有些挑貨真的蠢，蘭帝體質出了名的好，狂吃不胖，上綜藝拍廠全是真吃，照樣美美噠。你說你，挑什麽方面的毛病不好，非得挑李帝的顏。】
【審判！審判！怎麽有個人吃個宵夜也要手拉手說話！而且李帝看起來好害羞，有種嬌妻羞澀感。。。（窩在說森莫）】
【臥槽，惡俗啊。】
【我也覺得，李帝有一瞬間臉立刻紅溫了，誰註意到了！！！是被大排檔熱的，的還是被嫂子惹的O.o團看起來好溫柔哦。】
【李帝的臉沒得說，雖然前段時間被他的擺爛態度傷害到，但是偶遇生圖一出，我又美美吻上了，，哎。人有時候也是賤反正。團好可愛，隔著屏幕kiss kiss一下，我的好寶寶，親親。】
【笑死，拍這麽多就是沒人敢上去要簽名合照的。】
【這家大排檔好吃嗎？我來S市旅游了，想去打卡。】
【要是團一個人的私人行程的話，估計整間大排檔都是要簽名要合照的，團脾氣好很好說話，但是身邊帶了另外一位。私下行程敢上去搭話，，小心被當場嚇脫粉。李微瀾的脾氣出了名的差。】
【又有人趁機鉆裙底了，團媽的粉籍就這麽好領嗎？我明牌團媽，很支持李帝私下行程對人冷臉哈，慣得些沒有分寸感的人。】
【帝甜偷偷吃宵夜，帝甜批就光明正大又開飯了，謝謝，請繼續麥！大賣特賣！】
【就是我團脾氣太軟了才會讓那些人堵廁所堵角落堵半路，還被人線下anti進醫院。愛豆也是人，也需要自己的私人生活，吃個大排檔都被人拍N張偶遇照拖出來審判，服了。】
【是呀，脾氣大，欺負粉絲也就算了，還欺負隊友，李微瀾什麽時候退隊，自己當大少爺去吧，希望早日放過Apollo，Apollo唯三空。】
李微瀾刷到這條評論的時候迅速把手機扣上了，突然想起來沈宜團傍晚跟他說的，公司同意他退團的要求了。
李微瀾：“……”
沈宜團敏感地察覺到李微瀾的情緒一下失落了，他轉頭看看李微瀾，聲音柔軟：“怎麽了？”
“可是我馬上就要退團了。”
“啊？為什麽？”
李微瀾茫然地看著沈宜團：“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今天傍晚。”
“啊，其實，是假的。”沈宜團想起了這茬，撓撓鼻尖。
李微瀾楞了兩秒鐘，有點生氣地說：“你怎麽能這樣騙我！”
“好啦，對不起，蘭蘭。”沈宜團軟聲道歉。
李微瀾哼唧了兩聲，頭一扭，小聲說：“算了，原諒你。下次不許騙我了。”
沈宜團摸摸李微瀾的手背：“好，不騙你了。”
李微瀾這才把臉扭過來，看著沈宜團。
這時候，老板把菜全部都上了，擺滿了桌子。
而沈宜團面前只有一鍋可憐的砂鍋青菜粥。沈宜團用勺子攪了攪，盡力忽視鼻尖傳過來的香噴噴的烤羊肉的味道。
一紮生啤酒擺在桌子上，李微瀾抽開一罐啤酒，遞給沈宜團。
沈宜團要保護嗓子，盡量避免喝酒，他自覺幫李微瀾拉開易拉罐。
沈宜團並不是不知道李微瀾其實能自己拉開易拉罐。
但是每次還是會幫李微瀾擰開。
兩個人習慣了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依賴，像是兩個人隱秘的暗號。
沈宜團“嗞”的一聲，啤酒的氣泡往上湧。晃了晃，把啤酒遞給李微瀾。
李微瀾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酒精沁入身體裏，渾身的熱度都消散。
在翻湧的氣泡泡聲裏，李微瀾忽然聽見沈宜團問他：“那你也不許騙我好不好，蘭蘭。”
“嗯？”李微瀾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
沈宜團笑了笑：“下雪那天，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李微瀾一下子沈默了。
沈宜團攪動著砂鍋裏的粥，讓它變得更涼一些。乳白色的霧氣裹著大米的香氣慢慢地往上飄，略微遮住兩個人的臉龐。
可是沈宜團看得很清楚。
在心裏看得很清楚。
他當然明白，那天李微瀾說得不是真心話。
但是他也知道，蘭蘭的性格確實有一點點別扭，還有一點點敏感，他將很多事情都偷偷地藏在心裏，不擅於表達自己心裏的想法。
