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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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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91章

聽到這個名字, 李聞今眼皮兒微微一顫。

但他很快就擡起頭,目光帶著嘲弄,“原以為烏衣巷只是放肆慣了, 從不將我等朝廷命官放在眼裏,想不到烏衣巷竟是如此膽大妄為, 連閬國公都敢肆意汙蔑。”

“汙蔑?”

她笑一下, 示意林叢,“看來李侍郎還是不太清醒啊,去,給他醒醒腦。”

刑具的聲音隨即傳至隔壁,她繞到另一側,看著坐在桌邊空擎著筆卻遲遲不落的秦淮舟, 開口道, “大理卿不記供詞了?”

說著話,目光順勢落在紙上。

紙上同樣是一片空白, 先前聽到的所有對話, 秦淮舟都沒有記錄。

她收回目光,作勢道,“若要做錄事呢,問訊中所有話語都要記錄在案,大理卿旁聽了這麽久, 卻一字未記,日後若有需要,該從何處溯源呢?”

秦淮舟擱下筆, 仔細讓筆桿放置的位置與筆架垂直。

耳中時不時傳來隔壁刑具的聲音, 他面露不忍,低聲應道, “動刑之語,未必出於本心,更何況他所說並非招供,而是維護,若就此記下,蘇都知就不怕將來呈堂證供,會以此為證?”

“原來大理卿已經在準備定我的罪了?”

“蘇都知誤會了,”秦淮舟頓了頓,又補一句,“蘇都知在這裏,想來那邊暫時問不出什麽,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側耳聽了聽隔壁的動靜,聽著李聞今聲音漸弱,應該是扛不住這一輪刑具,然後才假意問一聲,“你不聽了?”

秦淮舟已經起身,本打算向外走,轉念想到若從這裏出地牢,勢必會經過刑房,被李聞今看到。

跟著便頓住身形,看向她,眼中意思明顯。

她早已看出他的意思,卻故意不得要領,同樣以眼神詢問:

(大理卿怎的又不走了?是打算留下繼續聽?)

秦淮舟淺呵出一聲,眼神微動:

(……勞煩蘇都知帶路。)

最後仍是從暗門離開。

與昏暗的地牢相比,地牢之外春光明媚,時有鳥雀棲在枝頭,喳喳聲不絕於耳。

秦淮舟默了半晌,開口問道,“你給他用這麽多刑,就不擔心他撐不過,死無對證?”

蘇露青回身看他一眼,“這麽多案子審下來,你竟還覺得,這些被抓進來的人,就是案子關鍵?”

被她直接拆穿,秦淮舟抿了下唇,重新說道,“……襄王自盡一案,還需要他的供詞,此案宮中很是重視,或許會親自提審此人。”

“你擔心他受刑太重,在禦前失儀?”

“不,”秦淮舟搖搖頭,“他既與楊甘一樣,聽命寧公,或許也會效仿楊甘,在口中藏有毒囊,我擔心他會一直留到禦前,然後趁機栽贓給你。”

“你放心,對他已經檢查過一遍,沒有毒囊。”

秦淮舟聽到這話,神色並沒有因此放松,只點頭隨口應了幾句,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蘇露青見狀,心中隱約猜出幾分,立即開口送客,“我還有事,就不送了。”

但秦淮舟飛快的表示,“秦某還有些事,想與蘇都知商議。”

他恭敬立在原地,卻又對著前面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對於秦淮舟明顯動機不純的邀請,她自是不會順勢前行,反而向後退了一步,有意無意朝著地牢的方向,“有什麽事,不能在這裏說?”

秦淮舟只回給她四個字,“隔墻有耳。”

她冷笑,“你果然另有目的。”

“作為交換,秦某也有東西給蘇都知看,”他補充,“是關於吏部燒毀的那批文書。”

吏部究竟燒毀了多少文書,恐怕除了經手之人,誰也無法得知,烏衣巷這兩日雖在探查中有些收獲,但多一條消息總不是壞事。

想到這裏,她勉強點點頭,“倒也有些誠意。”

跟著問,“你想用這東西,換什麽?”

