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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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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中午11:28分,SAS電視臺,Apollo初放送舞臺,待機中。

昨天晚上熬了一整個通宵,加一個早上,一直在來回輾轉,Apollo四個男生一直在狂灌冰美式才不至於困得暈過去。

但是也沒好到哪裏去。

喝了咖啡之後的大腦又疲憊又亢奮,周圍所有人說話仿佛隔著一層膜布,變得有些遲鈍又模糊。

Apollo四個男生在舞臺側邊的黑暗當中等候,前面還有一組愛豆在錄。馬上就輪到他們了。

身後的巨型音響傳出猛烈的鼓點聲,緊接著,遙望過去,舞臺中心的燈光亮起,前輩們開始舞臺走位。

在音樂聲中,臺下的熒光棒和燈牌也悉數亮了起來。

在前奏的音樂間奏中,粉絲們整齊劃一的應援口號隨著熒光棒的節奏,音樂的節奏響起來,臺下一片磅礴又震撼的氣勢,又湧回臺上,與正在表演的愛豆們逐漸融合在一起。

pd在鏡頭裏看著,真的只能承認承認,這次正式的舞臺效果比任何一次彩排都要好。

粉絲們應援的力量已經成為了愛豆們表演的巨大底氣與力量的來源。

粉絲們應援的口號聲太大了,甚至把在舞臺側邊的黑暗裏,正在昏昏欲睡的Apollo叫清醒了。

沈宜團有點羨慕地仰起頭,看著遙遠處舞臺傳來的燈光,眼神既憧憬又有些退怯。

他忽然感覺自己變得渺小無比,都快看不見啦,縮成小小的一團。

渝渡和林梟估計也是差不多的感覺,一直認真地看著舞臺那邊的方向,有種說不出的渴望和羨慕。

李微瀾倒是很無所謂,他一向不在線的。

李微瀾現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在黑暗裏用叉子吃著蒸南瓜,另外一只手在舉著小風扇,吐槽道:“熱死了……”

化妝姐姐拿著眼影盤走過來,還是第一次見這麽松弛感的新人愛豆。

這是這個新人組合的初舞臺吧,新人不是一般都會緊張得走來走去,或者被前輩們聲量巨大的應援聲吸引的嗎。

這人怎麽回事。

化妝師趕緊喊李微瀾:“別吃了蒸南瓜了,來補補妝,馬上就要上舞臺了。”

小麥趕緊把蒸南瓜端走了。

李微瀾憋了憋嘴,擡頭找沈宜團。

黑暗裏沈宜團的臉有些看不清。

然而,李微瀾能感覺到沈宜團竟然有點緊張,他在反覆調整著手裏的戒指和麥克風。

“你緊張?還是羨慕他們?”李微瀾仰起頭問。

舞臺燈光一瞬間游移而過,映亮了李微瀾的臉頰。

化妝師姐姐被驚艷了一下,隨後又假裝淡定繼續工作。

沈宜團回頭,笑笑說:“有一點緊張,有點感慨,還有點羨慕。”

畢竟從練習生,到出道,到即將擁有初舞臺的這一刻,沈宜團比別人付出了更多的努力來證明自己。

漫漫長路,也比別人走得更辛苦,更曲折一些。

有天賦的神級練習生都會被公司供起來,好生保護著。

有誰像沈宜團一樣,還沒站上舞臺呢,就經歷了三次瘋狂的網絡暴力。

但是都已經過去了。

沈宜團不是消化了那些痛苦,而是選擇了當作無事發生,將自己所有的情緒掩埋起來。

Apollo四個人在側邊的黑暗裏,圍成一個圓圈,把手掌疊在一起,“加油加油加油!”