沈宜團自知並非聖人，也不是上帝，並不能每一次都能猜到蘭蘭心裏起伏的思緒。
猜不到，兩個人就會冷戰，變成陌生人。
沈宜團不想那樣，他不想跟蘭蘭變成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也不想蘭蘭不開心。
在沈默裏，沈宜團再次輕聲問：“蘭蘭，你告訴我，下雪那天，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我答應不騙你，你也不可以騙我，這樣才公平對不對？”
李微瀾再次漫長的沈默。
片刻後，他把手裏的啤酒喝光了，又開了一罐，喝光，繼續在開一罐，一口喝光。
桌子上已經堆滿了三個空空的，碧綠色的易拉罐。
李微瀾一下子喝太多，有點受不了，臉色緋紅，眼睛濕潤的，低頭看著那三個啤酒罐。
被捏癟了，空蕩蕩的，碧綠色扭曲成奇怪的線條，橫放在桌面上。
可是好像有某種東西從啤酒罐轉移到了心臟裏。
冰涼又透明的液體流入身體裏，潛藏進血管當中，被染成了鮮艷的猩紅色，直直地撞入心臟當中，又一泵一泵地往外翻湧，流遍全身。
李微瀾覺得，那種奇怪又微妙的，在身體裏湧動的，好像叫“勇氣”。
李微瀾抹了一把眼睛，垂下眼眸，慢吞吞地說：“……不是真的……我騙你的。”
“我說謊話了。”
“對你說出那些話，其實有點不開心。”
“那一周你不理我的時候，我更不開心。”
“但是我不知道怎麽辦。我就只能一個人不開心。”
李微瀾又開了一罐新的啤酒，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是說不下去了。
想起那個時候就覺得很難過。
嗓子艱難晦澀，心臟的供血也越來越慢。
“好了好了。”沈宜團心疼地拍拍李微瀾的肩膀，“那我們不說了。對不起蘭蘭，我知道了。”
“那你呢？”李微瀾輕聲問。
沈宜團：“嗯？”
“在酒店裏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嗎？”
水晶燈的光華折射，無論如何看起來都像一場脆弱又絢麗的玻璃夢，好怕輕輕一戳，就什麽都沒有了。
李微瀾只能再次悄悄地確認。
沈宜團點點頭，眼神認真又堅定地看著李微瀾：“我發誓，真心的。”
沈宜團繼續說：“不喜歡你父母那樣對待你是真心的，覺得蘭蘭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也是真的，腦子聰明又有天賦，才華橫溢，長得又漂亮。”
李微瀾聽著快暈了，越沈醉越害怕，越害怕越忍不住沈淪。
李微瀾再次開了一罐冰啤酒，金屬冷質劃在手上，帶來一種銳利的刺痛。
李微瀾就靠著這個清醒，克制住自己能安靜地聽完沈宜團的講話，而不做任何越軌的舉動。
控制住自己。李微瀾冰冷的警告自己的大腦。
可是沈宜團的眼睛裏藏著海，溫柔又堅毅：“讓你改戶口本是真的，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弟弟是真的，發誓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一點一點走出來是真的。”
“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沈宜團說。
李微瀾臉色一片緋紅，分不清是酒精染的還是情緒上頭，眼裏帶著淚水，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要哭不哭的樣子。
他好想相信沈宜團說的話。
能相信嗎？可是他真的好糟糕，人爛得一塌糊塗，怎麽會有人真的這麽在乎他呢？
李微瀾幾乎是城隍成功地，既想相信，又忍不住懷疑。可是又會控制不住地沈淪在那一片海洋裏。
沈宜團再起抓過李微瀾的掌心，上面有他剛剛用指腹畫過的笑臉小貓，掌心依舊帶著餘溫，酥麻難耐。
沈宜團反手將李微瀾的掌心按在了蘭蘭的心臟上。
