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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支離的線

範驤磊生病了, 導師打電話給李菜,火急火燎說自己忙,讓她去照顧他。

李菜說:“可是我在幫您整理講座的材料。”

導師幹巴巴地“哦”了一聲, 把電話給掛了。

過了一會兒, 她在微信群裏at另一個學生, 那位同門說自己在外地。導師索性問誰有時間,大家陸陸續續找理由推脫, 也有些人幹脆不回話。

半個小時後, 導師私聊李菜,讓她帶著筆記本電腦去她家。她的兒子要她照顧,她的材料也還是要她寫。

李菜洗了臉, 把電腦和充電器帶上,素顏出門。就在這種情況下,大伯打電話給她。

在大伯心裏, 李菜大概永遠都是那個為了四百塊錢紅包不頂嘴的孩子。他打電話來,她就得聽著。他想托她找李彤,李菜用“我問問”“再說吧”“我也不知道”糊弄了幾句,然後很快掛斷了。

上大學後,李彤只有過年回過家,最後一次是大三, 她拼死拼活,混到了一個好單位實習。

工資抵不上交通費,但她還是奉為至寶,每天通勤兩個半小時, 吃不飽, 睡不好, 還要笑臉迎人。畢竟在這個“卷生卷死”的時代, 假如戶口本沒有自帶聖光,那就只能絞盡腦汁,讓自己的簡歷發光。

過年時,學校關門,學生放假。李彤一如既往回了家。

有時候,她實在驚訝於小縣城的穩固。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異,平權、打工人維權、不婚主義,各種新話題、新風向和新生活方式不斷湧現。

可回到家,鄉下人永遠只關心自己一畝三分地的事,坐井觀天,毫無進步。

一家人坐在一起,爸爸還是那麽自以為是,整天想當別人的爹;媽媽還是圍著弟弟轉,一刻不停地幹活;大姐還是只擔心老公出軌,自己生不出兒子;姐夫還是一味奉承岳父,想讓他為自己找點關系調動;弟弟也還是被寵壞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李彤不給他玩自己的平板電腦,他就躺在地上嗷嗷叫著打滾。

李彤感到窒息。

爸爸還在為她大學擅自考出省外嘮嘮叨叨,為了證明自己的實力,李彤提了自己找到實習的事。以防他們不知道這有多厲害,李彤非常貼心,還說明了這家公司旗下幾個認知度高的品牌。

這讓她收獲了小小的關註,爸爸也教育弟弟,要多向二姐學習。

李彤很滿意。

然而才吃完飯,媽媽就在廚房問她,既然她本事這麽大,每個月能不能打點錢補貼家用。弟弟上小學了,大姐一家也時不時找家裏要錢,憑爸爸一個人的退休工資,家裏過得緊巴巴的。

實習工資有多微薄,實習過的人都明白。

李彤說:“你別給你兒子報什麽跆拳道班、美術班不就得了?這麽小孩子出去跑幾圈都比跆拳道鍛煉人。畫畫也是,就他那鬼畫符,學了有什麽用?”

媽媽說:“這是為了他的未來啊。”

“那我沒有未來?我小時候沒上過這些班。”

媽媽說不下去了。

李彤從廚房出去,剛好看到媽媽去找爸爸。媽媽的聲音放得很輕:“都說了要講你自己去講。”

真是狡猾的丈夫,真是惡心的父親。

在那之後,李彤再沒有回過家。

前段時間放假,他們來向奶奶拜年。大伯也為她離婚的事發表了重要指示,李菜左耳進右耳出,懶得理他。

而現在,李菜發微信告訴李彤,李彤回覆說:“你就說我死了!”

李菜到了導師家。範驤磊一個人在家,看到李菜第一眼,他幾乎以為自己出現錯覺。等確認是真的,他直接掀起被子,丟臉到蒙住頭。

他發燒了。李菜站在門口,沒輕易進去。

她問:“你吃了藥嗎?”

“吃什麽藥,一下就好了。”

“吃藥會好得更快。”

李菜掉頭出去。她知道導師家的藥箱在哪,之前導師痛經,她一大清早被叫去買過布洛芬,吃完剩下的就放進藥箱。

她找了藥,倒了水,拿到他床頭來。

範驤磊的房間沒什麽特別,就是很典型的男生臥室。她把路上買飲料時拿的吸管拿出來,插到杯子裏,先撥弄手心裏的藥片,確認了數量,然後送到他嘴邊。

範驤磊有點受寵若驚。

令他不習慣的也許是被照顧,又或許是李菜那種老練到見怪不怪的態度。

手指和嘴唇接觸,李菜不會臉紅,也沒有任何其他多餘的反應。她把藥送進他口中,接著去扶他靠外的肩膀。

那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助推。範驤磊側過身,含住吸管。水流到嘴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的另一只手就到了脖子底下,她的力氣居然那麽大,能讓他的上身稍微擡起。

躺著不方便咽東西。

“咽下去。”她小聲地說著,在他背後的手不動,食指輕輕敲打,“咽下去。”

汗毛倒豎,範驤磊的瞌睡一下全消了。

李菜出去銥誮倒水,範驤磊忽然精神了,飛速拿起床頭的手機,先檢查了一下自己今天臉的狀況怎麽樣,然後含了一顆她準備的水果糖。

李菜再進來時,範驤磊把糖咬碎了。他隨口說:“誰娶了你做老婆,每天都不用起床了吧。”

孤男寡女,這是有點暧昧的話題。

李菜笑了,搖一搖頭。

她借用了他的書桌,開始改導師的文件。範驤磊看著她。

“你在幹什麽?”