-

Apollo初舞臺正式錄制。

攝像機的燈光微微閃爍著紅點,眼睛已經抓準了機位。

機器搖臂在臺下緩緩地升起,頭頂上的舞臺聚光燈對準舞臺中央的Apollo,系數亮起,音樂前奏滑進……

沈宜團在intro之後唱第一句,走位到舞臺正中央的時候,忍不住往臺下掃了一眼觀眾——

一片黑暗。

竟然是一片黑暗。

沈宜團是手麥,握著麥克風的指尖緊了一下,腦子一岔,歌詞唱漏了一個字。

下一秒鐘,沈宜團靠本能反應迅速接上了,沒錯拍,沒破音,沒跑掉,完全沒造成明顯的失誤。

輪到林梟C了,沈宜團站在後面,眼睛一邊去抓攝像機,一邊還在分神看著臺下的一片黑暗。

一點點光亮都找不到。

這是anti組織常用的一種anti手段,在遇到討厭的藝人表演的時候,臺下觀眾會故意把燈牌和熒光棒全部按熄滅掉,臺下就會一片黑暗。

當你在臺上表演的時候,臺下是一片完全的沈默,冷淡,就會顯得很尷尬。

以前沈宜團聽過前輩遭遇這種anti場面。據說這是最難熬的anti,比任何aiti都要難熬。

畢竟舞臺是愛豆的生命,在舞臺表演的時候被anti,無異於直接抹殺掉你的生命。

沈宜團沒想到自己會遇上,真的……很難熬過這漫長的三分鐘。

就好像你竭盡全力地去唱,臺下也不會給你一個眼神,你就感覺自己跟小醜一樣。

你做什麽他們都不會喜歡,他們坐在這裏,就是為了抵制你,你的表演,你的努力,你的汗水,你的真心,全部都一文不值。

沈宜團突然很討厭當主唱了。

主唱有大段的高音需要展現,當沈宜團唱著hook部分的時候,只需要保證高音的質量。

編舞裏,沈宜團在這一段音樂當中站樁即可,不需要舞蹈。

不用跳舞,就不累。不累,就有更多的註意力去臺下。

從頭到尾的一片死寂。

沈宜團的確很羨慕剛剛的前輩們有粉絲應援,給他們力量,會回應他們。

雖然也知道剛出道的話,是不會有這麽龐大的應援的。沈宜團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沒想到,因為網絡上的事情,Apollo不僅沒有應援,還受到了anti場面。

現在開始,連一根應援棒的光亮都不會再有。

不知道Apollo以後的命運會不會也是這樣,完全的一片空蕩冷寂,黑暗無邊。沈宜團忍不住悲觀地猜測著。

沈宜團其實還是很害怕黑的。

小時候住在孤兒院的時候,窗子外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

當黑夜來臨,小小的沈宜團睡在床上,盯著窗外的樹木,總感覺那些樹葉就像鬼的臉一樣。

樹葉在風裏“沙沙”地搖晃著,湧動著,卻始終都看不清。

小孩子沈宜團把臉躲在被子裏,卻感覺更害怕了,因為不盯著那些樹葉的話,總感覺那些鬼已經把虛無的手伸到窗臺邊緣了,下一秒鐘就會湧進孤兒院,爬上他的小床,把他絞到窒息,會死掉。

於是沈宜團連忙拉開被子,再次直直的看著那些搖晃的樹葉,還是鬼臉?看著他們朝自己獰笑,張開漸漸的牙齒,感受著他們的凝視和陰寒的威脅。

如果是一般的小孩子,早就哭了。

但是沈宜團不能哭。

小小的沈宜團緊緊地抓著被子,忍到渾身發抖,咬住牙,就是不能哭。

因為他是孤兒院裏最大的哥哥,如果他哭了的話,如果他害怕的話,孤兒院裏的其他弟弟妹妹也會哭的。

他是哥哥,他一定要忍住,他一定要忍住。

沈宜團,你一定要忍住。

舞臺燈光亮起,偶爾會掃到臺下,沈宜團仔細看,很努力地睜大著眼睛想看清楚臺下。

可是看不清楚,臺下的觀眾就像小時候孤兒院窗外黑暗又模糊的樹葉一樣,像鬼一樣,讓沈宜團覺得很害怕,他幾乎要發抖了。

為什麽看不清呢?為什麽會看不見一點點光呢?