兩個人的掌心貼著手背，靜靜地不動，對視著，仿佛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唯一的微顫來自於掌心之下的心臟。
正在遲鈍地，緩慢地，往外震動。如同末日裏最後呼喚而生的神跡，浩瀚而深沈的新世代正在緩慢新生。
“我只希望你開心，希望你永遠是笑笑臉的小貓。”
沈宜團這樣說。
他聲音輕輕的，像羽毛一樣，飄落在在喧嘩沸騰的大排檔裏。
李微瀾緘默了一會，手腕翻轉過來，反手握住沈宜團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
“噠！封印傳遞，現在你也有了笑笑臉小貓的印記。只有我們倆有。”
沈宜團說：“嗯。”
“所以我們倆要一直互相守著，不能走丟了。不然多可憐啊，這個世界上，我們再沒有其他同類了。”
沈宜團說：“嗯。”
“騙人的不得好死，橫屍荒野。”
沈宜團說：“嗯。”
會一直互相守著，不能走丟了。
沈宜團聽同公司的行政姐姐說過，小貓很依賴主人。
可是腦袋都不太好，記憶很短暫，一覺醒來就會忘記主人是不是還在喜歡著自己。
於是它總是忍不住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會確認一遍。
它愛著你，你還愛著它嗎？
小貓用腦袋碰碰你的手，讓你摸摸。呼嚕呼嚕。
確定這是你還在愛它的證據。
沈宜團覺得蘭蘭也有點像那只小貓。
於是他也會像公司那個行政姐姐一樣，每天，每天，都會陪著蘭蘭，說一千次，一萬次都可以。
蘭蘭，你在聽嗎？
不喜歡你父母那樣對待你是真心的，覺得你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也是真的，腦子聰明又有天賦，才華橫溢，長得又漂亮。
讓你改戶口本是真的，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弟弟是真的，發誓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一點一點走出來是真的。”
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全都是真的。
-
那天晚上，李微瀾自己一個人喝完了一整紮啤酒，最後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有點暈乎乎的了，幸好還能自己走得動路。
沈宜團打了個車，把蘭蘭帶回家。
在出租車上，李微瀾忍不住一直說話，一直說話，根本停不下來，他似乎前所未有的快樂，一會自言自語，一會挎著沈宜團的胳膊撒嬌，特別可愛。一旦從沈宜團這兒得到依賴感，他就忍不住幸福得冒泡，安心又快樂。
沈宜團試圖去聽李微瀾嘰裏咕嚕說著什麽呢。
兩個人忍不住湊得越來越近。
沈宜團似乎聞到了李微瀾身上的香水味，是很張揚又肆意的玫瑰花香，顯得蠱惑又危險。
車慢慢地往前開，窗外的霓虹燈游移而過。
沈宜團又聞到了蘭蘭身上的那種淩冽又馥郁的木質玫瑰味淡了。
沈宜團怕李微瀾撞到腦袋，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纏繞交錯。
沈宜團坐直了一點，轉頭看李微瀾。
李微瀾喝了酒，忍不住掉了一點眼淚。
此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宜團，眸光裏帶著水潤，琥珀色的瞳仁在掠過的光影裏宛如翻飛的舊故事詩篇，寫滿細細密密的情緒。
漂亮得像在拍電影。
與此同時，沈宜團的鼻尖仍氤氳著李微瀾的香水味，繾綣又微酸澀的玫瑰荊棘味，冷淡，又充滿潛藏的心事。
“蘭蘭……你噴什麽香水？”沈宜團忍不住問。
李微瀾苦惱地回想著：“想睡？什麽是水餃？我不吃水餃，不是……好像在說香水。香水，是什麽來著……好像是，柏林少女。”
“尼伯龍跟的指環……我有槍的話，可以保護你，也能殺了你……可最後我還是會偷偷扔了它，踉踉蹌蹌的跑向你說我好怕。”
