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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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與此同時。

煙藍和林知寒上了雙月橋。

“去哪裏了?方才明明往這邊來的。”

煙藍扶著木橋,環視四周,樹影搖曳,河水波光粼粼,唯獨不見夜妄卿蹤影。

撲通!

一個小水花濺起。

流水緩緩送來落水之物,接近橋底化形,赫然是一道符箓。

煙藍死死盯著那道擬人符,“被騙了。”

林知寒皺眉:“他雲游出走一年,到底去做什麽了?現下連騙人都會了!”

煙藍看他一眼:“……”

她轉身要走,再次被林知寒攔下,“你還去哪啊?”

林知寒:“他擺明不想讓我們跟,咱們回去吧。”

“你別吵。”

煙藍手持定位符,指尖引火,隨即符箓燃燒起來,並未如預期升騰而起,替他們指引方向,而是化作灰燼,掉落地上。

“……”

他在阻止他們跟著他。

林知寒還想勸阻,卻見煙藍額頭冒著細密冷汗。

他沒見過她這般緊繃。哪怕剿魔宗,對八千精銳,煙藍都笑嘻嘻的。

事態一定嚴重至極。

“楓林苑。”林知寒突然開口。

“什麽?”煙藍立刻擡頭。

“他或許是去了楓林苑。”林知寒解釋道:“方才落問宗釋放靈壓,許多弟子都產生不同程度反應,歲菱凜根骨尤其弱,會比其他人更難受。”

“……”

林知寒道:“他或許只是擔心徒弟,而去找她了。”

林知寒委婉暗示他們可以回去了,這句話卻在煙藍心底掀起層層漣漪,若只是單純關心徒弟,又何必如此掩人耳目?

突然,煙藍想起偶然間聽聞過的模糊傳言,片段字詞如珠子排列,逐漸被一條線串聯在腦海裏,成了驚悚的可能性。

她驚聲道:“糟了!”

……

眼球外凸,布滿血絲,隨時要擠出眼眶。

喉嚨裏盡是血氣,禁言咒爬滿口腔,如螞蟻撓刺痛癢。

周藺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像破布一樣釘在墻上,掙紮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救命、救命!

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放過我,我再也不敢了!

鮮血蒙住視線,豆大淚珠順著眼角滑落,安靜到恐怖的楓林苑裏,唯有男人溫柔的嗓音,語調緩慢,語氣輕松,優雅,卻如恐怖修羅,索命鬼魅,慢條斯理地奪去他最後的存活希望。

夜妄卿輕聲安撫歲菱凜:“不用緊張,可以慢慢來。”

“我們有的是練習的時間。”

歲菱凜有點恍惚,視角仿佛沒有辦法聚焦看清周藺,又或者是因為眼淚早已糊他一臉,才讓他狼狽不堪,面目模糊。

腦子裏嗡嗡的,她的手好像不是她的了。

虎口輕微刺痛,她才驀然回神,發現自己下意識握緊竹心鏢,而不是要將它投擲出去。

他們只是在恐嚇周藺吧?

一滴汗落在眼睫上,歲菱凜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屏住呼吸,渾身緊繃得像提線木偶。

“師尊……”

她聲音微抖,啞得不像話,“我……”

“我……”我不敢?我不願意?

歲菱凜也不知道。她沒殺過人。也沒想過,會有一天會與人爭鋒相對,你死我活。

死亡恐懼籠罩的氛圍裏,歲菱凜聽見身後傳來很輕的一聲嘆息。

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種……心疼?

他好像又變得可以親近了,就跟僵硬木偶發現自己能動彈似的,歲菱凜丟了竹心鏢,回頭要去看夜妄卿表情。

冰涼的手覆上她的眼睛,眼前一片漆黑,眼睫撲扇,碰到的是柔軟指尖。

他遮住她的眼睛,聲音輕柔,“第一次下手總是很難的。”

他安慰她。

溫柔嗓音具有奇異鎮定作用,又或許只是因為看不見周藺痛苦表情。

耳邊是風輕柔吹拂,鼻尖嗅到清冷香氣,世間的苦楚紛爭在這一瞬間與她無關。

夜妄卿視線從歲菱凜臉上移開,轉而看向墻對面。

竹葉颯颯,窗外枝葉吹拂入窗,氛圍恬淡寧靜。

他姿態慵懶隨意,擡手虛空一抓,幾乎是立刻,周藺臉漲得爆紅,脖頸青筋凸起,整個人如同在膨脹,像一個快被血液充爆的氣球,隨時會炸成血漿與肉團——

“夜妄卿!”

