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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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歸鄉
在回首都星之前, 江雲清還有一件事要做。
她站在火種本體前，註視著面前影影綽綽的人群，每一張面孔都熟悉親切得仿佛要將她拽入回憶的旋渦。
“雲清！真是的, 身為一中的優秀畢業生，你好歹回校做個演講啊——”
“江同學, 旅游季要不要再去做志願者？包吃包住還加學分！”
“你上次提的理論我反對，江院士，我覺得那有點離譜……”
“真不進軍區啊？真的嗎我不信！除非你再跟我打一場，不會怕了吧小江？”
“哎哎，聽說大執政官要給你頒獎啊！那可是最高榮譽啊, 清清！羨慕死我了——”
“江前輩，實驗結束去瑪格麗特姐那邊吃飯！”
“雲清, 雲清, 雲清……”
耳畔縈繞著一聲聲親昵的呼喚, 江雲清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晃動的人影……模糊、扭曲, 像是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 時而拉長糾纏在一起，時而分裂變形成不可名狀的怪物, 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重疊融合，變得浮腫，長滿瘡孔。
“原來是這樣啊。”她忽然道，幹澀的眼睛緩緩轉動, “從人格到人形, 虛象圖層的創造過程原來是這樣，像捏橡皮泥一樣, 還是第一次見。”
【哪個人格占上風，最終結果就是那個人格的形象。】
影影綽綽的人群見江雲清不為所動, 口中溫和的呼喚變成了刺耳的尖嘯，空間也隨之搖晃變動……一棟棟建築出現在上空，川流不息的車聲，街區的歡聲笑語懸浮在她頭頂。
江雲清擡頭一看，是一座繁華城市的虛影，她心心念念的舊日之都化為了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朝著她的靈魂，毫不留情落下——
“你們真的惹火我了。”
江雲清輕笑了聲，城市瞬間陷入夜幕中，兩股汙染開始對抗蠶食，黑色的斑塊逐漸遍布整個空間，遮蓋了所有的色彩。
城市裏清脆的聲音霎時扭曲成了層層疊疊的囈語……
緊接著，虛幻的城市被夜幕碾碎了，她面前影影綽綽的非人存在被一同摧毀，他們的囈語回蕩在空間裏，但事情還沒結束。
“阿比伽，準備進入現實世界。”江雲清留下這一句話，擡腳踏出了虛象圖層。
她速度一再提升，追擊著前方逃竄的白袍影子。
說來也是巧，子規開啟的入口居然就在江昀他們的狙擊範圍內，江雲清瞥了眼場上的情況，意外發現唐故和牧流也在。
“0004星？”她恍然大悟，軍隊已經進入了塵埃星區，她記得這是唐故的家鄉。
虛象圖層無論在哪都最受關註，所以當江雲清一腳邁進現實的那刻，自然而然成為了眾人目光集火的中心。
唐故瞪著眼睛，驚呼：“雲清你沒死？！”
“臥槽！詐屍了？！”這是牧少爺，他頂著一頭淩亂的頭發從怪物堆中闖出，一出來就瞧見了自己那“死”了數月的同學，一臉見鬼的表情。
其他士兵也聽過這事，現在皆是一臉驚愕。
江雲清有點想扶額，現在是走到哪都會被問一句，或許再晚一點她就能趕上自己葬禮了，活兩輩子，頭一次感到這麽荒謬。
但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這事的時機，她必須盡快殺死戎鶴他們，這一次殺完，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見到類似的產物。
就在江雲清的精神力刺穿子規的心臟前，一柄黑色長劍搶先一步，將戎鶴釘死在了一面石墻上。
她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利用精神力進行短暫的空間穿梭，站到了利亞的身後。
“雖然他們之前被我重傷，但也不是你可以殺死的。”她平靜道。
利亞緊攥著劍柄，眼神極其冰冷：“我知道。”
江雲清微微挑眉，出乎意料的冷靜，既然如此……
她探出精神力絲纏上利亞手中的黑劍，做完這件事，她便轉身消失在了原地，去追捕剩下的人。