沈宜團：“？”
“香水廣告上寫的……”李微瀾慢吞吞地。
“哦。”
沈宜團嚇一跳。
蘭蘭突然說這種話，差點給他整不會了。
李微瀾突然間又哭了，抓著沈宜團的手臂晃來晃去，雪白的臉染上緋紅，淚珠滾落下來，嘴唇紅艷艷地，頭發半垂下來，幽幽啜泣道：“老公，你對我真好。我太幸福啦。”
沈宜團：“？”
這個也是香水廣告上寫的嗎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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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微瀾把銀行卡塞到沈宜團的掌心上，又揉揉肚子，嘴角往上翹，像只小貓那樣舔了舔上唇，彎下腰，眼睛跟沈宜團對視，聲音有點黏糊，“我餓了。”
沈宜團：“蘭蘭想吃什麽？請你吃宵夜。”
說著，沈宜團又狡黠地笑了一下，“吃豬腳飯好不好，回來吧，我最忠誠的信仰！豬腳飯公主陛下。”
李微瀾：“……”
沈宜團本來只是想開玩笑的，晚上去吃豬腳飯，第二天起來上稱肯定會變重，一般愛豆都避免在晚上吃這種高熱量的東西。
但是沒想到李微瀾竟然輕輕地點了點頭。
沈宜團：“……”
沈宜團：“確定要吃這個嗎？”
李微瀾不滿地說：“是你的說的，想吃什麽都可以。怎麽騙人。”
沈宜團：“好吧。”
於是兩個人揣著張兩千萬的銀行卡，去找哪裏有豬腳飯吃。
現在快半夜十一點，很多店都收工了，兩個人沿著路慢慢地找，最後在江邊的一家夜市大排檔找到了豬腳飯的招牌。
豬腳飯的招牌掛在紅色帳篷上面，在深夜的江邊晚風裏微微晃蕩。
雖然是半夜十一點鐘了，但是沿街邊的宵夜大排檔正是熱鬧的時候，鐵鍋炒火的砰砰聲響，夾雜在天南海北的口音聊天聲裏，偶爾有幾聲玻璃杯撞杯的聲音，冰涼的啤酒灑落幾滴，滴在桌子上，不銹鋼碟子旁邊已經堆滿了海鮮的殼和燒烤的竹簽。
沈宜團越過滿桌的人群，大聲問“老板——還有沒有豬腳飯啦”。
老板正在用鐵鍋炒牛河，大冬天也熱得滿頭大汗，邊顛鍋，邊用有些蹩腳的普通話，說還有最後兩份豬腳飯，是留給自己下班吃的，不過如果他們要的話就坐下，可以端出來。
那當然是好的。大排檔生意太好了，店裏面坐滿了人，李微瀾和沈宜團只能在外面找了張還沒翻臺的桌子，自己用略微粗糙的紙巾擦了擦，搬了兩張紅色的塑料凳子，坐在桌子邊守著，一邊等一邊給自己斟茶喝。
很快老板上來清桌子，順便拿了個菜單，粉色的底紙，表面用塑料膜封著，防止卷邊。還有一個夾板夾著的小紙，點菜用。
李微瀾按下圓珠筆，直接在豬腳飯前面信手寫了個數字“2”。
沈宜團摘下了漁夫帽，放在膝蓋上，托著下巴，還是嘆了一口氣，“算了，蘭蘭，點一個豬腳飯就好了。”
李微瀾擡起頭來看著沈宜團。他的眼睛長得很漂亮，又會說話，直接用眼神問“為什麽”。
沈宜團也很痛苦。
他們來吃豬腳飯是瞞著公司，尤其要瞞著小麥的。
只是再低調也沒用，第二天的體重秤會無情地審判一切。
沈宜團特別擔心萬一明天重了0.1斤會被公司抓去力量房折磨得生不如死，與其那樣，還不如現在忍一忍，反正——沈宜團悲傷地閉上眼睛。
他也不是很愛吃豬腳飯。
一點都不喜歡吃。真的。
豬腳飯滾出地球。
沈宜團閉上眼：“我突然不喜歡吃豬腳飯了，你吃吧，你吃吧。”
李微瀾假裝不知道真實原因：“好吧，你不喜歡吃豬腳飯，你沒品味。”
這就算了，李微瀾拿起圓珠筆，欠欠地當著沈宜團的面，一邊大聲念，一邊在單子上勾了一連串的烤茄子，烤生蠔，炸羊肉串，炸番薯，烤裏脊，烤雞胗，再要了一打生啤酒，記得加冰。
沈宜團聽著李微瀾報菜名真是生不如死。
他的腦海裏一直翻湧著孜然在燒烤上反覆跳動的樣子，香噴噴的，烘烤的油脂閃著焦黃色的亮光，晚風一吹，沈宜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李微瀾點完自己想吃的之後，把菜單遞給沈宜團，得意地眨巴眼沖沈宜團笑，卻不說話，跟只故意搞破壞的小貓一樣。
