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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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他看向歲菱凜扣門的手, “這麽著急和我撇清關系?”

“弟子不敢。”

歲菱凜立刻把手背到身後。

燭火拉長影子,頎長身影靜默在陰影裏,夜妄卿右肩抵靠門扉, 面無表情看著歲菱凜的小動作,她小心翼翼往墻邊挪動,對角線和他拉開距離, 但凡墻上能開出個洞,她都會第一時間插著翅膀逃走。

無聲對峙, 氣氛緊繃如強行拉直的弦。

“站得倒是挺遠。”

夜妄卿低聲笑了笑, 聲音涼涼, “要什麽自己去拿。”

沒想到他突然就放過她了, 好像剛才不過是開玩笑故意逗她而已, 歲菱凜一時倒楞住。

樹影搖曳倒影在地上, 隨風搖晃得厲害, 在夜妄卿意味不明的視線裏,她猶豫一下,走到書架邊。

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如同在丈量二人距離, 進行無聲指責,看得歲菱凜壓力巨大。

燭盞照亮一排書脊, 她上下掃了一眼,從中間抽出三本書, 又裝模作樣左右翻動, 再飛快從底下抽出一本書。

光線昏暗,氣壓莫名得低, 她抱著四本書小聲道,“師尊, 那我先走了”。

話音剛落,夜妄卿突然走到書架邊上,原本書架與書架之間的過道狹小,他個子又高,空間一下子更逼仄狹小,歲菱凜心跳突然加速。

他看一眼她手裏的書,淡聲問:“其他的不要了?”

歲菱凜:“其他?”

“……”夜妄卿掀了掀眼皮,妖異漂亮的臉上沒什麽表情,“若是不要,我就扔了。”

歲菱凜:“……”

扔什麽?

他靜默看她一會,隨即走到她身邊,歲菱凜下意識往後退,肩膀向後一撞,書架跟著晃蕩,三本書突然就往下砸,她還沒反應過來,夜妄卿已經伸手拉過她。

猝不及防的,她的臉貼在堅硬胸膛上,只隔著薄薄的衣服,溫熱的肌膚溫度,燒得她大腦一片空白,一下子抱緊手裏的四本書,意識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來自手背的溫熱,正貼著師尊緊實腹肌,而他的手環抱在她的腰上,明明是不輕不重的力道,卻帶來一瞬間奇異悸動。

“……”

歲菱凜抿緊唇,僵硬著擡頭。

夜妄卿單手拿著三本書,正推回高處書架裏,他脖頸修長白皙,線條輪廓優美,無論何時看都是極佳骨相,晦澀光影之下,更透著無比妖異的美艷,薄唇鮮艷的紅,此刻正輕抿著,似是心情不佳。

察覺到視線,他低頭看她,朦朧不清光線中,兩人視線猝不及防交互,漆黑眼眸註視她,眼神晦暗不清,卻像是試圖看穿她整個靈魂。

歲菱凜下意識要避開視線,冰涼的手卻伸過來,板過她的下巴,漫不經心地問:“又不讓看?”

“……”

明明是普通的一句話,卻讓氣壓更低,氛圍沈悶得像是暴雨來臨前的緊張,強勢又不容抗拒。

“沒有。”歲菱凜道:“師尊你付了錢的。”

“……”

纖長漂亮眼睫毛撲閃一下,夜妄卿低笑一聲,可歲菱凜清楚看見,這笑意卻仿佛不達眼底。

不待她弄明白,環繞在腰上的手松開,夜妄卿從她肩側的書架裏取出一本書,是一本《煉劍術》,她想了會,猜測是她剛才瞎點的一本。

她飛快說一句,“謝謝師尊。”

夜妄卿冷淡應聲,懶懶目送她走到門邊。

門扉一推開,風裹挾冰冷雨水一下子灌了進來,方才沈悶陰郁一掃而空,甚至有點冷。

歲菱凜回頭看了一眼,師尊後腰抵靠桌邊,神色專註看著墻中間懸掛的劍,不知道在想什麽。光線過於不足,而讓他看起來仿佛融入濃濃夜色,燭盞只映出他淺淺輪廓,長發格外柔黑,映襯肌膚冷白,他與那把劍對望著,仿佛再無人能幹涉進孤冷淒清的世界,暗淡得如同她手裏即將熄滅的燭盞,隨時也會隱去最後的光。

-

歲菱凜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挑揀收集來的材料。

整理完兩大袋乾坤袋,瞧見窗邊小花有些枯萎,又倒了水來澆灌,撥動泛黃葉片,心說師尊看起來枯萎得比它們快多了。

回憶起師尊突如其來的反常,她還是得把懲罰任務做了。沒有分值提示,分扣光了或是彌補措施沒用,她都得不到第一時間反饋。

雨聲漸小,沒一會兒就停了,烏雲散去,月亮從淡薄雲層後亮出皎潔光芒。

空氣清新,歲菱凜捏著酸澀脖子往外走,一擡頭看見師尊正站在樹底下望月亮。

月光高高攀上樹梢,映亮夜妄卿銀白色側影上。

他看著月亮,她看著他。

歲菱凜叫他,“師尊!”