他討厭黑暗。

可是沈宜團依舊在笑,鎂光燈下,沈宜團笑起來的時候唇邊會有兩個小小的梨渦。燈光像一碗銀色的水,在小梨渦裏微微晃蕩著。

他是Apollo年紀最大的哥哥,是隊長,是主唱,如果他崩了,Apollo其他弟弟會更加慌。

所以沈宜團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忍到快要吐了,還是在忍耐。

直到三分多鐘以後,初舞臺表演結束。那時候,沈宜團還有點傷心地想,可能沒有一位了。

mc在例行采訪,臺下從來沈默的觀眾們在這一刻,忽然像蘇醒的人偶一樣,整齊劃一地喊出那兩個字。

“退團……”

“退團……”

一開始只有一小撮人在喊。沈宜團在臺上作為隊長和主唱發言,手裏有麥克風,勉強能蓋住他們的聲音。

沈宜團當作沒聽見,繼續回答著mc的問題,甚至還會用手肘撞了撞李微瀾,讓他無視,千萬不要跟臺下的粉絲吵起來。

可是很快地,臺下的aiti聲音越來越大,如同一鍋滾燙的沸水。

“退團!”

“退團!”

“退團!”

“退團!”

他們沒有說讓誰退團,但是在錄制棚的所有人都上網,都知道現在正在臺上接受mc采訪的那個新人愛豆身上的緋聞。

“嘖嘖嘖……”

“退團!!”

“退團!!”

臺下的呼喊聲越來越熱烈,沈宜團權當作沒聽見,到時候pd會屏蔽掉臺下這些聲音,攝像機在對準他,他不能表現出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退團!!!”

“退團!!!”

沈宜團保持著營業的笑容:“……非常感謝在背後支持Apollo的所有人,謝謝公司,謝謝秦老師,謝謝聽Apollo音樂的粉絲們……”

“退團!!!”

“退團!!!”

“退團!!!”

臺下的喧鬧聲無休止地。

沈宜團面不改色,繼續道:“……謝謝給我們投票的你,謝謝化妝姐姐,服裝姐姐,謝謝小麥,謝謝所有人,我們會更加努力,以更好的面貌出現在大家的面前,也會努力貢獻更多更好的舞臺和音樂,以上就是Apollo,謝謝大家。”

沈宜團對著臺下笑了一下,然後拉著Apollo的弟弟們,認認真真地向臺下的觀眾和工作pd們鞠了一躬,離場。

離場的時候,舞臺側邊的觀眾對著沈宜團扔了一個水壺,但是被李微瀾伸長手,一巴掌拍開,擋住了飛過來的熱水壺。

水壺被拍開,碎在地上,水壺裏裝的是滾燙的熱水,不敢想象如果撒在了沈宜團身上或者臉上會怎麽樣。

李微瀾及時拍開,手可能被濺出來的熱水燙了一下。

所有人都被驚呆了,包括觀眾席那邊,大家anti歸anti,熄燈牌藏熒光棒就已經蠻重量級的anti了,沒想到會有人砸熱水杯。

沈宜團看著地上的碎玻璃,碎了一地,上面的水還在冒著熱煙呢,看起來像剛燒開的。

李微瀾在旁邊緊張地用小鏡子檢查自己的臉有沒有被熱水濺到。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那張臉,有一絲差池他真的會發瘋。

幸好沒有,李微瀾安心了一些。收起了小鏡子。

而沈宜團已經冷了臉,伸出手指,直直地指了一下那個砸熱水壺的。

那個人慌了一下,回避著沈宜團的目光。

沈宜團又指了指舞臺側邊的監控,意思是監控都拍到了。

小麥跑過來,問沈宜團要怎麽辦。

沈宜團完全不像平時那樣笑瞇瞇地,緊繃著下巴,盯著那個扔水壺的人,直接說道:“報警!蘭蘭都被燙到了。去報警吧。”

“欸,好。我處理,不讓她離場。你趕緊帶蘭蘭去看看有沒有事。”

沈宜團把李微瀾帶去了廁所。

在洗手池前面,沈宜團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李微瀾的右手,嘆了一口氣,說:“謝謝蘭蘭幫我擋了一下。你的手背有點紅,小麥下單了燙傷膏,待會就到了,塗完藥再回宿舍吧。”

李微瀾嗯了一聲,任由沈宜團拉著他的手。

一會之後,他又歪著腦袋,認真觀察著沈宜團的表情,低聲問:“餵,沈宜團,你有沒有事?”