秦淮舟揖了一禮,“戶部今日按例,會處理折損的糧草,煩請蘇都知行個方便,允秦某旁聽。”

聽到這話,她毫不意外。

秦淮舟既已從她拿供詞推測出她會做兩手準備,在旁聽過審訊李聞今以後,更不會放過戶部這邊的消息。

想到這裏,她往書房處走,同時感慨一聲,“看來大理卿還是對烏衣巷不信任,必須要親耳聽到回稟才算安心。”

對於她的挖苦,秦淮舟坦然接受,走在她身側,說,“事關重大,蘇都知勿怪。”

……

快到黃昏,梁眠終於回來。

秦淮舟在屏風後回避,黃楊木制的木屏風,既不用擔心暴露身形,也十分結實,不會因任何風吹草動就傾倒。

蘇露青往屏風後掃去一眼,後者安然回她一禮。

這時候梁眠走進來,面上神情嚴肅,“蘇都知,屬下帶人在戶部附近盯了一整日,但戶部並無動靜,中間或有官員進出,也不過是在幾處衙署間走動。”

她聽到這話,思量片刻,問,“別處也沒動靜?”

梁眠搖搖頭,“漕渠等處都有專人看顧,幾個倉也不見調動,不過在這期間,屬下查到一件事。”

“說。”

“原本戶部應是有些安排的,屬下察覺倉部有幾名官員在備馬,手上還有鈐印文書,不過在李聞今被帶走的事傳出以後,戶部就沒有動靜了。”

“什麽叫沒有動靜?”

“就是車馬都送回原處,文書送回公廨,那幾名官員也沒再出去,一直到放衙時候,他們才各自回到家中。”

梁眠接著道,“屬下怕他們會暗中出動,留了一部分人手在附近接應,若有動靜,他們會立刻傳信回來。不過……”

梁眠說到這裏,卻頓住沒有再說。

“嗯?不過什麽?說下去。”

“不過,屬下懷疑,戶部是知道了什麽,所以一聽說李聞今被帶進烏衣巷,他們就立即取消這次行動,準備另找時機。”

這話說得有理,蘇露青聽完回稟,讓梁眠放衙回去。

等屋內重新安靜下來,她看一眼毫無動靜的屏風處,“聽完了?”

秦淮舟從後面繞出,在她對面坐下,同時點點頭,“果然,李聞今在襄王自盡的時候,就已然成為棄子,他之所以如今才被正式放棄,恐怕也是閬國公的意思。”

說到這裏,他擡眼看向她,“他知道楊甘暴露以後,我們兩邊都會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查,所以先下手銷毀吏部的文書,再把此事推到失火上,讓人以為這不過是一場損失不大的意外。”

她聽到這話,接著開口,“然後,再告知戶部,以兩邊衙署的動向為信號,若沒有查到李聞今頭上,就一切照舊,一旦李聞今被緝拿,就靜待時機。既是如此,想必這些糧草,最終會有一個相同的去處。”

兩人的目光對上,彼此從對方眼中看出答案。

“所以,”她朝秦淮舟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攤開,“你要送上的誠意呢?”

“永嘉十年,春闈主考官突染重病,當時事發倉促,朝中一時找不出合適人選,最後定下能服眾之人,正是閬國公,寧苡奉。”

是八年前的事。

她在心中將那時候的事回想一番,那年她離京在外,倒也隱約聽說過此事。

當時寧苡奉為避嫌,惶恐推脫,是皇後極力相求,寧苡奉這才答應暫領主考官一職,

春闈剛過,他就連忙歸還禮部侍郎鈐印,且與那一年的春闈學子極為生分,從不以老師居之。

正想著,忽聽秦淮舟接著道,“楊甘是那一年的考生,與他同期的學子,至今都外放為官,只有他一直留在京中。”

“難怪,”聯想起楊甘明明是文臣,卻有死士做派,她嘲弄的笑笑,“所以當這位老師許諾他青史留名,他才那麽相信,而且甘願為了這種虛無縹緲的承諾,把自己變成死士。”

說著,她看向秦淮舟,“這麽說起來,從何璞案開始,大理寺內的一舉一動,早已被他如實秉給寧苡奉,所以寧苡奉才會這麽精準的,每一步都算在前頭。”

“你說得不錯,”秦淮舟似有感慨,“可嘆楊少卿這些年在大理寺百般盡職,卻甘願受其驅使,做這等助紂為虐之事,本能名留青史的機會,也被他自己毀了。”

正感慨著,忽見蘇露青又朝他伸來手,還小幅度的招了招。

這時已過黃昏,屋中卻沒有掌燈,只有廊下的燈籠映照些光影透進窗子,書案邊隱約落進一些亮色,她的面容幾乎是隱在暗影裏,只有一雙眸子亮得分明。

秦淮舟不解何意,先是下意識遞出自己的手,搭在她掌心。

然而被她躲開。

他略微皺眉,“……什麽?”