建築間的陰影抖動一瞬，江雲清的身影浮現，她看了眼早就到位的江昀，巨大的精神體踩著珞珈，尖利的獠牙已經刺入對方的脖頸中……
正常人都應該直接斃命，但珞珈沒有，他一半身子較為完整，眼珠尚在轉動，另一半仿佛融化的奶油，軟趴趴的，一層疊一層，在地面擴散開。
江昀正和阿秋他們打在一起，明顯落了下風，江雲清掃了一眼，二話不說之間放精神力，開汙染力場，眼看就要擊殺他們的時候，一道由遠及近的呼喚聲止住了她的動作。
她和江昀同時頓住，偏過頭去，是一位匆忙的女人。
看到女人的模樣，江雲清怔楞片刻。
“請，請等一下！”女人氣還沒喘勻便急忙開口，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其中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子規。
江雲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子規被她重傷，還沒完全恢覆，有一部分保持著皮囊原本的模樣，這個皮囊她曾見過——在柳燁身上。
“奧、奧爾米伽，是你嗎？”女人的眼眶殷紅，聲音有些許顫抖，“你去哪了？你怎麽能就這麽留下我和艾禮？”
江雲清無聲嘆了口氣，她想起了那個以父親為目標的孩子……最終擡手，在女人想要靠近的時候攔住了她。
‘奧爾米伽’歪了下頭，無機質的眼睛盯著女人看了半晌，一道艷麗的色彩炸開，形成兩只枯瘦的爪子，猛然襲向對方——
江雲清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擡手，五指合攏，‘奧爾米伽’的攻勢瞬間被打斷，整個人被黑色的觸腕緊緊攥著，骨頭劈啪作響。
“觀南女士，這不是你的丈夫，只是一群可恥的偷盜者。”
說完，‘奧爾米伽’便被徹底捏碎，連帶著還有其他人，珞珈、阿秋……
“清清姐——”
江雲清側頭，入眼的是青年明媚的笑容，對方朝她豎起大拇指——
“清清姐就是厲害！”
聲音戛然而止，蘇黎在她眼前被鋪天蓋地的黑暗吞噬，這一次，故人的面龐徹底消失了，想來以後也不會再見。
她托著泣不成聲的觀南，面無表情地望向遠方，遼闊的天地間，她忽然聽到了一聲微乎及微的嘆息，轉瞬即逝，如夢泡影，反應過來只剩下無盡清風。
江昀註視著不遠處的人，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與這片宇宙隔離開，哭鬧歡呼都與她無關，她第一次感覺她們之間距離這麽遠。
“……”江昀抿了下唇，大步向前。
“你要走了嗎？”
聽到這句話，江雲清似乎才回過神，有些怔楞地看著面前的人，猝不及防撞進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嗯。”她點了下頭。
經過短暫的釋放，觀南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另一邊的利亞也走了過來——
他提著劍，表情倒是不如之前生動，有一種被抽空了氣的空洞感，就連江昀都把註意力分到了他身上。
覆仇就是這樣，火焰滅了，隨之而來的空虛感一時半會無法填上，嚴重的甚至會影響後半生……
這種事情就交給江昀了。
江雲清收回視線：“再撐一會，不出意外很快就結束了。”
“那你接下來要去哪？”
江昀看見江雲清的目光投向了宇宙，她在群星中辨認出來了，那是塵埃星區與混沌星域的深處，她聽見對方輕而堅定的聲音——
“我從哪來，自然回哪去。”
…
【您在緊張嗎？】
“……嗯。”
【我知道這種感覺，數據庫裏稱作近鄉情怯，那麽，您怕嗎？】
“怕。”
“阿比伽，你的生命橫跨兩個文明，在這漫長的時間中，你孤獨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數據庫整合出來的答案並不契合我的想法。】
“那就慢慢想，在生命結束之前你都有時間。”
…
離開虛象圖層的那一刻，映入江雲清眼中的不是深邃的夜空與璀璨的星辰，而是因輻射導致的厚重雲層和工廠排出的廢氣。
這些景象刻在這具軀體的記憶中，十多年的時光她都與它們相伴，不需要刻意回想，一個念頭便都浮出腦海。
江雲清久久不能出聲，她終於明白了，即便再不想承認，即便不斷逃避，也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認清了事實。