蔫壞兒。
沈宜團心裏想。
他明明知道自己堅決不能吃燒烤。
以為誰都跟他一樣呀，仗著自己吃不胖的先天愛豆聖體體質，每天肆意妄為，在他面前耀武揚威。
沈宜團狠狠地瞪了李微瀾一眼！
李微瀾吐著舌頭笑，晃了晃腦袋，舌釘隱秘地折射著若隱若現的金屬光澤，鼻尖右側那枚小痣有種性感的氛圍，五官立體又深邃，看起來邪氣肆意得不得了。
可是他在故意扮可愛。
桃花眼就那樣blingbling地看著沈宜團。
沈宜團就吃這一套，拿蘭蘭沒辦法，默默給自己勾了一份青菜粥，點了一份炸饅頭，備註不要煉乳。
李微瀾笑嘻嘻地看著，把點菜紙拿過來，想了想，用圓珠筆在沈宜團寫的“不要煉乳”這四個字後面，畫了個Q|Q人的哭哭臉。
藍色的筆跡，Q|Q人的臉蛋圓圓的，豆大的淚珠劃過胖胖的臉頰，右上角還畫了個心碎的表情。
沈宜團指著李微瀾說：“把我的臉畫瘦一點。”
“不要。Q|Q人的臉就是胖胖的。”
老板正好在身後路過，李微瀾把點菜紙交上去了。
好吧，沈宜團不能改他的Q|Q人大作了。
沈宜團抓起李微瀾的手掌。
蘭蘭的手很白，有點涼涼的，手指修長，骨節很硬，手背青筋微凸，仿佛隱藏著深沈又野蠻的力量。
不過李微瀾沒有掙紮，安靜地跟隨著沈宜團的動作。不說話。
沈宜團攤開李微瀾的掌心，伸出自己的指尖，點在李微瀾的掌心上，先是畫了個大圓。
李微瀾的睫毛忍不住顫了顫，掌心的酥癢直落入心臟。他擡起眼睛，更加安靜又克制，乖乖地搭著掌心。
呼吸靜止。
寸息之間的暗|欲湧動，如同一抹靈活又羞澀的小魚，瞬間之間躍進了茫茫大海，掩在模糊又重疊的大排檔人聲鼎沸當中，迅速湮滅。
只來得及泛濫起微弱的漣漪。
李微瀾一只手被沈宜團托著，如同冰山脊背一般儼然不動，雪白且沈默。
他的另外一只手藏在自己外套的兜裏。
在看不見的地方，一點一點地，綣起了指尖。
沈宜團點著指腹，在李微瀾的掌心上畫了個圓圓的笑臉，然後在大圓的外面最上面加了兩個小三角形，立起來。
李微瀾微楞。
“猜猜是什麽？”沈宜團笑著問。
“笑臉。”李微瀾說，“誰的笑臉？兩個小三角形，立起來。”
沈宜團說：“是耳朵。小貓的耳朵。”
李微瀾瞬間臉色緋紅。
這時候，沈宜團桌子上的手機響了。
兩個人拿手機一看，是公司的固定電話。
他們剛點完菜呢，凳子都沒坐熱，公司立刻就打電話過來了，估計是社交媒體上有人傳了他們吃大排檔的照片。
“接嗎？不接吧。”沈宜團說。
李微瀾哼了一聲，臉上的紅消退了一些，撅嘴：“不接。打電話過來肯定是罵人的。就吃，就吃怎麽了？而且你只點了個青菜粥，炸饅頭還不要煉乳，很對得起所有人了。”
沈宜團也覺得有道理，主要是公司的人嘮叨起來肯定沒完沒了的，本來只能點個青菜粥已經很難過了，被罵肯定會更加影響食欲。
大排檔的青菜粥也很好吃的，不能被汙染了。
李微瀾幫忙把電話掛了。
“叮咚”一聲，微信響了。
公司的人發來好幾張糊圖，全都帶著社交平臺的水印。
順著鏈接點開，發現確實是偶遇被拍了，李微瀾和沈宜團沒怎麽掩飾，各自只戴了漁夫帽，略微壓低帽檐遮住五官。
然而李微瀾長得高，去到哪裏都是人群中最矚目的存在，再怎麽遮也會被一眼認出來。
於是從他倆路過大排檔，走進店裏，坐下守著桌子喝茶，到點菜，到一邊點菜一邊聊天搭手，全過程被記錄下來。
最後一張照片是還是他倆的菜單，也被赤|裸裸地po上了社交平臺。
【笑死，吃這麽多嗎？我估計青菜粥是團點的，其他全是蘭吃的，他是個大胃王，經常吃好多。】
【那個扣扣人是誰畫的，這個萌TT】
【估計是蘭蘭。蘭蘭有畫畫的習慣，菠蘿的專輯封面也是他設計的。】
【小情侶私下談戀愛，甜！】
【不是愛豆嗎？不用形象管理嗎？半夜點這麽多，不怕第二天起來腫，真是沒有責任心的家夥啊，一點都不珍惜自己的臉。】
【吃得多怎麽啦？世一顏，死活吃不胖，第二天照樣在鏡頭面前大殺特殺，別酸。】
【之前帝甜莫名其妙離婚的時候我跑了，在外面的日子過得生不如死啊，日夜盼著帝甜覆活，，，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帝甜批堂堂詐屍啦kkkkk】