極強的劍氣掃來,耳邊轟隆震動聲響,歲菱凜一回頭就見迎面碎石,來不及躲避,下一秒,碎石在眼前炸裂,穩穩被無形結界隔離在外,不沾分毫。

轟!

一聲巨響!

楓林苑塌頂了!

大半個屋檐炸開在地上,硬是在地上砸出深陷溝壑。

破敗屋檐擋在周藺面前,他癱倒在地上,身體蜷縮咳嗽不停,沒等多看兩眼,落下兩個身影嚴嚴實實擋在他前面,是煙藍和林知寒。

煙藍沈默看著夜妄卿,許久移開視線轉向歲菱凜,見少女一臉不明所以,她很快露出輕松一笑,“哎呀不小心把屋檐扯下來了,碎石沒砸著你吧?”

歲菱凜連忙搖頭,磕磕絆絆道聲煙藍門主好,又見林門主皺眉望天頂大洞,她心裏一緊張,下意識就想解釋,這屋頂突然塌的啊,和她沒關系。

夜妄卿嗓音淡淡,“讓開。”

煙藍嬉皮笑臉,“打個商量啊,我晚上還約了人喝酒的。”

林知寒看一眼夜妄卿,又看向煙藍,表情越發凝重。

煙藍看起來笑容滿面的,眼睛卻如鷹隼,死死盯著夜妄卿,不肯放過他任何一絲動靜。

兩人如同在進行一場無聲對峙。

林知寒環顧滿地落石,又得重新修繕楓林苑,再看向半死不活的落問宗弟子,他簡直不知道從哪問起。

醫者心善,林知寒決定先救人。

他挽袖接近周藺,夜妄卿眼睫輕顫,指尖微勾不易察覺的弧度,煙藍立刻跳到歲菱凜面前,彎腰打量她,“你小徒弟真好看,好可愛啊。”

這突如其來的吹捧簡直有點莫名其妙,歲菱凜都沒反應過來,林知寒抓著藥瓶,回頭一臉“神經病啊?”

煙藍笑瞇瞇問道:“小可愛殺過人嗎?”

歲菱凜搖頭道沒有。

煙藍笑意不減:“見過殺人嗎?”

歲菱凜:“……”

她突然明白過來煙藍話裏隱藏的另一層含義。

師尊是真的要下手?

歲菱凜渾身僵硬,下意識想離夜妄卿遠一點。

但腦海裏另一個聲音又在叫囂,夜妄卿是老好人,一心為宗門,感動修仙界的善良工具人,這人設八百年都不會動搖的。

思想和身體打架的結果是,她身體非常輕微地前傾,腳尖極其細微地挪動一小步,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又如夢初醒,心虛地挪了回來。

夜妄卿眼睫輕擡,煙藍盯著歲菱凜,刻意避開他的視線。

安靜,一時間無人說話,連竹葉都不再隨風而動。

夜妄卿忽而笑了,語氣慢條斯理的,“誰說我要殺他?”

他道:“不過是給一個簡單的小提醒。”

陽光灑落在夜妄卿肩上,破敗環境裏更顯得他纖塵不染,皎潔似霜。

煙藍:“啊?那是我誤會了。”

方才消失的安全感一瞬間全部回來了,歲菱凜松一口氣。

同樣感到心安的還有林知寒。

他嘟囔著就知道師兄幹不出真傷害人的事兒,出去一趟演得真像,他怕是跟著戲班子走四方去了。

夜妄卿慢悠悠開口:“但他欺負我徒弟的事……”

話沒說完,煙藍打斷道:“自然不能就這麽算了!”

她對歲菱凜擠眉弄眼,“正巧這段時日我負責,交給我來怎麽樣呀?”

歲菱凜連忙點頭,美滋滋想解決一樁心煩小事,還不用給師尊添麻煩了。

正在興頭上,她沒有留意到煙藍問話裏的微妙細節。

這話理應直接問夜妄卿的,可偏偏師尊就在旁邊,煙藍卻越過他,直接詢問她的想法。

“那就這麽說定了。”煙藍笑得眉眼彎彎,“現在應該到第三輪比試了,菱凜是第一次觀賞春日會吧?”