“嗯?”沈宜團擡起眼睛,笑,“沒事啊,你不是都幫我擋回去了嗎。”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李微瀾冷靜地。

他說的是網上還在發酵的新聞,說的是anti的臺下一片黑暗,說的是他接受采訪的時候臺下始終沒聽過的“退團”聲,說的是莫名遭受了巨大的惡意,那個滾燙的熱水壺是直接沖著沈宜團去的。

一連串的事情,怎麽可能還這麽淡定。

沈宜團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扯了扯嘴角,安慰李微瀾:

“沒事呀,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而且我是隊長,又是年紀最大的哥哥,我倒了 ,弟弟妹妹們……不是,弟弟們怎麽辦呢?”

“你在家裏是長子嗎?”李微瀾問。

李微瀾自己一向是隨便發瘋的,從來不管別人死活。

更不能理解自己難受的時候,為什麽要考慮別人呢?

忽地,李微瀾又想到網上的新聞,想起了沈宜團好像在……孤兒院長大?

李微瀾馬上道歉,說:“對不起,我忘記了。”

在這一刻,李微瀾發現自己完全不了解沈宜團,甚至還是從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才知道,沈宜團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沈宜團關了水龍頭,給李微瀾遞了一張幹紙巾:“這沒什麽。可能從我有記憶起就在孤兒院呆著了?也沒有去過領養家庭,所以感覺自己沒跟別人有什麽不同的。”

“那你一直是孤兒院最大的小孩子?”

沈宜團:“是呀。宜其實是一的意思,第一團小朋友,第二團小朋友,第三團小朋友這樣,以此類推,不過名字用的都是諧音……我們院裏的小朋友都是這樣起名字的。我有好多,好多弟弟妹妹。”

李微瀾默默地聽著。

所以你一直憋著不能哭是嗎?因為你是最大的哥哥,註定了要承擔起更多的責任。

可是……可是……李微瀾默默地想著,可是沈宜團也只是一個普通小孩。

“不說我了,我去看看燙傷膏什麽時候到。”沈宜團想出去看看,卻被李微瀾一把拉了回來,拖進了隔間,俯身抱住。

沈宜團有些震驚,微微睜大了眼睛。

鼻尖是蘭蘭身上若有若無的冰涼氣息。

蘭蘭很少這樣貼近他,晚上睡覺的時候中間用玩偶擺了一條三八線,然後緊緊地貼著墻壁那邊睡。

白天更不用說了,蘭蘭好像有肢體觸碰恐懼癥一樣,離任何人都遠遠的,很少離人離得這麽近。

沈宜團是第一次這樣被李微瀾抱住,整個人完全被圈在懷裏。鼻尖纏繞著全是蘭蘭身上的氣息,蘭蘭的身體跟他細膩的手不同,肌肉很硬,肩膀寬闊無比。

沈宜團艱難地探出腦袋,面露迷茫:“怎麽啦蘭蘭?”

“疼。”李微瀾只是這樣說。

“啊?我看看呢。”沈宜團微微掙紮。

李微瀾單手就把沈宜團的脖子按住了,不讓懷裏的人動作,悶了一會,李微瀾又低聲說,“我想哭會。”

“這樣……”沈宜團很理解地,蘭蘭本來就是很嬌氣的人,被水壺砸了一下,忍到廁所才哭已經很厲害了,“那你哭吧,我借你靠著。”

沈宜團覺得自己的作用跟蘭蘭床上那堆玩偶差不多,都是抱著起一個安慰作用。

沒有別的意思。

話音剛落,沈宜團忽地感覺到自己的肩膀濕了,李微瀾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沈宜團拍拍李微瀾的背。

哭得真快。

李微瀾邊哭邊小聲地說:“你不能……嘲笑我因為這點事就哭,疼了就哭啊,很正常的,為什麽要忍呢?”