【有些挑貨真的蠢，蘭帝體質出了名的好，狂吃不胖，上綜藝拍廠全是真吃，照樣美美噠。你說你，挑什麽方面的毛病不好，非得挑李帝的顏。】
【審判！審判！怎麽有個人吃個宵夜也要手拉手說話！而且李帝看起來好害羞，有種嬌妻羞澀感。。。（窩在說森莫）】
【臥槽，惡俗啊。】
【我也覺得，李帝有一瞬間臉立刻紅溫了，誰註意到了！！！是被大排檔熱的，的還是被嫂子惹的O.o團看起來好溫柔哦。】
【李帝的臉沒得說，雖然前段時間被他的擺爛態度傷害到，但是偶遇生圖一出，我又美美吻上了，，哎。人有時候也是賤反正。團好可愛，隔著屏幕kiss kiss一下，我的好寶寶，親親。】
【笑死，拍這麽多就是沒人敢上去要簽名合照的。】
【這家大排檔好吃嗎？我來S市旅游了，想去打卡。】
【要是團一個人的私人行程的話，估計整間大排檔都是要簽名要合照的，團脾氣好很好說話，但是身邊帶了另外一位。私下行程敢上去搭話，，小心被當場嚇脫粉。李微瀾的脾氣出了名的差。】
【又有人趁機鉆裙底了，團媽的粉籍就這麽好領嗎？我明牌團媽，很支持李帝私下行程對人冷臉哈，慣得些沒有分寸感的人。】
【帝甜偷偷吃宵夜，帝甜批就光明正大又開飯了，謝謝，請繼續麥！大賣特賣！】
【就是我團脾氣太軟了才會讓那些人堵廁所堵角落堵半路，還被人線下anti進醫院。愛豆也是人，也需要自己的私人生活，吃個大排檔都被人拍N張偶遇照拖出來審判，服了。】
【是呀，脾氣大，欺負粉絲也就算了，還欺負隊友，李微瀾什麽時候退隊，自己當大少爺去吧，希望早日放過Apollo，Apollo唯三空。】
李微瀾刷到這條評論的時候迅速把手機扣上了，突然想起來沈宜團傍晚跟他說的，公司同意他退團的要求了。
李微瀾：“……”
沈宜團敏感地察覺到李微瀾的情緒一下失落了，他轉頭看看李微瀾，聲音柔軟：“怎麽了？”
“可是我馬上就要退團了。”
“啊？為什麽？”
李微瀾茫然地看著沈宜團：“不是你告訴我的嗎，今天傍晚。”
“啊，其實，是假的。”沈宜團想起了這茬，撓撓鼻尖。
李微瀾楞了兩秒鐘，有點生氣地說：“你怎麽能這樣騙我！”
“好啦，對不起，蘭蘭。”沈宜團軟聲道歉。
李微瀾哼唧了兩聲，頭一扭，小聲說：“算了，原諒你。下次不許騙我了。”
沈宜團摸摸李微瀾的手背：“好，不騙你了。”
李微瀾這才把臉扭過來，看著沈宜團。
這時候，老板把菜全部都上了，擺滿了桌子。
而沈宜團面前只有一鍋可憐的砂鍋青菜粥。沈宜團用勺子攪了攪，盡力忽視鼻尖傳過來的香噴噴的烤羊肉的味道。
一紮生啤酒擺在桌子上，李微瀾抽開一罐啤酒，遞給沈宜團。
沈宜團要保護嗓子，盡量避免喝酒，他自覺幫李微瀾拉開易拉罐。
沈宜團並不是不知道李微瀾其實能自己拉開易拉罐。
但是每次還是會幫李微瀾擰開。
兩個人習慣了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和依賴，像是兩個人隱秘的暗號。
沈宜團“嗞”的一聲，啤酒的氣泡往上湧。晃了晃，把啤酒遞給李微瀾。
李微瀾仰頭喝了一口，冰涼的酒精沁入身體裏，渾身的熱度都消散。
在翻湧的氣泡泡聲裏，李微瀾忽然聽見沈宜團問他：“那你也不許騙我好不好，蘭蘭。”
“嗯？”李微瀾把啤酒罐放在桌子上。
沈宜團笑了笑：“下雪那天，你說的是真心話嗎？”
李微瀾一下子沈默了。
沈宜團攪動著砂鍋裏的粥，讓它變得更涼一些。乳白色的霧氣裹著大米的香氣慢慢地往上飄，略微遮住兩個人的臉龐。
可是沈宜團看得很清楚。
在心裏看得很清楚。
他當然明白，那天李微瀾說得不是真心話。
但是他也知道，蘭蘭的性格確實有一點點別扭，還有一點點敏感，他將很多事情都偷偷地藏在心裏，不擅於表達自己心裏的想法。
沈宜團自知並非聖人，也不是上帝，並不能每一次都能猜到蘭蘭心裏起伏的思緒。
猜不到，兩個人就會冷戰，變成陌生人。
沈宜團不想那樣，他不想跟蘭蘭變成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也不想蘭蘭不開心。