“大理卿如果只以這點東西做交換,未免太沒有誠意,”蘇露青維持著這個姿勢,“應該還有些其它的東西沒說吧?”

原來是會錯意了。

秦淮舟側過頭,看一眼窗外燈影,“蘇都知所言不錯,除了這件事,大理寺的確還有些其他發現。”

“比如?”

“先帝神輝年間,閬國公曾於九州講學,期間收過一位門生,那門生後來考中進士,在朝為官,名叫……屈靖揚。”

“竟是他?”蘇露青有些意外,“這麽說來,靳賢能聽命於他,還有屈靖揚的關系。”

“嗯,屈靖揚又是何璞的舅父,這幾人或是曾經在戶部做事,或是近年調任戶部做事,但無論如何,應該都是聽從閬國公的吩咐。”

“閬國公若是參與其中,最終得利者,可就只有一位了,萬事俱備,他會從哪裏動* 手呢?”

說到這兒,她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無人,春夜裏風還有些涼,但已經不是之前那般透骨,“這要是再猜下去,說不得還得請寧公來,聽聽他是怎麽令襄王那麽聽話的。”

她回身往秦淮舟那邊看,“襄王與他非親非故,又一直遠在絳州,乖乖做他的藩王,有什麽能說動他,在絳州弄出那麽大的動靜呢?”

“絳州大營出現變動時,是在永嘉十年。”

秦淮舟起身走到她身側,與她一起站在窗邊,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動,總是來回搖擺,燈火忽近忽遠的潑進窗內,在他們身上留下大片大片的燈影。

有時候,這些燈火會照在發鬢,他只要稍稍側過眼眸,就能看到她發間像是霜白一樣的顏色。

時間仿佛就此流轉暮年,相攜白頭過一生。

他出了一瞬神,在她察覺看過來時,倏然收回目光,輕咳一聲。

然後接著剛剛的話繼續道,“永嘉十年,陛下下旨,皇後臨朝,當時百官多有微詞,襄王若是因此生出不臣之心,倒也說得過去。”

從那時候至今,若想與長安抗衡,手中便要有足夠的兵馬,養兵就要斂財,只靠藩王那點食邑自然不夠。

“還是永嘉十年,靳賢任監察禦史,奉命巡查絳州,與襄王接觸,安排下這些事,襄王因此有餘力養兵練兵。但我猜,襄王並不知道,自己也是他人的盤中餐。”

“你說的這些都不錯,但他既已伏法,家眷也都關在京中,他左右都是個死,何不親口把這人供出來,給自己個痛快?“

蘇露青漫不經心看去一眼,“反倒還受制於人,乖乖自盡了?”

秦淮舟迎向她的目光,在隨著夜色愈發幽暗的窗邊暗影裏,神色已看不分明,就只聽到略帶嘆息的語氣,“蘇都知想問的,是這樁案子,還是我手中正在查的線索?”

話說到這裏,心平氣和的探討就此結束。

她轉身向外走,“不早了,回去吧。”

秦淮舟今日在烏衣巷留了一整日,回到房中時,便又聽到她狀似不經意的問一聲,“秦卿從到烏衣巷興師問罪以後,就不曾再回去,有楊甘、李聞今這兩位前車之鑒,大理寺會不會以為,秦卿也遭了毒手?”

良久沒聽到秦淮舟作答,她凈過手,轉頭去看,正看到秦淮舟解開中衣,隨衣襟半落,露出勻稱有力的背影。

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他將衣襟往上一拉,隨口道,“嗯……”

她一挑眉,“嗯?”

“不會,臨去前,我已交代過衙署同僚,”秦淮舟換過衣袍,轉而另提起一件事,“托蘇卿的福,早起遲了。”

話只說一半,但看他揉著額角往裏間去的動作,也能猜出他真正想說的意思。

她跟進去,只做不解,“秦卿這是何意?”

秦淮舟回望著她,一字一頓,“迷藥。”

“我下的量不多,只是讓你起得遲一些。”

“但在下實在頭疼得很,”秦淮舟放緩了語氣,以指輕點著自己的頭,“疼了一整日,到現在還在疼。”

“以往給你下過幾次,怎麽沒見你說頭疼?”

面對她的質疑,秦淮舟想了想,“大概是混在洛神花茶裏,藥性相沖了。”

她聞言,提起桌上茶壺,倒了一杯新煮好的熱茶,遞給他,“多喝熱茶。”

睫羽隨心事眨動,秦淮舟默默接過茶杯,默默飲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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