“……”她回答,“思考我是不是真的需要這份文憑。”

“哈哈哈,我也經常這麽想。”

講座的材料卡住了,李菜放慢了速度,稍微皺起眉。她其實背對著他,馬尾在身後搖曳。但範驤磊桌前的架子上有一面鏡子,所以臉被倒映出來。

範驤磊咳嗽了兩聲,李菜回過頭。她走到他旁邊,很認真地問:“溫度沒升高吧?”春季流行感冒很多。

他伸出手,搭在她手背上。範驤磊閉上眼,睫毛很長:“你對我真好。”

李菜不明所以,把手抽出來,去探他的額頭。她說:“是你媽媽讓我來。”

生病的時候,人會比以往更容易脆弱。

範驤磊說:“你男朋友不會介意吧?”

“我沒有男朋友。”

“……”

李菜稍微會意了,不過,她的手從床沿拿開。

李彤和大伯的大戰開啟了,李菜也差點被波及。大伯教訓不了女兒,就想通過李菜去制裁她。

李菜不願插手,直接開始拒接大伯電話。大伯感到動搖,轉頭去找李菜的爸媽。可惜李菜她爸不管事,以前受過他們的人情,這時候卻不幫忙。

李菜大伯也沒想到,人到中年,竟然在小輩身上栽這樣的跟頭。

這個學期收尾的時候,李菜訂好了去民間剪貼畫非遺產地采風的車票。

她聯系了工藝美術博覽會的熟人,通過熟人介紹,又找到了當地的非遺代表人。

雖然有火車站,但過去還要坐城鄉巴士,路途遙遠。假如是別人,大概會覺得累,但李菜老家的水平差不多,小時候去鄉下,她也沒少坐過車。

說是非遺代表人,實際在本地也有其他工作,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一般人,聽說她要來,主動提出讓她借宿。

李菜做了決定,當晚就過去。

火車比高鐵慢,坐的時間也久,九個小時,比一天的三分之一還要多。李菜把包抱在懷裏,緊緊攥著手機,在車上睡了一覺。

閉上眼以前,列車正駛過一片人煙稀少的樹林,日光滾燙而蒼白,像鳥一樣,一閃而過。

醒來時,窗外一片漆黑。

一開始,她以為是進了隧道。可車開了很久。她才恍恍惚惚地發現,天黑了,已經到了晚上。

在李菜的生活裏,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夏天,有時候是冬季。有時候飛上雲端,有時候跌到谷底。她經常醒著,但也時不時混沌度日。

辯證法說,事物的發展是螺旋形上升。李菜的發展卻像支離破碎的線。

但她想,會好的。

她的信念沒有改變過。

或許昨天不好,今天也不好。但是,只要想著明天會好,那這三天裏,至少有一天是好的。

車到站是晚上九點,旁邊就是汽車站。李菜用小程序買的車票,已經是最後一班車,和之前聯系時計劃的一樣。

冷清的城市,連交通也一樣冷清。李菜走路去乘車,風刮過來,遠處依稀傳來俗氣的鼓點。

不管多麽不起眼的地方,總有人生活在這裏,吃飯、睡覺、跳廣場舞,過著一天又一天。

李菜在夜風中往前走。

在她跟前,還有別人也在朝同一個方向前進。

他背了一個黑書包,頭發被風揉亂。曾經,在李菜想逃避的每一個當下裏,李耀祖常常以這種孤零零的姿態出現。這樣形容他不是強調冷漠,而是因為他很少受影響,不期待未來,也不留戀過去,無所畏懼。

她睜大了眼,難以置信,但還是小跑著追上去。

她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她。

“你為什麽在這裏?”她問。

他說:“找你。”

“你怎麽知道的?”

“問你的同門。”

“你忘記我說過什麽了嗎?”

“我又不是陌生人,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你可以提前跟我打個招呼!”

“編。”

“什麽?”

“你再編。我提前打招呼,你肯定生氣。”他突然說起方言。

她也用方言回他:“你去打你的比賽,退役了覆出就是。不要搗亂。”

走了一路,吵了一路,進車站,取車票,兩個人來到站臺上。

夜晚時分,只有穿著便裝的檢票員在邊玩鬥地主邊值班。

燈光不夠亮,飛蛾像夢似的飄來飄去,撞得影子顫抖。

天氣很涼爽。

李耀祖不看她:“我擔心你。”

李菜說:“我過得很好,不用擔心。”

他說:“不是過得好就能不擔心。”

她看著他,看了好久,隨即別過臉。

車到了,李菜一個人坐上去。她選了靠窗的座位,李耀祖留在站臺上,明明爭執時沒落下風,可卻像輸了一樣洩氣。

最後一班巴士,坐車的人稀稀拉拉。李菜看向車下,李耀祖臉上沒有表情,立在那一動不動。她打量著他,可他從頭到尾沒擡頭,慢慢落到看不見的地方去。

車開出站。

開出幾米遠,巴士停下了。

車門打開,李菜站在車門口,一句話也不說。

我擔心你。他回過頭,她在望向他,憂心忡忡,用目光告訴他同一件事。我擔心你。

李耀祖上了車,放下包,坐到她同一排的另一邊。兩個人中間隔著空座位,以及一條很長的過道。車又開動了,李菜在發呆,他突然起身。

“坐近點。”李耀祖說。

然後,他坐到她後排的位置。

李菜把頭靠到車窗上。路還沒開始顛簸。她看向前方,前方是有路燈的夜晚。

李耀祖也靠近車窗,窗外有燈光,也有不斷被消磨的馬路,可他不看路。他只看著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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