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影

關燈
6、影

於卿這一腳沒收住力,不偏不倚踹在了他膝蓋骨上,即便不殘,運氣好能保住這一條腿,他短時間內也無法重新站起。

聶堰之忍著劇痛,仍不忘笑著,只不過這笑在他滿是血汙的臉上看起來猙獰了不少。

於卿蹲下身,沈沈看進他眼裏:“疼嗎?”

“疼……怎麽不疼,疼得我都快哭了。”

“那你哭出來,我看看。”

“閣主。”聶堰之反諷道,眼底的深邃絲毫不減,“我勸你最好讓我一輩子都待在這,不然等我出去了,哭的人只會是你。”

“我有很多種方法能讓你為今天的言行感到後悔,但你不能死,因為我留著你還有用。”

幾年前他私自叛逃,於卿念在昔日舊情,原本想著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降為外門弟子重新歷練,結果這廝忘恩負義,私自攜著身份信物叛逃出了雎鳴閣,幾年來毫無音訊。如果不是這次出事,於卿還真不知道他要逃到什麽時候去。

關於聶堰之的事情,在閣中也成為了一件不得提起的禁忌。

“我可沒有想逃。”見於卿一臉冷意,聶堰之又裝模作樣地找了半天,“你看,雎鳴閣的信物我還留著……”結果楞是沒找見,不知丟在了哪裏,“不見了。”

於卿看著他作秀,赤裸裸地像是在看一則笑話。

“咕咕,咕咕——”牢窗外撲騰著出現了一只胖乎乎的小東西,兩人不約而同地尋向聲音來源處看去,正是先前落在於卿肩膀上的那只小胖鳥,半截身子卡在了鐵欄外面,它進不來,便一直發出“咕咕咕”的叫聲。

聶堰之看了於卿一眼,越發笑得歡:“許久沒見過這麽可愛的小東西了,是你的?”

於卿知是婁禹寧回來了,也懶得再同他浪費時間,起身按下了墻壁上的機關,“轟隆”一聲響。一座鐵牢從地下升了出來。

“我看你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就在這裏好好待著吧。”

“我會的。”聶堰之也不反抗,認命一般跪坐在地。

於卿好心地將掉在地上的長命鎖撿起,掛在了他脖子上:“這種東西你還是自己留著吧,你最好是祈禱自己能活得長一點。”

“那是必然,閣主一定要等我出去才是。”

這聲沈沈落定在他心上,於卿只一笑而過,俯身湊在他耳邊悄聲道:“下次再犯,我定重重罰你。”

聶堰之眸光沈了沈,也在於卿耳邊道:“罰我好說,不過我反倒也期待起來,閣主想要怎麽罰我?”

於卿一頓,旋即對上聶堰之那雙蓄滿笑意的漆黑瞳孔,眼底的深邃讓人捉摸不透,恍然間,似曾相識。

聶堰之卻趁著他楞神的功夫,身子往前一探,作勢要吻他的唇。

於卿心裏一驚,本能躲開了,反應過後惱羞成怒地給了他臉上一拳,便頭也不回地出了地牢,嘴中還不忘碎碎念著什麽“恬不知恥”“神經病”之類的話。

聶堰之老老實實挨了這麽一下,瞟見於卿泛紅的臉蛋,放聲大笑。

偏廳旁背靠碧湖,廳外的小園內種滿了綠竹和一些珍奇名貴的花種,小徑深處,曲廊回旋,盡頭則是一座八角涼亭,名霽月亭,亭子的邊角上掛了幾塊刻有祈福之意的木牌,風往哪個方向吹,木牌就跟著往哪邊倒,預示了主人一整日的運勢。

很明顯,於卿今日忌“出行”。

平日小園裏不會有人經過,偶有幾只膽子大的靈鳥落在此處啄食,啄完便舒展羽毛飛走了。於卿很少來此,整個小園也都是傅承在打理。

婁禹寧跟在於卿身後,懷中抱了那只咕咕叫的鳥兒。

“查到聶堰之這幾年的行蹤了麽?”

“還沒有。”

“繼續查。”

“是。”

於卿心情說不上的微妙,連走路都心不在焉,若不是婁禹寧提醒了他一句前面有凸起的小石塊,他指不定要摔個跟頭。自從見過聶堰之之後他就莫名其妙的心慌,慌著慌著也便習慣了。

於卿不喜歡這種感覺,讓他時時刻刻都充滿著一種危機感。

聶堰之的存在,對閣內很多人來說是一個無法容忍的事實,但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知道,這人曾經是他的影。

在婁禹寧來之前,他的身邊只有聶堰之一個人,後來婁禹寧來了,聶堰之卻因為私自叛逃一事被閣中視若水火,再沒回來過。

每每提起此人,於卿便迷茫不已。畢竟,當年之事,非他一人之錯……他也有錯。

於卿闔上雙眼,幽幽嘆氣,只當做這是蒼天結下的孽緣,如果一場雨能將他澆醒,讓他忘掉這些回憶,那他並不介意讓這雨下得更大一些。

不盡人意的是,雨滴淅淅瀝瀝,最後停了。

婁禹寧見雨停了,就將懷中的鳥兒放了出去:“閣主,莫不是蒼天有眼,送起福兆來了?”