在沈默裏，沈宜團再次輕聲問：“蘭蘭，你告訴我，下雪那天，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我答應不騙你，你也不可以騙我，這樣才公平對不對？”
李微瀾再次漫長的沈默。
片刻後，他把手裏的啤酒喝光了，又開了一罐，喝光，繼續在開一罐，一口喝光。
桌子上已經堆滿了三個空空的，碧綠色的易拉罐。
李微瀾一下子喝太多，有點受不了，臉色緋紅，眼睛濕潤的，低頭看著那三個啤酒罐。
被捏癟了，空蕩蕩的，碧綠色扭曲成奇怪的線條，橫放在桌面上。
可是好像有某種東西從啤酒罐轉移到了心臟裏。
冰涼又透明的液體流入身體裏，潛藏進血管當中，被染成了鮮艷的猩紅色，直直地撞入心臟當中，又一泵一泵地往外翻湧，流遍全身。
李微瀾覺得，那種奇怪又微妙的，在身體裏湧動的，好像叫“勇氣”。
李微瀾抹了一把眼睛，垂下眼眸，慢吞吞地說：“……不是真的……我騙你的。”
“我說謊話了。”
“對你說出那些話，其實有點不開心。”
“那一周你不理我的時候，我更不開心。”
“但是我不知道怎麽辦。我就只能一個人不開心。”
李微瀾又開了一罐新的啤酒，似乎想說點什麽，但是說不下去了。
想起那個時候就覺得很難過。
嗓子艱難晦澀，心臟的供血也越來越慢。
“好了好了。”沈宜團心疼地拍拍李微瀾的肩膀，“那我們不說了。對不起蘭蘭，我知道了。”
“那你呢？”李微瀾輕聲問。
沈宜團：“嗯？”
“在酒店裏說的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嗎？”
水晶燈的光華折射，無論如何看起來都像一場脆弱又絢麗的玻璃夢，好怕輕輕一戳，就什麽都沒有了。
李微瀾只能再次悄悄地確認。
沈宜團點點頭，眼神認真又堅定地看著李微瀾：“我發誓，真心的。”
沈宜團繼續說：“不喜歡你父母那樣對待你是真心的，覺得蘭蘭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也是真的，腦子聰明又有天賦，才華橫溢，長得又漂亮。”
李微瀾聽著快暈了，越沈醉越害怕，越害怕越忍不住沈淪。
李微瀾再次開了一罐冰啤酒，金屬冷質劃在手上，帶來一種銳利的刺痛。
李微瀾就靠著這個清醒，克制住自己能安靜地聽完沈宜團的講話，而不做任何越軌的舉動。
控制住自己。李微瀾冰冷的警告自己的大腦。
可是沈宜團的眼睛裏藏著海，溫柔又堅毅：“讓你改戶口本是真的，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弟弟是真的，發誓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一點一點走出來是真的。”
“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沈宜團說。
李微瀾臉色一片緋紅，分不清是酒精染的還是情緒上頭，眼裏帶著淚水，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要哭不哭的樣子。
他好想相信沈宜團說的話。
能相信嗎？可是他真的好糟糕，人爛得一塌糊塗，怎麽會有人真的這麽在乎他呢？
李微瀾幾乎是城隍成功地，既想相信，又忍不住懷疑。可是又會控制不住地沈淪在那一片海洋裏。
沈宜團再起抓過李微瀾的掌心，上面有他剛剛用指腹畫過的笑臉小貓，掌心依舊帶著餘溫，酥麻難耐。
沈宜團反手將李微瀾的掌心按在了蘭蘭的心臟上。
兩個人的掌心貼著手背，靜靜地不動，對視著，仿佛世界在這一刻靜止了。
唯一的微顫來自於掌心之下的心臟。
正在遲鈍地，緩慢地，往外震動。如同末日裏最後呼喚而生的神跡，浩瀚而深沈的新世代正在緩慢新生。
“我只希望你開心，希望你永遠是笑笑臉的小貓。”
沈宜團這樣說。
他聲音輕輕的，像羽毛一樣，飄落在在喧嘩沸騰的大排檔裏。
李微瀾緘默了一會，手腕翻轉過來，反手握住沈宜團的手。
掌心貼著掌心。
“噠！封印傳遞，現在你也有了笑笑臉小貓的印記。只有我們倆有。”