阿比伽也沒有吭聲，按以往，它一定會感慨上兩句，用來彰顯自己的人性，此刻卻仿佛消失了一般，腦中一片死寂。
沙沙……
江雲清腳邊的塑料垃圾被風吹動，卷到了盡頭不知道哪個角落。
她屈膝蹲下，手指輕輕擦過殘垣斷壁，柔軟的指腹劃過大大小小的刻痕，最後停在一片幹涸的血跡前。
“……都沒了。”
漫長的歲月磨平了舊日的痕跡，剩下的是獨屬於“現在”的烙印。
咕嚕咕嚕——
她的腳邊被什麽東西撞到了。
江雲清低頭，順著罐子看過去，措不及防對上一雙混濁警惕的眼睛，她猛然起身，下意識退了兩步……
更多的眼睛出現了，一雙雙探究，謹慎暗含敵意的眼睛出現在街道的陰影中。
怦怦，怦怦。
她的心臟飛快地跳動，她看清了這些眼睛的主人的模樣——骨瘦如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潰爛與傷口、外突的眼球、幹枯的發絲……
他們盯著她的樣子讓江雲清想到了草原上的鬣狗。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就在這時，一道呼喚聲傳進了她耳中，打破了僵持的局面，那些如野獸般的居民也紛紛遁入更深的陰影中。
“你，你好！”一個戴著特制面具的姑娘小跑到她面前，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抱著槍的男人，“請問是江院士嗎？”
聽到這個稱呼，江雲清下意識點頭，慢慢的才反應過來。
“太好了，您快跟我們來吧，我們監測到宇宙能量的膨脹，下一波估計十分鐘後就會到！”
江雲清聞言，神色瞬間嚴肅，立刻邁開腿在街道內奔走，朝著那座高塔前進。
姑娘怔了下，緊接著被身旁的男人提起腰，夾在胳膊下帶著跑。她望著前面疾馳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感覺這位江院士像是在逃跑，想甩掉什麽東西一樣……
她伸長脖子越過男人的手臂回頭看，只能看見陰影中探出身子的居民 。
“被嚇到了嗎？不應該啊，不是說一直住這嗎……”她嘟囔著，沒註意到前方的江雲清降了速度，與他們並肩同行。
擡頭一看，嚇得這位姑娘險些咬到舌頭，猛咳了幾下。
江雲清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好奇問道：“你為什麽戴著面具？”
“啊，我，我是因為沒適應這裏的環境，如果沒有面具，輻射和有毒的空氣會在我離開飛船艙門的那一刻把我送進醫療艙。”
姑娘略帶調侃的話並沒有讓江雲清臉上露出笑容。
“這裏本來不是這樣的……”
“您說什麽？”她沒聽清。
江雲清搖了搖頭：“你叫什麽名字？”
“費問央，問題的問，未央的央。”
江雲清點頭，看向另一個人：“你呢？”
“格諾。”
“我們以前打過吧？在牙鳥公會的時候。”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打過，但……你當時不是現在這樣。”
像他們這類殺手，直覺都相當敏銳，見到江雲清的那一刻他就認出來了，但卻讓他感到分外陌生，有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江雲清知道他在想什麽，無所謂笑笑。
他們已經來到了高塔下方，前面還聚著一群與費問央同款打扮的人，他們好奇地打量著她。
領頭的女人瞧見江雲清，臉上的焦慮被抹去，笑容頓時擴大了幾分。
“好久不見。”她說。
“不算久。”江雲清輕輕搖了搖頭，笑著與她握手，“有機會再去你店裏吃飯。”
孟女士微微一笑，偏過頭註視著高塔：“我們檢查過了，這座高塔的基礎設施基本損壞了個幹凈，如果不是你堅持……”
江雲清向前一步，擡手覆上高塔的骨架，鐵皮的冰冷透過血肉刺入她的靈魂。
她感受著這份涼意，唇瓣抿出溫和的弧度。
“只能說賭一把。”她道。
孟女士：“什麽？”
江雲清收回手，擡頭望向塔頂：“理論上可行，但缺乏實踐，十年前的那一次只是漣漪，所以擋下來了，這一次面對的可是醞釀已久的‘海嘯’。”
“我明白了。”孟女士深吸一口氣，這是唯一的辦法。
“其實你也不用這麽緊張，星雲圖象雖然不能完全扛住，但也能保護星區裏面人，總歸能保下一部分。”
“那外面的……”