於卿臉頓時黑了下來,腳上的步伐都加快了些:“如此荒謬之言,怎能相信。”

婁禹寧語塞,急忙跟了上去,岔開話題道:“閣主,屬下方才在路上瞧見劉小姐哭得梨花帶雨,便好意想送她出去,小姐卻把我奚落了一頓,還莫名背上了一個虛偽的罵名……閣主,是屬下做錯了麽?”

“不知。”

婁禹寧楞了楞道:“那屬下去給您拿幾塊糕點來。”說罷一個閃身消失在了於卿的視線裏。

鈴聲輕響,在於卿腰間掛著兩只鈴鐺,串做了玉佩樣式。他輕輕撥弄了一陣,鈴音好似清泉細流,能撫平人心中的躁動。

這鈴鐺名為謫仙怨,據傅承說這應是他爹娘留給他的東西,具體有何功效並不知曉,只是聽上去能讓人清新凝神罷了。

“竟有些懷念起在外游蕩的那些日子了……”他心血來潮,便想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解決了,定要周游四海,去看看淮南外的天地。

婁禹寧沒過一會兒便回來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的糕點,於卿這會兒沒胃口,吃了幾口便草草了事。

“閣主,您叫屬下來偏廳,可是有事要講?”

“嗯,倒也不是什麽要緊事,我出去的這些日子,你將他看好了。”

“閣主是怕那人逃跑?”

“留個心眼準沒錯。”

“屬下鬥膽問一句,他一個將死之人,又受了酷刑,早已是強弩之末。湖心島上高手如雲,機關無數,他難道真能神不知鬼不覺逃出來?”

“當年他是如何逃出來的?他能逃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於卿似還是不放心,將閣主令牌摸了出來,扔到了婁禹寧手中,“這個你拿著,有事便去尋人幫忙。”

婁禹寧微驚,像捧了一串燙手山芋:“此物,屬下怕是不能要。”

“我只是出去一趟,不會有什麽事的。”

“不行,屬下不能要……”

於卿沒吭聲,一雙眼睛濕潤潤亮晶晶的,掩在長睫下不利也不兇,主仆二人面面相覷,婁禹寧啞然:“好吧。”

於卿捏了塊白米糕送入口中,吃到一半看他杵著不動:“還不走?”

“走,屬下這便走。”婁禹寧匆匆謝過,閃身不見。

難得雨停,街道上的游人越發多了起來。

一道倩影匆匆穿過人群,一路小跑著回了院子。她還未進閣,便有人攔在了她的面前。

劉驚月看見他,下意識地收緊了袖中的雎鳴閣令牌——

這男子,是劉承安身邊的人。

“小姐。”男子沈聲道,“家主有請。”

劉驚月扯了笑:“我正要去找爹爹呢,但這樣去太過倉促,路上不幸遇了風雨濕了衣裳,等我回屋換身衣裳,隨後便去。”

“不用了。”男子依舊攔在她面前,“這些虛禮小姐就免了吧,家主只是問您幾句話,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劉驚月咬緊唇,卻也無可奈何:“我知道了。”

劉家的格調比正常人家看起來要氣派不少,十裏長廊,水榭碧亭,就連瓦片用的也是最為奢華的琉璃瓦,家中隨處可見穿金戴銀的家眷。

劉承安住的地方,位於整個府中的最南方,連帶著一座二層高的小閣樓。院中有不少他栽種的藥草毒草,而用來照顧這些毒草的人,赫然是清一色的黑衣隱者。

整個府邸靜謐而肅殺,偶爾傳來幾聲鳥鳴,顯得格外刺耳。

明明已經進了這院落無數次,劉驚月卻覺得自己仿佛走進了萬丈深淵,想要快速抽身而退,卻又被逼得不得不向前走去。

劉承安此時不在屋內,而是在一旁二層的小閣樓上,男子將她領至門前,便退到了一側:“小姐,請。”

還未開門,閣中沖天刺鼻的血腥味便隱隱約約撲面而來,伴隨著一聲聲沙啞吟誦的生澀言語,聽起來像是在進行某種儀式一般。

這讓年少的姑娘心中湧上了極大的恐懼,猶豫幾番,她不得不忍著嘔意,面帶微笑著進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