沈宜團說：“嗯。”
“所以我們倆要一直互相守著，不能走丟了。不然多可憐啊，這個世界上，我們再沒有其他同類了。”
沈宜團說：“嗯。”
“騙人的不得好死，橫屍荒野。”
沈宜團說：“嗯。”
會一直互相守著，不能走丟了。
沈宜團聽同公司的行政姐姐說過，小貓很依賴主人。
可是腦袋都不太好，記憶很短暫，一覺醒來就會忘記主人是不是還在喜歡著自己。
於是它總是忍不住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都會確認一遍。
它愛著你，你還愛著它嗎？
小貓用腦袋碰碰你的手，讓你摸摸。呼嚕呼嚕。
確定這是你還在愛它的證據。
沈宜團覺得蘭蘭也有點像那只小貓。
於是他也會像公司那個行政姐姐一樣，每天，每天，都會陪著蘭蘭，說一千次，一萬次都可以。
蘭蘭，你在聽嗎？
不喜歡你父母那樣對待你是真心的，覺得你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也是真的，腦子聰明又有天賦，才華橫溢，長得又漂亮。
讓你改戶口本是真的，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弟弟是真的，發誓會一直陪著你，陪著你一點一點走出來是真的。”
無論多久，無論多難。
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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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李微瀾自己一個人喝完了一整紮啤酒，最後站起來的時候已經有點暈乎乎的了，幸好還能自己走得動路。
沈宜團打了個車，把蘭蘭帶回家。
在出租車上，李微瀾忍不住一直說話，一直說話，根本停不下來，他似乎前所未有的快樂，一會自言自語，一會挎著沈宜團的胳膊撒嬌，特別可愛。一旦從沈宜團這兒得到依賴感，他就忍不住幸福得冒泡，安心又快樂。
沈宜團試圖去聽李微瀾嘰裏咕嚕說著什麽呢。
兩個人忍不住湊得越來越近。
沈宜團似乎聞到了李微瀾身上的香水味，是很張揚又肆意的玫瑰花香，顯得蠱惑又危險。
車慢慢地往前開，窗外的霓虹燈游移而過。
沈宜團又聞到了蘭蘭身上的那種淩冽又馥郁的木質玫瑰味淡了。
沈宜團怕李微瀾撞到腦袋，把他拉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呼吸纏繞交錯。
沈宜團坐直了一點，轉頭看李微瀾。
李微瀾喝了酒，忍不住掉了一點眼淚。
此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沈宜團，眸光裏帶著水潤，琥珀色的瞳仁在掠過的光影裏宛如翻飛的舊故事詩篇，寫滿細細密密的情緒。
漂亮得像在拍電影。
與此同時，沈宜團的鼻尖仍氤氳著李微瀾的香水味，繾綣又微酸澀的玫瑰荊棘味，冷淡，又充滿潛藏的心事。
“蘭蘭……你噴什麽香水？”沈宜團忍不住問。
李微瀾苦惱地回想著：“想睡？什麽是水餃？我不吃水餃，不是……好像在說香水。香水，是什麽來著……好像是，柏林少女。”
“尼伯龍跟的指環……我有槍的話，可以保護你，也能殺了你……可最後我還是會偷偷扔了它，踉踉蹌蹌的跑向你說我好怕。”
沈宜團：“？”
“香水廣告上寫的……”李微瀾慢吞吞地。
“哦。”
沈宜團嚇一跳。
蘭蘭突然說這種話，差點給他整不會了。
李微瀾突然間又哭了，抓著沈宜團的手臂晃來晃去，雪白的臉染上緋紅，淚珠滾落下來，嘴唇紅艷艷地，頭發半垂下來，幽幽啜泣道：“老公，你對我真好。我太幸福啦。”
沈宜團：“？”
這個也是香水廣告上寫的嗎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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