“你不是知道麽？”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古井無波地註視著她，“大星區實際上就建立在汙染上，汙染是會呼應的，一旦內外夾擊，那就都得死。”
上個文明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麽秘密，所以他們自然也知道導致上個文明滅亡的虛象圖層改變了物質世界。
曾經的汙染變成了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環境，不再具有威脅，但這種環境極其脆弱，所以偶爾會產生虛象體。因為人造潮汐的幹擾，平衡被打破，星雲圖象單是壓制內部汙染就已經瀕臨極限，所以必須有人對外部汙染進行約束。
費問央下意識看向自家老大，觸及視線時，對方別開了臉，她聲音有些幹澀：“你是說，如果失敗了，他們就是……‘必要的犧牲’？”
“那就不要失敗。”
江雲清說完便進入了高塔內部。
費問央：“那我們……？”
剛問完，阿比伽的聲音便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在高塔周圍搭建疏導裝置，用來釋放高壓能量產生的廢棄和廢能，減輕高塔壓力。】
“了解！”
…
一如孟女士所說，塔內部的基礎設施基本報廢，就算他們提前一步進行了簡單的維修，也無法搶救百分之五十的設備。
現在江雲清面臨的是將近一半的報廢設備與基本罷工的系統。
“現在還剩多少時間？”她問。
【五分鐘。】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控制臺，她不打算維修，畢竟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精神力研究員，連大半輩子都在跟機器打交道的人都修不好，讓她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倒反天罡。
“你出來了嗎？”
【是的，但在出口處，星潮區西邊郊區。】
“準備一下連接上端口吧，直接接手系統強行啟動。”江雲清用精神力檢查過了，系統沒有完全報廢，可以用更為龐大的數據流強行激活，然後讓火種的心智代替控制，這個理論完全沒問題。
她沒等多久，剛直起身子就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偏過頭一看，是一只機械白鴿，羽毛是火焰的紋路。
江雲清微微挑眉，她認出了這是當時研究院放養觀察的白鴿焰羽：“所以我當時陪露尼看動物世界時你也在看？”
【是的，這是一種了解外界的好方法。】
肩膀上的白鴿歪了下頭，翅膀一張，落到了控制端口上，白鴿抖了抖羽毛，把自己縮成一團塞進端口中。
江雲清剛想笑，下一秒就見到控制屏亮起，高塔震動一瞬，旋即無數能量管亮起，塔內一片瑩瑩白光，如同白晝。
【剩三分鐘。】
“火種本體能量接口連接上了嗎？”她快速問道。
【正在連接……連接完畢。】
江雲清靜下心感受高塔內部的能量流動，能量導管都疏通了，可以進入最後的步驟——
“調節所有能量端口至脈沖模塊，增幅器展開，功率開到最大。”
【調整中……調整完畢，正在釋放能量脈沖——】
江雲清能感受到塔內能量全都被抽取到塔頂那顆圓球裏，緊接著在增幅器下脈沖能量沖天而起。
地板不斷震動，年久失修的高塔顫顫巍巍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她跑到控制室外，仰頭望向天空，夜空中亮著一束光，比繁華的上城區還要耀眼，孟女士以及費問央他們的註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它身上，驚異地望著沖天的能量柱。
但江雲清本能的感覺不對勁，她用精神力穿梭到塔頂，站在外圍欄桿上發現這束能量柱比想象中的要小，才堪堪沖破厚重的雲層
她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朝底下喊道：“阿比伽執行自檢！”
【正在自檢……】
【能量填充尚有缺口，達不到預期標準。】
【預計還剩兩分鐘。】
人造宇宙潮汐雖然能預測，但並不精準，所以當火種報時還有兩分鐘的時候，實際上一定在一分鐘左右，或者更短。
