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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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於是李微瀾不說話了。

雙手安靜地放進口袋裏,包裹著牛仔褲的雙腿又長又直,在夜色裏長身如松。

李微瀾的影子拽在身後,雪不斷地落下來,拂過地燈,光影明滅微動,如河面上的月影,成一團模糊的昏黃色。

雪安靜地下著,撲簌聲響,在地上疊了薄薄的一層淺白色。

沈宜團踩著地上的清淡雪痕,一縷一縷地被劃開,露出淺褐色的方紋磚。

沈宜團頓了兩下板鞋的鞋尖,似乎花了很大力氣去緩和情緒。

沈宜團摘下了圍巾,露出一張哭得微微通紅的臉頰,仰頭看著李微瀾:“為什麽,蘭蘭,你告訴我為什麽呢?”

李微瀾註視了一瞬間,就迅速別開臉,冷淡地說:“沒有為什麽。太累了。”

“不可能,”沈宜團伸手扯住李微瀾的衣肘,“我知道你的,蘭蘭,你雖然很怕麻煩很怕累,但是如果決定要去做,就會全力以赴做到最好的人,從出道到今天,我們一直很累呀,可是你一直做得很好很好,很有責任感,也很有擔當。”

李微瀾一揮手,甩開了沈宜團的手:“那是以前。”

李微瀾始終側臉對著沈宜團,目光落在別處的地燈上,死死地盯著,似乎要用目光灼燒某只無辜的飛蛾。

語氣卻始終輕描淡寫,再次說道:“那是以前。”

“現在沒有必要了。”

李微瀾停頓了一會,“光靠收版權費我就可以每天躺在家裏睡覺,我為什麽要跟著你們一直沒日沒夜地熬呢?我憑什麽?”

沈宜團大聲說:“可是我們不僅僅是在熬苦日子啊,我們四個人一起見過新年飛機上的日出,一起拿過很多一位,一起站上過最高最亮的舞臺,一起被很多人喜歡,一起在湖邊看過日落,一起去爬過山許過願,你都舍得嗎?”

李微瀾露出一個嘲諷味十足的表情:“我有什麽舍不得的。”

李微瀾殘忍冷漠的那一面毫無遮掩地展露在沈宜團的面前。

沈宜團從來沒有見過李微瀾這個樣子。

而且。仿佛這才是真實的李微瀾。

沈宜團凝固了一瞬間。

然而李微瀾接下來說的話卻更令他茫然和猶豫。

李微瀾的語氣無比冷淡,又帶著輕微的惡意和嘲弄:“我早就想說了,沈宜團。你能不能少自以為是。”

沈宜團的嘴唇動了一下,很虛弱地:“我……”

“當愛豆從來都不是我的夢想,從來都不是!拿一位,去到多高多遠的舞臺,被很多人喜歡,拿大賞,全部都是你的一廂情願,這是你喜歡做的事情,這些又不是我的夢想,跟我有什麽有什麽關系呢?”

李微瀾像個殘忍的儈子手,一字一句地嚴厲指責著沈宜團:“之前為了掙錢,勉強裝作喜歡的樣子陪你玩玩,怎麽,你還當真了?嗯?”

沈宜團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嗓子說不出話來,仿佛咽了碎玻璃渣。

李微瀾變本加厲:“我討厭跟人相處,我討厭人群,我討厭見人,我討厭跟你們睡在一起,我討厭每天沒日沒夜地工作,我討厭把酒店當家,我討厭睜開眼睛就坐著飛機到了第二個城市,我討厭要當愛豆作為圈裏食物鏈底層,每個人都可以欺負我,我也討厭紅了之後周圍所有人諂媚的嘴臉,我討厭這個圈子,討厭這個圈子的所有人,也討厭你——”

沈宜團像被打了一槍,正中心臟。

在心臟停頓的那幾秒鐘裏,漫長的回鳴,沈宜團微微睜大了瞳孔,聽見李微瀾一字一頓地宣判著殘忍的事實:

“討厭你,因為是你,我才要面對這一切。”

“蘭蘭……”

“別這麽叫我,很惡心。你也是這麽叫渝渡的吧,嘟嘟。在你眼裏我們沒什麽區別,都是滿足你實現夢想的工具人。好惡心。”

沈宜團完全接受不了這種汙蔑:“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你們!”

李微瀾聳聳肩膀:“誰知道呢。”

“你……”沈宜團真是氣得有點渾身發抖了。

沈宜團試了好幾次,想對李微瀾說點什麽:“你……”

“怎麽?”

李微瀾眼尾冷淡,充滿涼薄的厭倦,仿佛早就對這場游戲的興趣到此為止,沒有耐心再奉陪。

沈宜團是遲鈍。但是不是傻子。

事已至此,沈宜團還有什麽可說的呢。

沈宜團只能深呼吸,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忍著滿心的酸澀和苦痛,卻發現情緒始終沒辦法平靜下來,這是他第一次這麽生氣,又很難過,覺得再說點什麽的話會讓這場談話變得更加糟糕,於是沈宜團點了點頭,壓下嘴角,轉頭就走。

“……”

李微瀾最討厭沈宜團背對著他,轉身離開。

每次沈宜團這樣他都控制不住自己尖叫發瘋。

但是今天必須忍住。

沈宜團進了電梯大堂,李微瀾的面具幾乎是瞬間就崩裂了。

李微瀾心裏有種沖動,他想跟沈宜團擠進同一個電梯間,然後把電梯的承重拉鏈弄斷。

兩個人困在同一部電梯裏,一同往下墜,最後死也要死在一起,電梯就是他們的棺材,停屍間。

血肉成了一片模糊的慘案,到時候法醫來分揀他們的屍骨都分不開。

就跟童話故事裏寫的那樣,奶牛貓的白骨和皮融化在了那條大川裏,人類又終有一天會喝下融化了奶牛貓血肉的水,一直喝到肚子裏去,跟血液融合在一起。

這樣真是好,還有誰能將他們分開?