她揶揄道:“你趕緊帶你小徒弟走了,別耽誤小姑娘觀摩切磋,學習修行好機會呢。”

歲菱凜悄悄看一眼師尊,他看著煙藍,似笑非笑,如同在看人表演,卻又懶得揭穿。

隨即,在煙藍熱情的送客方式中,師徒倆離開楓林苑,竹林恢覆一如既往的安靜。

林知寒埋頭給小弟子包紮,語氣不滿,“這禁言術好覆雜,威脅一個小弟子用得著下這麽多重麽?煙藍我騰不開手,你給他解一下。”

咚!

重物落地!

林知寒回頭,只見煙藍跌坐斷檐邊緣,曲起膝蓋,額頭抵著胳膊,毫無方才占據上風的得意模樣。

“你怎麽回事啊!”

他趕緊過去扶人,煙藍臉色蒼白,擺擺手,輕聲道想一個人安靜一會。

顫顫巍巍的手撫上頸側,急速跳動的脈搏,如同還在死裏逃生中悸動,回蕩在無盡恐懼之中。

有那麽一瞬間,她真的在害怕,會被夜妄卿殺掉。

……

遍布經文的佛堂,閃著隱隱金色光芒。

封印邪力的光芒微弱,快要被吞沒進黑暗裏。

“你沒事吧?”

少年聲音溫柔,喚回她的神志。

年幼的煙藍撐著手肘坐起,耳鳴聲不斷,鮮血淌過額角,勉強看清夜妄卿伸過來的手,少年骨節清瘦,修長指尖也沾染鮮血,滴滴答答從指縫間淌落,刺眼極了。

她頭暈目眩,只勉強回憶起師叔帶她來佛堂,今天的師叔有些怪異,與往日平易近人模樣全然不同……

“站得起來嗎?”

模糊視線聚焦到伸來的手,少年好耐心地等她。

借著夜妄卿力道起身,他扶她到墻邊,煙藍問道:“師兄……師叔呢……”

夜妄卿扯下外袍布料替她包紮,語調溫柔,“你要找他嗎?

經文光芒減弱,周圍視野越發昏暗,煙藍擦著額頭流下的血,“師叔怎麽樣了?我不記得出了什麽事了。”

“……”

夜妄卿一瞬間沈默。

當時的煙藍並不知道,沈默算不上是好事,通常意味著結果並不會是問話人想要的。

夜妄卿輕擡眼睫看了她一眼,隨即動作放得更輕柔,盡可能減少她的痛苦。

頸側、額頭、手腕覆上白色布料,她恍惚人的身體裏竟然流有那麽多血。

“師叔在這裏。”

煙藍虛起眼,只見夜妄卿走到蒲團邊上,彎腰掀起供奉桌布,從裏面扯了一塊破布出來。

下一秒,她眼睛瞪大。

那並不是一塊破布,正是血液流盡,只剩皮包骨的師叔,面容扭曲,渾身是黑色濃稠血液。

白皙修長的手輕松穿過這塊“破布”,她甚至覺得師叔的眼睛往外又凸起,恐懼著向她求救。

一顆尚在跳動的心臟,落在少年掌心。

夜妄卿道:“師叔把魂魄藏在心臟裏了,不過沒法聚魂太久,應該是不能帶回去給師尊了。”

他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聊天氣如何,而不是手裏正提著平日裏對他們極好的師叔,語氣裏甚至還有一絲絲給他帶來麻煩的輕微苦惱。

許是見到煙藍呆傻,他才後知後覺是要解釋一下的,“師叔是宗門叛徒。”

煙藍眼淚流了下來:“師叔?是師尊說的嗎?但師叔怎麽會……怎麽會?!”