江雲清飛速沖回控制室，孟女士在地下聽到了她的喊聲，直覺出了意外，連忙進入控制室，一問才知道高塔磨損能量過多，火種本體的能量不足以支撐行星級的脈沖。
“0074星沒有能用來點火的大型儲能設施，就算把所有的工廠都接上能量端口也沒用！”孟女士快速道。
江雲清雙手撐在控制臺上，大腦飛速運轉：“就算有用也沒辦法，我們的能量端口沒有那麽多。”
【即將進入倒計時。】
0074星本就缺能源，除非把地心能源抽出來，但問題是他們沒有時間抽能源！
措施有很多包括不限於去別的行星或者從軍艦上運能源，但所有的措施都卡在“時間”上！
冷汗從江雲清臉上滑落，她精神識海因為情緒起伏開始震蕩，汙染不自覺地擴散到了外界，黑斑出現在高塔內壁。
孟女士往外退，她的靈感在瘋狂預警，黑白分明的眼珠已經出現了斑斑點點，鮮血從鼻孔中流下。
“江……”她剛開口喊出一個字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她。
費問央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探著頭：“一定要用常規能源嗎？”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江雲清猛然轉頭，汙染被收回了精神識海。
【進入三十秒倒計時。】
轟。
高塔劇烈的晃動了一下，費問央險些栽下去，還好格諾撈了她一把，她半截身子在欄桿外卻來不及顧慮自己，瞪著雙眼望向天空——
厚重的雲層開始變化，如同潮汐沖刷一般層層蕩開，0074星終年不變的天空出現了粼粼波光。
費問央沒時間感嘆美景，她的雙眼流下了鮮紅的血液，精神識海仿佛要與現實融合一般，被拉扯著變得無限大。
場上所有人都跌坐到了地上，抱著腦袋痛苦地呻吟。
“阿比伽全功率運轉！立馬把能量支流並進去！”江雲清作為全場唯一不受影響的人，掛著細密的汗珠，源源不斷的將精神力輸入能量端口。
【……正在合並……】
轟！
這一次的震蕩仿佛要把整顆星球都甩出軌道一般，江雲清透過敞開的大門望見了夜空中逐漸明亮的波紋，以及覆蓋在星球表面的高頻色塊，這一次與前面的沖刷完全不一樣。
汙染就垂在他們頭頂，虛象圖層整體無限貼近本宇宙。
快啊！
江雲清在心中瘋狂催促。
在油彩把夜空染為艷麗的童話世界時，一道半徑幾十公裏的光柱沖破了雲層的阻隔，沖出了夜幕的圍堵，一股腦撞進宇宙中。
…
靜謐的宇宙在今天被拖入了戰火中，喧囂聲仿佛跨越了光年，在群星之間回響。
手執利刃與槍炮的士兵在這一刻齊齊頓住，他們註視著宇宙中的星辰，發現它們都在浮動，幅度之大甚至在地表都能看清，不僅如此，宇宙似乎被染上了別的顏色，就好像鍍了一層鐳射膜，又像被扔入油漆桶。
“怎麽回事？”有人問。
江梓平沈聲道：“是宇宙潮汐和虛象圖層發生了共鳴。”
浪潮正以光年為單位的速度沖刷整片宇宙與整個人類文明。
士兵們有的已經出現了耳鳴，似乎是親人的呼喚，有的視野被蒙上了紗布，一片怪誕的世界降臨在眼前……
混亂蔓延在軍隊中，原先被壓制的汙染開始反彈，怪物破碎的軀體重新組合，建築的虛影再次浮現。
江梓平眼睛微微瞪大，她面前出現了一家娛樂廳——小惡魔娛樂廳。
在精神識海翻湧的痛苦中，她的靈感瘋狂預警，她正對著的那扇門扉露出了一條細縫，即將敞開。
江梓平的直覺告訴她，一旦開啟，這片戰場都將淪陷，他們再無反手之力。
噠，噠，噠……
門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忽然，腳步聲消失了。
江梓平的瞳孔繃成一條線，她的靈感預警尖銳得要刺穿頭顱。
“呵……”一聲輕笑飄進了她耳中。
小惡魔娛樂廳的牌子開始閃爍，人群細密的交談聲瞬間炸開。
江梓平想離開卻移動不了自己的腳，低頭一看，是幾張漂浮的人臉，這些如同融化的奶油般的人臉壓在她的腳背上，笑嘻嘻地凝望著她。
“嘻嘻嘻嘻——”
啪嗒。
地面上出現了殷紅的液體，江梓平楞楞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沒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這一次摸到了。
又是一道嘎吱聲，面前的門扉縫隙更大了，她隱約能看見門後的一只眼球。
對視上的那一刻，江梓平喉嚨一陣發癢。
“咳咳咳！”她咳得仿佛要把內臟都吐出來。
幾秒過後，她感覺喉嚨一陣滑膩和腫脹，她二話不說直接吐：“嘔——”