夜妄卿回頭,只聽歲菱凜喊道:“你——等——著——!”

夜妄卿:“……”

“哐當——”一聲響,瓷器打碎聲音炸開在夜裏。

兩人同時看向第三間打開的房門。

青岫對師尊幹笑兩聲,又轉向歲菱凜,瞳孔地震,無聲質詢:你是要欺師滅祖啊???

-

為了讓師尊全方位擁有安全感,歲菱凜去了書房,計劃與歷年宗規們相伴整夜。

焚香、燃煙、泡茶、澆花、研墨、擦桌子、修椅子……

所有能幹的閑事都幹完後,她鄭重打開宗規第一頁。

夜深,萬籟俱靜,風透過推開門扉吹入書房。

來人悄無聲息走到桌邊,歲菱凜臉枕著胳膊,壓出紅紅印子,睡了有一會兒了。

宗規翻開在第二頁,手掌下壓著張紙。

修長的手擡起,指尖微勾,輕輕抽出紙,掩蓋的小字一點點清晰浮現眼前:“熱愛宗門,但健康適度版背書計劃第一條:……”

“……”

很輕的一聲笑。

夜妄卿視線落在少女酣睡側臉上,垂在眼前的碎發撓人,她嘟嘟囔囔地撥開,沒一會又被風吹到臉上,眉頭皺起,哼哼唧唧難受得很。

他伸出手要替她撩開落發,冰涼指尖輕碰到臉頰,卻是突然猶豫似的,微蜷起來。

片刻後,他收回了手。

……

等歲菱凜意識回籠剎那,周圍混沌白光,她站在卡牌底下。

僵持多天的鎖鏈終於緩緩解下,不懷好意的黃心反轉。

系統說明:每張卡牌效果不同,懲罰卡牌將映射宿主內心恐懼。

沒有其他說明,也沒有舉例,過了一會,光暈退去,一切歸於昏暗混沌。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邊清脆鳥鳴聲音越來越響。

少女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眼來。

許久沒有躺著好好休息過而身體很沈,她側身看窗外,鳥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天色大亮。

歲菱凜掀開被子下了床,推開窗。

晴空萬裏無雲,空氣清爽。

她低頭檢查手心手背,又彎曲膝蓋踢伸,身體轉動也沒問題。

什麽也沒發生?

奇怪。

她伸了伸懶腰,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回頭看了一眼,床褥幹凈,被子堆疊,她茫然撓了撓眼下肌膚。

昨天不是在書房睡著的麽?

-

一連過去十天,當真什麽也沒發生。

懸著的刀子既然還沒掉下來,就當它不存在,歲菱凜專心煉劍。

這十天裏,她在慕容焰的幫助下找全了基本材料。

也趁著師尊不在的時候再次溜進南書房,向師兄確認了劍的樣式。

聊天中得知讓她頭疼的,以為要找兩三個月的特殊材料,長憶殿裏一抓一大把。

當天下午,青岫和歲菱凜去偏殿裏取齊材料,扛著共計六大袋乾坤袋去了萬巖洞府,那是器修們煉造基地,在裏面借了處淬煉爐,他帶她手把手煉劍。

其實煉劍這事最好的搭檔是器修和劍修,器修擅控制溫度和材料,劍修則清楚聽得見劍魂吟唱,最好的劍都是缺一不可的情況下煉成的。

但歲菱凜更希望給師尊的劍,是她聽的劍魂,基於一點點小私心,婉拒了師兄提議。

聽劍魂要在它吟唱時加材料“餵食”,不難但費時間,一共要餵十次,餵完前三次以後每次間隔都會更長。

兩人在煉劍爐邊熱的不行,出來洞府邊吹風。

萬巖洞府地勢高,可以俯瞰隔壁較低矮的劍修聚集處。

青岫指了指劍臺閣,“那就是師尊一直想盤下來的地方。”

歲菱凜托著腮發呆呢,聞言望過去,又看回來,毫無興趣。

青岫挑眉,“你不信?”