“沒有嘲笑你……”沈宜團安慰他。

其實他也有點羨慕李微瀾呢,不舒服了可以立刻找個地方哭出來。

他也很難受,卻從來沒有一個安靜的角落讓他掉眼淚。

不敢。

現在李微瀾在他身上哭著,還哭得這麽有感染力,沈宜團也忍不住想起了剛才的事情,想起了舞臺一片黑,想起了接連不斷的,堅定的“退團”聲,想起了那個直接朝著他飛過來的熱水壺。想起了鬼影重重的夜晚。

難受。

沈宜團偷偷地眨了一下眼睛。

真是難受。

眼眶微微酸澀,沈宜團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李微瀾繼續在掉眼淚。

沈宜團躲在李微瀾的懷裏,忍不住地,也眼眶濕潤了。

他一邊眨著眼睛,拼命忍住,拼命回想,為什麽會這樣呢?想著想著,眼前已模糊成一片,再也不能冷靜地思考了,眼淚一直掉下來。任由情緒泛濫著。

沈宜團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第一次因為不好的事情掉眼淚了。

李微瀾繼續抱著沈宜團,繼續啜泣著,哭得很大聲。

但是仔細看,眼裏一點感情也沒有,面無表情。

李微瀾的眼淚就這樣持續不斷地從他眼尾掉出來。

眼淚沾濕臉頰,落到下頜線去,逐漸潤濕沈宜團的肩膀。

然而這是個很恐怖的事情,還是在廁所隔間,李微瀾就這樣頂著一張漂亮又雪白的臉,眼睛望著前方,在默默凝視著面前瓷磚的花紋,一眨眼,卻在持續不斷地掉眼淚。

李微瀾的嘴唇紅艷艷的,微微抿著。

淚水沾濕臉龐,嘴角卻一點情緒也沒有,像面具一樣割裂開。

有點恐怖,有點詭異,看起來像個角落裏陰暗卻又綺麗的惡鬼,長長的手臂圈著沈宜團,分不清是溫柔的擁抱還是悄無聲息的纏繞,絞殺。

沈宜團好像還在哭。

李微瀾哭得更兇了。

是那種毫無感情地啜泣著。掛著眼淚,眼尾垂下。

其實他的手一點都不疼,也不為臺下的anti感到難過,他根本不在乎別人對他的anti或者喜歡。

李微瀾只是覺得,只有他哭得大聲了,沈宜團才會,才敢,小心翼翼地,偷偷地,不再強忍著了,找個機會難過一下。

眼淚也許可以稀釋沈宜團的悲傷。

兩個人躲在小隔間裏,就像兩只受傷取暖,互相舔舔的小獸一樣,哭了好久。

到最後,沈宜團覺得好多了,李微瀾才停止開閘,收回眼淚,又可憐兮兮地說:“累了,想買個冰淇淋吃。”

沈宜團難得輕松了一些,背著小麥和隊友,戴著口罩和鴨舌帽,跟李微瀾去DQ。

李微瀾直接了個要抱抱系列的冰淇淋,榛子巧克力醬散發著甜美的味道。還買了個暴風雪抹茶紅豆冰淇淋打包,打算晚上看電影再吃。

沈宜團猶豫半天,最終還是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直接點了一個暴風雪草莓紅絲絨冰淇淋,倆人捧著冰淇淋,沿著街道慢慢地散步回宿舍。

藍色的冰淇淋杯子,大紅色的細長勺子,冰淇淋的味道甜甜的,在夏天的陽光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風吹過林梢,沈宜團走在李微瀾身邊,挖著冰淇淋,覺得那些樹葉也不是那麽害怕,甚至還能躲開地上樹葉的縫隙,邊走,邊慢悠悠地笑。