等她看清楚了自己吐出來的東西時，精神識海“嗡”的一下，瀕臨崩潰。
那幾顆被吐出來的眼球滾動著鑲到了人臉上，那幾張臉的笑容更大了。
吱呀——
門縫進一步擴大，這一次她瞧見了門後的半張臉，以及半邊翹起的嘴角，笑盈盈直勾勾地望著她，就像之前那一次。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希望白星能照顧好江昀。”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一聲喊聲穿透了厚重的帷幕落入她耳中。
“快看南邊！”
江梓平猛然擡頭，一束亮光沖破了空間的阻隔，如同矗立在宇宙中的恒星，恒久閃耀，永遠純粹，照射著每一個角落每一顆塵埃。
囈語聲倏然襲來，江梓平退後兩步，她發現小惡魔娛樂廳的大門停住了，整棟建築開始變得虛幻，腳下的人臉哭著喊著但仍然改變不了它們消失的趨勢。
身為軍人的她敏銳地嗅到了局勢變化的氣息，調動起精神力高喊：“所有人！反擊！”
在這一天，一道來自混沌深處的光輝閃爍在宇宙間，它不計光年，橫跨時空，所有人擡頭便可看見它。
江雲清脫力地坐到了地面上，她透過門扉註視著天空，夜幕一點一點亮起，除了這束光芒還有另外一個更為廣闊更為巨大的天體即將從睡夢中醒來。
“我們成功了……？”費問央楞楞問道，鼻血都忘了擦，但此時此刻沒有人會笑她，因為所有人都在註視亮起熹微的地平線。
江雲清彎起嘴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行囊，她輕快地說：“成功了。”
白鴿飛到她手中，和她一同等待太陽升起，一起感受溫和的光芒。
【天亮了。】
火種的聲音在所有人腦中回蕩著，迎面清風吹來，少見的沒有酸腐味。千裏之外的火種本體靜靜佇立在荒原中，它正對著高塔與城市，漆黑的外殼泛起點點金光。
“等能量釋放完，宇宙之心就將結束它長達千年的服役，所有游子都已歸鄉。”江雲清仰起頭微微笑著，輕輕拍著鐵皮，“辛苦了，老夥計。”
陽光晃過她的側臉，閃爍著晶瑩的光。
【關於之前的問題，我想，我有答案了。】
江雲清手中的白鴿抖了抖翅膀，換了個方向面對她。
【我不覺得孤獨，因為你在，因為大家都在。】
即便只是數據庫裏的基因樣本，即便只是那幾段被它錄下來的音頻，即便只有它記得……對於火種——這個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而言，只要有數據那就夠了。
江雲清笑了，她扶著門框第一次笑得這麽劇烈，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孟女士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費問央也沈默地坐在一旁，她垂眸註視著白鴿被打濕的羽毛，就像清晨露水，輕盈微小。
江雲清捧起白鴿，輕輕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你是文明的縮影，我是文明的遺民，這裏是文明的延伸，所以無論在哪裏，我們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陽光鋪在鐵板上，照進她眼中，她踩著細碎的輝光一躍站到欄桿上，迎著亮起的地平線說道：“我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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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首都星之前, 江雲清還有一件事要做。
她站在火種本體前，註視著面前影影綽綽的人群，每一張面孔都熟悉親切得仿佛要將她拽入回憶的旋渦。
“雲清！真是的, 身為一中的優秀畢業生，你好歹回校做個演講啊——”
“江同學, 旅游季要不要再去做志願者？包吃包住還加學分！”
“你上次提的理論我反對，江院士，我覺得那有點離譜……”
“真不進軍區啊？真的嗎我不信！除非你再跟我打一場，不會怕了吧小江？”
“哎哎，聽說大執政官要給你頒獎啊！那可是最高榮譽啊, 清清！羨慕死我了——”