“不信。”歲菱凜道,“劍臺閣之於劍修,差不多就是星月拱門對溯洄宗的意義了好不好?師尊沒事動人家根基做什麽。”

青岫驕傲:“若不是根基,哪有動的價值?”

歲菱凜看一眼他:“……”

“你不知道,一年前師尊性情大變後,多討厭劍修啊,宗主也是劍修出身呢,才一直僵持著沒盤下來,不然咱們早就可以抓一個小劍修來看爐子了。”

說到這裏,青岫苦惱起來,“小師妹,這段時間我晚上都睡不好,整宿整宿做噩夢。”

他淚汪汪的,“近日師尊總是往外跑,早出晚歸,悶聲不吭,這跡象可太像一年前了,我好害怕回到一年前那段日子。”

是沒怎麽見到師尊,但他忙起來也很正常,所以她確定安全值在-15左右不浮動後,就抓緊時間煉劍了。

“一年前怎麽了?”

青岫郁悶:“一年前,師尊跟瘋了似的,開始做善事。”

歲菱凜:“……”

她滿頭問號,以為自己聽錯了。

“跟滾雪球似的,不斷有人上門拜訪,他又不斷去做好事,後來好事越做越多,名聲越來越響,收的東西也越來越珍稀罕見。”

青岫掩面:“最後外面的人瘋了一樣地給他送珍寶玉器什麽玩意兒價值連城就送什麽。”

“以前若來了錢財,師尊都交與宗門,現在都用來修繕長憶殿,都不知道修了多少輪。”

“花不完,根本花不完。”

歲菱凜:“……”

青岫痛苦:“我真的,不想回憶那段日子,每天清點這些玩意兒到手軟啊!師尊還讓我隨便選,喜歡什麽隨意拿!但我根本選不出來,夢裏都被它們追著跑!”

歲菱凜沈默許久。

她緩緩開口:“師兄。”

青岫哭唧唧看她,泫然欲泣。

歲菱凜微笑:“你是在和我炫耀嗎?”

青岫:“……”

他嘆一口氣,“所以我後來特別享受口袋空空,兩袖清風的簡單樸素。”

聽個故事聽到傷自尊,歲菱凜面無表情起身,走回劍爐邊上坐下。

青岫緊緊跟隨,繼續吐苦水,“近日師尊頻頻外出,光棕野林都掃蕩得幹幹凈凈,肆虐魔宗餘黨都閉門不出,人人自危,我好害怕,再接下去是不是又要財源滾滾,數不盡的金銀財寶——”

“師兄。”歲菱凜盯著劍爐,強亮色爐子裏烘著一把通體深紅的劍,“我們是按照月白劍樣式做的吧?”

“是啊——咦,怎麽會變成紅色。”

稀奇了。兩人繞著劍爐轉了一圈,材料堆在邊上,也沒見掉了東西下去。

進出萬巖洞府的修士見出了事,好奇圍觀過來,一聽說是白色劍煉成紅色,驚異得很,人傳人傳人,一時間湊來二十多個修士,大家你一眼我一句地討論。

一聲劍吟起,歲菱凜抓把靈灰,往爐子裏丟。

突然,一人出聲道:“等等!”

那人站在人群最外圍,聲音顫抖,“你是歲菱凜對吧?”

歲菱凜茫然擡頭,卻見那人臉色慘白,嘴唇也抖著,不斷往後退。

她被他一嚇,手也跟著抖了,又一措靈灰往劍上掉。

他張皇失措,“第幾階段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明白他的恐懼來自哪裏。

青岫幫著說話,“第四階段了,第三階段也沒出什麽——”

他話一頓,臉色變了。

還說到這裏,除了歲菱凜,在場的器修都明白過來了。

幾乎是立刻,一窩蜂地跑往洞府口。

青岫拉過她胳膊,馬不停蹄往洞府口走。

突然,那劍就跟有生命似的,騰空飛起,掙紮著要抖開綁繩,要跟著歲菱凜。

歲菱凜驚呆:“成精了?”

“第三階段的劍魂受煉劍者意志影響嚴重。”

“因而器修和劍修入宗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控制精神力,別無雜念,一心只為煉劍。”

“而絕大多數人因為精神力與能力過弱,十有八九在第二階段就會是廢鐵,壓根撐不到第四階段。”

青岫深呼吸一口氣,“小師妹,你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藥修,或者說……你對丹修有極強執念。”

紅劍越來越深,哐當一聲掙紮開鐵鏈,搖搖晃晃隨著他們退往洞口。

歲菱凜幹笑,“那它是不是,也想要上天?”