反正也不著急,打歌節目錄完了,網上出了這種事,暫時也沒別的工作幹,事已至此,還是先吃冰淇淋吧。

-

回到宿舍,沈宜團說想睡一會,結果到了晚上還一直沒起來。

沈宜團像事情發生的當年一樣,發燒了。

李微瀾拎著抹茶紅豆冰淇淋進房間,問沈宜團要不要一起吃,結果叫了一會沒反應。

李微瀾直接爬上床拉開被子一看,沈宜團燒得滿臉通紅,呼吸都有點不穩了。

李微瀾還以為沈宜團燒到四十度去了這麽嚴重,結果用體溫槍試了一下,三十七度八,渝渡和小麥都說這個溫度暫時還不用去醫院。

李微瀾只能說好吧。

李微瀾給沈宜團餵了藥,喝了水,用毛巾給他擦汗,然後就趴在床上,像只擔心主人的小貓那樣,既難過,又無措,卻什麽都做不了,就默默地看著沈宜團發呆。

抹茶紅豆冰淇淋早就不知道扔哪裏去了,沈宜團發燒了不能吹空調,於是就沒開空調。

李微瀾也沒去客廳呆著,就一直趴在床邊陪著沈宜團,生生地受著。

他們一起流眼淚,又一起流汗,濕潤了一整夜。

翌日清晨,沈宜團醒了,睜開眼睛,就看到李微瀾抱著那只深紅色的兔子窩在自己旁邊。

沈宜團一動,李微瀾就睜開了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流著眼淚睡著的,李微瀾的眼睛紅紅地,看到沈宜團醒了,他呆了一秒鐘,側躺在床上,伸出手,摸了一下沈宜團的額頭。

李微瀾的指尖冰涼涼的。

沈宜團就任由他摸。

房間裏靜悄悄的,兩個男生躺在床上對視著,中間隔了一只沒有眼睛的兔子玩偶。

半空中俯視,兩張截然不同的床鋪,又毫無縫隙地拼接在了一起,像兩片不同的海域,在暗潮中交匯著,融合成一體。

“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情好不好,從前。”

李微瀾的嗓子纏繞了不明顯的沙啞。

沈宜團猶豫了一瞬間。

李微瀾用那只兔子逗著沈宜團,又說:“我知道,每一次你鼓起勇氣面對這件事的時候都會遭受到打擊,當年你決定勇敢,然後被開除出了公司,昨天你決定勇敢一些,然後被anti,但是……但是……你可以最後再鼓起勇氣一次嗎?”

沈宜團有點心酸。想起了那些痛苦的一點一滴。

“其實在你發燒的時候,我用了辦法去調查,我,林梟,渝渡都知道了。”

李微瀾輕聲說著,他不僅僅是那個只會吵著要吃蒸南瓜,要吃冰淇,稍微受了點委屈就小題大做掉眼淚,看起來只會抽風賣萌的漂亮花瓶。

有時候,李微瀾認真起來就會顯得很靠譜,他摸著沈宜團的眼皮,低聲說:

“你回見了從前的加害者,還遭受了跟當年一樣的網絡暴力,甚至還跟以前一樣發燒了。”

李微瀾靜了靜,又說,“但是又不僅僅是這樣,沈宜團,舊事重提,你並不是重新經歷過一次過去的痛苦,這一次,你身邊有了……嗯……隊友,林梟,就是那個討厭的黑皮,現在在公司幫你處理昨天報警的事情,那個死冰塊兒臉,現在在廚房煮粥呢,也在這裏呢,所以是不一樣的,沈宜團,不一樣了。”

沈宜團感覺到臉熱烘烘的,仿佛餘燒未退。

沈宜團的眼皮被李微瀾摸得有些癢癢的,卻沒有避開李微瀾指尖的觸碰。

他看著李微瀾,感覺蘭蘭有點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了呢?不知道,當然還是一樣漂亮的。