“江前輩，實驗結束去瑪格麗特姐那邊吃飯！”
“雲清, 雲清, 雲清……”
耳畔縈繞著一聲聲親昵的呼喚, 江雲清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晃動的人影……模糊、扭曲, 像是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 時而拉長糾纏在一起，時而分裂變形成不可名狀的怪物, 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重疊融合，變得浮腫，長滿瘡孔。
“原來是這樣啊。”她忽然道，幹澀的眼睛緩緩轉動, “從人格到人形, 虛象圖層的創造過程原來是這樣，像捏橡皮泥一樣, 還是第一次見。”
【哪個人格占上風，最終結果就是那個人格的形象。】
影影綽綽的人群見江雲清不為所動, 口中溫和的呼喚變成了刺耳的尖嘯，空間也隨之搖晃變動……一棟棟建築出現在上空，川流不息的車聲，街區的歡聲笑語懸浮在她頭頂。
江雲清擡頭一看，是一座繁華城市的虛影，她心心念念的舊日之都化為了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朝著她的靈魂，毫不留情落下——
“你們真的惹火我了。”
江雲清輕笑了聲，城市瞬間陷入夜幕中，兩股汙染開始對抗蠶食，黑色的斑塊逐漸遍布整個空間，遮蓋了所有的色彩。
城市裏清脆的聲音霎時扭曲成了層層疊疊的囈語……
緊接著，虛幻的城市被夜幕碾碎了，她面前影影綽綽的非人存在被一同摧毀，他們的囈語回蕩在空間裏，但事情還沒結束。
“阿比伽，準備進入現實世界。”江雲清留下這一句話，擡腳踏出了虛象圖層。
她速度一再提升，追擊著前方逃竄的白袍影子。
說來也是巧，子規開啟的入口居然就在江昀他們的狙擊範圍內，江雲清瞥了眼場上的情況，意外發現唐故和牧流也在。
“0004星？”她恍然大悟，軍隊已經進入了塵埃星區，她記得這是唐故的家鄉。
虛象圖層無論在哪都最受關註，所以當江雲清一腳邁進現實的那刻，自然而然成為了眾人目光集火的中心。
唐故瞪著眼睛，驚呼：“雲清你沒死？！”
“臥槽！詐屍了？！”這是牧少爺，他頂著一頭淩亂的頭發從怪物堆中闖出，一出來就瞧見了自己那“死”了數月的同學，一臉見鬼的表情。
其他士兵也聽過這事，現在皆是一臉驚愕。
江雲清有點想扶額，現在是走到哪都會被問一句，或許再晚一點她就能趕上自己葬禮了，活兩輩子，頭一次感到這麽荒謬。
但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這事的時機，她必須盡快殺死戎鶴他們，這一次殺完，估計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見到類似的產物。
就在江雲清的精神力刺穿子規的心臟前，一柄黑色長劍搶先一步，將戎鶴釘死在了一面石墻上。
她楞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利用精神力進行短暫的空間穿梭，站到了利亞的身後。
“雖然他們之前被我重傷，但也不是你可以殺死的。”她平靜道。
利亞緊攥著劍柄，眼神極其冰冷：“我知道。”
江雲清微微挑眉，出乎意料的冷靜，既然如此……
她探出精神力絲纏上利亞手中的黑劍，做完這件事，她便轉身消失在了原地，去追捕剩下的人。
建築間的陰影抖動一瞬，江雲清的身影浮現，她看了眼早就到位的江昀，巨大的精神體踩著珞珈，尖利的獠牙已經刺入對方的脖頸中……
正常人都應該直接斃命，但珞珈沒有，他一半身子較為完整，眼珠尚在轉動，另一半仿佛融化的奶油，軟趴趴的，一層疊一層，在地面擴散開。
江昀正和阿秋他們打在一起，明顯落了下風，江雲清掃了一眼，二話不說之間放精神力，開汙染力場，眼看就要擊殺他們的時候，一道由遠及近的呼喚聲止住了她的動作。
她和江昀同時頓住，偏過頭去，是一位匆忙的女人。
看到女人的模樣，江雲清怔楞片刻。
“請，請等一下！”女人氣還沒喘勻便急忙開口，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其中一位穿著白大褂的子規。
江雲清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子規被她重傷，還沒完全恢覆，有一部分保持著皮囊原本的模樣，這個皮囊她曾見過——在柳燁身上。