夜妄卿:“嗯……”

沈靜如水的眼眸裏映著心臟,它不斷跳動,逐漸喪失溫度,夜妄卿看了一會,像是也有一絲困惑。

只是很快,他神色放松下來,像是想不明白,幹脆也懶得思慮太多。

佛堂最後一絲經文隱沒光芒,清冷月光朦朧照在少年身上,他走到供桌邊,把心臟放進魂陣,柔軟長發垂落臉側,鮮血襯得肌膚冷白,連空氣都一寸一寸隨著他的移動而冰凍刺寒。

他輕聲道:“不過師尊交代,背叛者死不足惜……”

心臟爆裂開來,炸成無數飛在眼前的肉沫。

……

那是震驚宗門一時的內鬼背叛事件,師叔是鐵了心要殺了她的,是夜妄卿最先察覺到不對勁,跟隨上去才救了她,可他從此也成為她夢魘中的一部分。

明明占據人生裏的更多時候,師兄都溫柔體貼,事事以他人優先。她應該相信他的,只是,一張白紙上有一滴墨點,就足以令人疑心暈染,最終把一切塗抹黑色。

思緒漸漸清晰,煙藍看著竹林葉片投下光影,那個小姑娘,真的知道自己跟了一個什麽人嗎?

師兄的世界太極端了,他仿佛根本不在意對錯,只在意對方是不是身邊親近的人,又是不是有朝一日會棄他而去。

她現在啊,可真沒把握把歲菱凜安全拐回來了。

-

另一邊,歲菱凜和夜妄卿回了千重境界。

一路上她都在偷瞄師尊,陽光落在他身上,精致臉龐顯得有些妖異,神色平靜得倒是看不出方才的淩厲氣勢,如和煦春風,永遠只會給人以清淺微笑。

“嫌為師方才下手輕了?”

他輕瞥一眼,歲菱凜偷看被抓個正著,緊張道,“怎麽會!感謝師尊都來不及呢,若不是師尊及時到來,我肯定得和他打上一會。”

守衛遠遠看見兩人到來,畢恭畢敬問候,進了千重境界,喧囂沸騰的熱浪席卷而來,擂臺上兵器交錯震聲不斷。

歲菱凜一下子被吸引註意力,急忙道,“師尊,那我就不叨擾了……”

夜妄卿:“去哪裏?”

“去找師兄。”歲菱凜朝東南方向指了指。

擁擠人群嘈雜,人人興奮叫好,夜妄卿皺眉看了一會,視線又落在她肩膀上。

他道:“過來。”

歲菱凜看了一眼肩膀,“啊,這點小傷——”沒事的。

……

歲菱凜滿腦子回蕩“沒!事!噠!”

擂臺比賽精彩紛呈,觀眾呼喊聲音一浪高過一浪,一切清清楚楚落在明月鏡內。

她渾身僵硬,餘光往左看是宗主,正支著臉好奇打量她。

餘光往右看是鏡子右下角倒影,後面一排門主,伸長了脖子看她,根本都不在乎擂臺上發生了什麽事。

歲菱凜:麻了。

宗主突然開口:“歲菱凜。”

她一個激靈站起,站得筆直,“宗主好!”

沒等宗主開口下一句,右邊傳來冷淡聲音,“坐著。”

夜妄卿看著宗主,“她受傷了,不能亂動。”

語氣冰冷,沒一點尊重意思。

歲菱凜緊張:“就一點”很小的,微不足道的傷。

話沒說完就被宗主打斷,他擡擡手讓她坐下,噓寒問暖,“受傷了啊?”

歲菱凜尷尬點頭。

宗主:“哪啊?怎麽受傷的呀?”

歲菱凜僵硬笑了笑。

宗主:“嚴重嗎?”

眼看他轉頭就要招藥修,歲菱凜趕緊道:“一點也不嚴重,謝謝宗主關心!我自己就是藥修,是非常容易處理的傷口。”

她實在不好意思提起,那道小口子都不用理它,再晚一點就該自動結痂脫落了。

突然,她腦海裏“叮”了一聲。

這聲音好熟悉,剛才好像也有響。

還沒等歲菱凜想這哪來的特效音,面前多了一盤糕點。

“叮~”又一聲響。

轉眼工夫,桌上多了一盞琉璃杯。

“叮叮~”

師尊遞來幹凈外袍。

“叮~叮~叮~”

歲菱凜一個驚醒,她知道這玩意兒是什麽了,這都快扣光了吧!

“傷口讓我看看。”

師尊手裏拿了一瓶藥,眼看是要給她上藥。

歲菱凜一個激靈,“師尊且慢!”

“……”

夜妄卿看著她,似是不理解,但餘光一掃,不遠處樂呵呵看戲的宗主,周圍目光灼灼的門主們,也頓時明白了。傷口雖是在肩上,但這裏人多,小徒弟畢竟是小姑娘。

夜妄卿沈吟片刻,善解人意道:“好,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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