還有誰能將他們分開?

來不及了,在不斷往下墜落的電梯裏,兩個人的靈魂緊緊相擁著,同一時間摔死,在同一個瞬間升上天堂,再也沒辦法分開。

李微瀾光是想象一下那種場景就爽得頭皮發麻。

電梯門開了又關,李微瀾猛地擡起頭來,然後就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高個男人從電梯大堂裏走出來,後面跟著好幾個秘書,隨從和安保。

李微瀾微微瞇起了眼睛,盯著那個男人,皮鞋發出輕微的聲響,走到他的面前。

正是李微瀾的親生父親,李宰平。

良心來說,這其實是個很英俊的男人。

歲月給他的眉眼染上了成熟的韻味,淺琥珀色的眼睛,胡茬刮得幹幹凈凈,喉結突出,下頜堅硬又利落,左手的無名指上戴了一枚低調的素環,渾身上下西裝革履,手上拿了一把黑色的雨傘。

只是李微瀾從來不會對李宰平有什麽好臉色,微笑了一下,對著他爸說:“你怎麽還沒死?上次在新聞裏看到你的帳篷被扔炸||彈了。”

李宰平:“……”

李宰平揮了一揮手。

身旁的隨從應聲悉數退去,宛如靜默的幽靈一般。

李宰平皺了一皺眉,渾身散發著上位者的肅穆和不悅:“小微,你怎麽對你爸爸講話的。”

李微瀾看慣了李宰平的死人樣子,完全沒有被他嚇到:“怎麽了?我等著你早點死我好分財產呢,我媽是小三分不到,我不一樣啦,你留了多少錢給我?”

“小微。”李宰平喝住他,“你現在也是大孩子了,也有了獨立掙錢的能力,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講起話來口無遮攔的。爸爸的屬下還在,你也要給爸爸一點面子好不好。”

李微瀾看到李宰平這個裝模做樣的樣子就想吐,出軌,虛偽,兩面三刀。

一年前自己大半夜被趕出來,肯定不是他媽自己拿的主意。

最後肯定是這個老陰逼拍的板。

從小到大,咬人的狗不愛叫。

最賤最陰毒的招全是這個老頭的把戲。

最後還得裝作一副慈父樣,滿足一下他無處安放的戲癮。

李微瀾:“你來這裏做什麽。沒有像公狗一樣到處撒尿熏人吧?”

李宰平笑了笑:“小微,你說話還是這麽不放過我。你不開心?家裏讓你回來了呀,這不是你一直夢想中的生活嗎?你別對爸爸這麽大惡意。”

“我只是來看看你。”李宰平說。

李微瀾平靜地說:“你是來驗貨的吧?看看我臉有沒有受傷,耽不耽誤你把我賣個好價錢。好了,你看了,我還是很漂亮,看了之後滾吧。別來打擾我的生活。”

李宰平嘆了一口氣:“小微,你這又是何必?前段時間你的情緒不是挺好的嘛,那時候都能跟爸爸聊兩句,怎麽今天對爸爸這麽大惡意。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情了?”

李微瀾:“我遇到最大的難題就是我的晦氣父母怎麽還沒死。求你們了,立刻暴斃吧。”

“……”

李宰平終於繃不住了,聲音微微提高了一點:“李微瀾!你這是說的什麽話!”

“是你要家裏幫你解決那個誰的事情,當時不都解決了嗎!徐真的酒店監控是你要調的吧?大老遠的,從美國給加急給你調回來,律師是你要找的吧?最精銳的法務團隊一周沒有休息,就等著伺候你這個少爺,網上的媒體賬號是你要告的吧?”

“……一條一條時間軸固定證據,一單一單卷宗整理著,還請了公關公司幫那個誰料理網上這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也是全部幫你處理幹凈了!直到今天,也沒人再敢觸你這個少爺的黴頭,你以為這是誰在為你話事!”

“你也答應過,幫你解決這件事,你就願意回來,試著跟別家門當戶對的女孩子處一處對象,全都是你答應的!對你也沒有壞處嘛,你現在對爸爸生氣做什麽!好沒良心的孩子!”

“而且你能做什麽?你從小就好吃懶做,每天除了吃飯就是睡覺,還有搗鼓你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腦子又不好用,只會花錢和亂發脾氣,當明星多辛苦,倒是比爸爸還要忙了,讓你回來過好日子,你倒不樂意!”

李微瀾舉起了手機,對著李宰平拍。

李宰平楞了一下,擋住臉問:“這是做什麽?”

李微瀾:“你走不走?不走是吧?”

“非要在這裏煩我,對著我罵小作文是吧?我發給你老婆看。大老婆,說你還心心念念著我這個私生子,三更半夜來讓我認祖歸宗,你大老婆不把你臉抓花?!”

李宰平被他氣得好歹,他怎麽忘了,這個小畜生從小到大,沒別的本事,就會氣人:“你……你……”

“我什麽我?”

李微瀾面無表情地說,“實話告訴你,李宰平,我很累了,我真的很累。弄完手頭上的事情我就去死,我真的不想活了,沒意思。你要是還不走,我也懶得威脅你了,我們一起去死吧。”

李宰平猛然擡頭看,發現他兒子眼睛黑沈沈地,一點光也沒有,逼視著自己。

明明身居高位多年,什麽場面沒見過。

此刻李宰平卻真的覺得他的兒子有種恐怖的陰森感。一對視,感覺不到一點活人的氣息,像被鬼纏上一樣,後背莫名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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