沈宜團揉了揉眼框。

李微瀾用兔子耳朵幫沈宜團擦擦額頭上的汗,收起了平時那副嗲嗲萌萌的聲音,此刻顯得溫柔又性感,尾音有種成熟的誘惑感:

“你對我說一遍發生了什麽事吧,說了我就能幫你解決,我想聽你親口說。……”

李微瀾捏著兔子耳朵,眼睛有點濕潤,如同碎了一池星光:“沒關系的,沈宜團,你可以對我說。童話故事裏,騎士偶爾也會受傷,公主也擁有守護騎士的勇氣和力量。”

是啊,公主和騎士互相依賴,互相守護。沈宜團想。

於是沈宜團慢慢地坐起來,把那只沒有眼睛的兔子抱在了懷裏,一點一點地說了那次發生的事情。

李微瀾認真地聽著。

聽完以後,李微瀾又對沈宜團說道:

“這完全不是你的錯。我們要對大眾說清楚,不要聽公司的冷處理。你願意對著鏡頭說一遍嗎?不願意的話,我幫你寫文案,用你微博賬號發。當年的視頻我也找到了,完完整整的,正好是霍麗酒店……嗯。還有一些其他的證據。”

“啊?在國外你也能找到嗎?”沈宜團有點不敢相信。

李微瀾嗯了一聲,又說:“這不重要,你的決定是?”

沈宜團想了想,又想起來他是騎士。豬腳飯公主已經很辛苦了,眼睛紅紅的,原來是一晚上沒睡,在幫他找證據。

他不可以再麻煩公主,一定要自己堅強一些。

跟以前不一樣的。

發燒的時候他不再是一個人抗,隊友都在幫助他。

於是,沈宜團說:“我自己說吧。我需要站出來。”

“好。”李微瀾拿起了手機,鏡頭直接就對準了沈宜團,“開始啦?”

-

沈宜團的微博上更新了兩段視頻。

第二段出鏡的是沈宜團本人,他看起來好像生病了,臉色有點蒼白,臉上穿著睡衣,直接素顏出鏡,皮膚細膩且沒有毛孔,一如既往地對著鏡頭輕輕地笑了一下,溫柔又可愛。

視頻背景有點亂,看起來像是在Apollo的宿舍。光暗暗地。

然而,沈宜團開口就把所有人都吸引了過去。

“大家好,我是沈宜團,Apollo的隊長,昨天那個新聞的主人公,大家的討論我已經看到啦,嗯但是我想說,並不是這樣的。那張照片的確是在國外的一家霍麗酒店,當時耀庭,也就是我的前公司帶練習生去國外集訓,當時我也是耀庭的練習生,所以跟著一起去了,住的是另外一家酒店。”

“然後耀庭公司的一個經紀人,英文叫Andy,中文名劉世白,突然講他有事要找我。當時我並不認識他,只知道他是公司的經紀人,我也還很小,才十幾歲,然後就去了霍麗酒店。”

“在大堂的時候,劉世白還好好地,但是進了電梯,劉世白就開始……非常沒禮貌,當時我很害怕,我推開他,然後瘋狂地按每一層樓的電梯,我不知道為什麽酒店電梯都沒有人,而且電梯根本按不亮,後來我才知道,要房卡才能刷電梯門,幸好,在十六樓的時候,有人正好要下去,電梯門開了,我跑了出去。”

“劉世白沒有放過我,當著陌生人的面,還想把我扯回電梯門,當時我真的很害怕,然後隨手抓了一個垃圾桶上面的煙灰缸,朝著他的腦袋砸過去,然後我就跑了,在酒店門口,就是網上發的那張照片。”

講完這些事,沈宜團幾乎有點發抖,他繼續說:

“砸完他之後,沒幾天,就有警察來找我,我,我不會講英文,又是在國外,異國他鄉的,我很害怕,而劉世白身後有一排律師,我不知道該說什麽,那時候我很害怕,但是我沒有坐牢,劉世白的律師跟我說我們和解了,對不起,當時我太混亂了,也很害怕,我也怕他們把我扔國外。最後……最後莫名其妙地回國。對不起,我都有點忘記了,只記得很多聽不懂的語言,看不懂的文件和標語……”