話音剛落,那柄劍兀自旋轉起來,卷起狂風。

散落的漆金、煉石抖被帶著飛起,跟攪拌機似的嗡嗡嗡轉動——

“砰!”得炸開。

煙味嗆人,逐漸散開,歲菱凜和青岫頭發上、肩上、衣服上全是漆金和煉石塊。

臉蛋上抖灰蒙蒙的,狼狽的活像是剛從煤礦爬出來。

兩人看著對方,笑對方臟兮兮的,眼淚都快笑出來。

“轟!!!”一聲巨響,整個萬巖洞府震動三下!

兩人扶著墻站穩,驚悚對視,不知這震蕩來自哪裏。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沒過去多久,又是“咚!”得更巨大一聲!

山石不斷簌簌掉落,地下湧來詭異靈力波,人根本站不穩。

整個溯洄宗都仿佛要被掀翻了!

她執念也沒深到這個程度吧?

青岫沖到外面,歲菱凜隨即跟過去,只見遠方青山,一排樹木嘩啦倒下,在這其中,矗立一只巨型妖獸,它如山體龐大,不知被何物束縛,正痛苦嚎叫,哀吟聲響徹大地,最後終是不敵,轟然一聲倒下,煙雲齊齊震開。

“石貳妖?”

“不是石貳妖吧!千年惡妖就這麽倒下了?!”

門口圍聚的器修們眾說紛紜,一人斬釘截鐵:“是石貳妖。”

他說:“我前幾天才聽說石貳妖從魔宗洞窟裏逃竄出來了,南異城城主親自上門請求咱們宗出手相救。”

青岫扯了扯嘴角,語氣絕望,“完了。”

靈光閃動雙月拱門道上,兩邊擠滿了圍觀的修士們,連白鷺殿日理萬機的門主們都趕來,放下手中事宜,要看看是誰如此輕松解決石貳妖。

歲菱凜和青岫來的晚,只擠在最尾端位置。

符箓環繞當中靈光漸漸亮起,只見拱門緩緩開啟,妖獸痛苦哀嚎震耳欲聾,快有整個城門那麽大的黑紅身軀被拖拽著,黑色長毛沾染血汙,驚悚至極。

而以一根束縛靈線牽著它的人則是全然不同的狀態。

只見夜妄卿一身翩躚白衣,不染纖塵,渾身上下連滴血汙都沒沾上,沈靜眼眸裏沒有一絲一毫情緒,仿佛後面拖拽的是只乖巧靈獸,而不是危禍人間,令諸多宗門頭疼無果的兇狠妖物。

“南異城城主尤其喜歡給師尊送錢。”青岫呆滯,“呵呵,我又要開始數到手軟了。”

夜妄卿一眼看見歲菱凜和青岫,兩人狼狽得很,身上東破一塊西破一塊。他朝兩人走去,靈繩綁著的妖獸痛苦叫一聲,尾巴掃過之處修士們紛紛驚嚷跳開,生怕沾染上這邪物的血招來災禍。

夜妄卿皺眉問道:“怎麽搞的。”

歲菱凜把手裏的東西往身後藏,“沒什麽,就跟師兄去萬巖洞府,不小心撞上器修研究新東西。”

青岫又不想對師尊撒謊,也不想讓小師妹難做,於是支支吾吾地嗯嗯嗯了幾聲。

但夜妄卿還是看清了歲菱凜藏著的東西,是一把殘缺的半劍。

夜妄卿像是突然失去了追問興致,拖著妖獸離開。

歲菱凜瞳孔放大,有點不敢相信剛才那一瞬間,自己竟然聽見了系統提示音。

夜妄卿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她,“歲菱凜。”

歲菱凜連忙回神:“在!”

他淡聲:“等會來長憶殿找我。”

“好……好的。”

等夜尊主離開了,修士們這才敢湊近了觀摩地上的長長血痕,佩服又震驚。

青岫拍幹凈肩上的煉金,又幫歲菱凜抖開頭發落的灰土,催促道,“別發呆趕緊回去洗了,師尊還讓你去找他呢。”

歲菱凜看青岫一眼,語氣沈重,“你覺得師尊心情怎麽樣?”

“抓了這麽大一玩意兒回來,肯定挺高興的吧。”

他說:“哎,其實我也想通了,要是四處做好事能讓師尊心情變好,我就數數錢也沒什麽……”

歲菱凜:“他看起來缺安全感麽?”

“你說什麽?”

青岫嘴角抽搐,“師尊那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勢,哪裏沒有安全感了?”

歲菱凜也是這麽想的。

那妖獸才該是嗷嗷哭,最沒有安全感的吧?

她盯著地上血河似的痕跡,久久不能想明白。

他把人家揍得這麽慘,自己的安全值倒是從-15直接跳到-24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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