“回到國內,公司裏就有人說我不正當上位,我有想解釋過,但是,但是沒有人相信我,還有那張照片也流傳了出來,耀庭以作風不當把我開除出了公司。然後我去到了泰和,重新出道。”

“說實話,我很害怕這個事情,因為跟這件事有關的一切,都會帶來厄運,我每次都會受到很恐怖的打擊,這次也不例外。”

沈宜團忍了忍,即將痛苦至邊緣了,他又憋了回來,看著鏡頭,慢慢地說道:

“這次的厄運不僅僅降臨在我一個人身上,還牽涉到我的家人,我長大的地方。”

“是的,沈宜團是在孤兒院長大的,沒有爸爸媽媽。”沈宜團抽了一下鼻子,

“但是這不意味著沈宜團分不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沈宜團有一個奶奶,她是孤兒院院長,她在孤兒院撿到我的時候,孤兒院已經處於停止運營的狀態,但是她還是把我帶回家了,前兩年,她靠自己的積蓄養我,我是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被遺棄的,奶奶從來沒放棄過我,一直在帶我去看醫生。”

“後來,政府有了補貼,孤兒院重新開始運營了,奶奶就成為了孤兒院院長,收留了很多小孩子,他們有女孩子,有的身上有各種先天性的問題,但是奶奶一直在努力照顧著他們,我作為最大的哥哥,心臟病也做好了手術,身體恢覆了健康,當然也會幫奶奶照顧弟弟妹妹。”

“……我想說的是,我長大的孤兒院,是一個很好的地方,奶奶給予了我很多很多的關心和愛,教了我什麽是對,什麽是錯,應該真誠地善良地幫助別人,奶奶是很好的奶奶,弟弟妹妹們也都很好,不是網上說的那種地方,不是什麽戀|童癖魔|窟,更不是什麽拉皮條,希望大家不要再繼續那樣講了,不知道奶奶刷痘印有沒有看到,還是希望沒有看到,奶奶年紀已經很大了……”

“最後,要跟公司說對不起哦。我沒聽你們的話,還是在網上發言了,對不起秦老師。最後還要謝謝我的隊友,謝謝蘭蘭,沒有他們,我不敢再講這些事,因為我覺得講了也是浪費大家時間,沒人相信。”

“不過我現在還是講了,因為李微瀾說,這完全不是我的錯,我要講清楚。不管有沒有人聽。”

……

視頻到這裏就結束了。

第二段視頻是霍麗酒店的電梯監控,可以完整引證沈宜團說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視頻發出去,李微瀾還聯系了營銷公司,下水軍,把兩段視頻擴大傳播出去。

附送的照片大禮包是andy每天帶著不同的小男生小女生回家,有時候一帶就是好幾個,還專門艾特了耀庭的董事長,也就是Andy親爹,叫他滾過來看看。

至於吸|毒證據,李微瀾反手舉報到了警察局去。

現在這個時間,估計Andy正磕醒了,給警察開門呢。

沈宜團看傻了,問:“蘭蘭,你怎麽做到的。”

李微瀾抱著兔子玩偶,笑嘻嘻地說:“這是一個秘密。是豬腳飯公主的魔法奇跡。”

沈宜團真是服了他了,電話響了,沈宜團一看,是秦老師的電話,他趕緊跑出去接電話。

李微瀾一個人坐在房間裏,默默地收起了那副欠欠的笑容。

低著頭,窗邊的陽光落進來,卻照不進李微瀾的琥珀色深沈眼底。

李微瀾坐在窗邊,撐著額角,就那樣看著沈宜團打電話的背影。

事情解決了,沈宜團似乎也不會再次發燒了。

一切都好了起來。

李微瀾擡起手,漫不經心地撩了撩耳垂墜下的蝴蝶墜子,眼尾懶散。

半晌後,李微瀾在陰影裏,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

好了就行。

其他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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