“奧、奧爾米伽，是你嗎？”女人的眼眶殷紅，聲音有些許顫抖，“你去哪了？你怎麽能就這麽留下我和艾禮？”
江雲清無聲嘆了口氣，她想起了那個以父親為目標的孩子……最終擡手，在女人想要靠近的時候攔住了她。
‘奧爾米伽’歪了下頭，無機質的眼睛盯著女人看了半晌，一道艷麗的色彩炸開，形成兩只枯瘦的爪子，猛然襲向對方——
江雲清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擡手，五指合攏，‘奧爾米伽’的攻勢瞬間被打斷，整個人被黑色的觸腕緊緊攥著，骨頭劈啪作響。
“觀南女士，這不是你的丈夫，只是一群可恥的偷盜者。”
說完，‘奧爾米伽’便被徹底捏碎，連帶著還有其他人，珞珈、阿秋……
“清清姐——”
江雲清側頭，入眼的是青年明媚的笑容，對方朝她豎起大拇指——
“清清姐就是厲害！”
聲音戛然而止，蘇黎在她眼前被鋪天蓋地的黑暗吞噬，這一次，故人的面龐徹底消失了，想來以後也不會再見。
她托著泣不成聲的觀南，面無表情地望向遠方，遼闊的天地間，她忽然聽到了一聲微乎及微的嘆息，轉瞬即逝，如夢泡影，反應過來只剩下無盡清風。
江昀註視著不遠處的人，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與這片宇宙隔離開，哭鬧歡呼都與她無關，她第一次感覺她們之間距離這麽遠。
“……”江昀抿了下唇，大步向前。
“你要走了嗎？”
聽到這句話，江雲清似乎才回過神，有些怔楞地看著面前的人，猝不及防撞進那雙琥珀色的眼眸。
“嗯。”她點了下頭。
經過短暫的釋放，觀南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另一邊的利亞也走了過來——
他提著劍，表情倒是不如之前生動，有一種被抽空了氣的空洞感，就連江昀都把註意力分到了他身上。
覆仇就是這樣，火焰滅了，隨之而來的空虛感一時半會無法填上，嚴重的甚至會影響後半生……
這種事情就交給江昀了。
江雲清收回視線：“再撐一會，不出意外很快就結束了。”
“那你接下來要去哪？”
江昀看見江雲清的目光投向了宇宙，她在群星中辨認出來了，那是塵埃星區與混沌星域的深處，她聽見對方輕而堅定的聲音——
“我從哪來，自然回哪去。”
…
【您在緊張嗎？】
“……嗯。”
【我知道這種感覺，數據庫裏稱作近鄉情怯，那麽，您怕嗎？】
“怕。”
“阿比伽，你的生命橫跨兩個文明，在這漫長的時間中，你孤獨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數據庫整合出來的答案並不契合我的想法。】
“那就慢慢想，在生命結束之前你都有時間。”
…
離開虛象圖層的那一刻，映入江雲清眼中的不是深邃的夜空與璀璨的星辰，而是因輻射導致的厚重雲層和工廠排出的廢氣。
這些景象刻在這具軀體的記憶中，十多年的時光她都與它們相伴，不需要刻意回想，一個念頭便都浮出腦海。
江雲清久久不能出聲，她終於明白了，即便再不想承認，即便不斷逃避，也在看到這一幕的瞬間認清了事實。
阿比伽也沒有吭聲，按以往，它一定會感慨上兩句，用來彰顯自己的人性，此刻卻仿佛消失了一般，腦中一片死寂。
沙沙……
江雲清腳邊的塑料垃圾被風吹動，卷到了盡頭不知道哪個角落。
她屈膝蹲下，手指輕輕擦過殘垣斷壁，柔軟的指腹劃過大大小小的刻痕，最後停在一片幹涸的血跡前。
“……都沒了。”
漫長的歲月磨平了舊日的痕跡，剩下的是獨屬於“現在”的烙印。
咕嚕咕嚕——
她的腳邊被什麽東西撞到了。
江雲清低頭，順著罐子看過去，措不及防對上一雙混濁警惕的眼睛，她猛然起身，下意識退了兩步……
更多的眼睛出現了，一雙雙探究，謹慎暗含敵意的眼睛出現在街道的陰影中。
怦怦，怦怦。
她的心臟飛快地跳動，她看清了這些眼睛的主人的模樣——骨瘦如柴，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潰爛與傷口、外突的眼球、幹枯的發絲……
他們盯著她的樣子讓江雲清想到了草原上的鬣狗。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顫抖……就在這時，一道呼喚聲傳進了她耳中，打破了僵持的局面，那些如野獸般的居民也紛紛遁入更深的陰影中。
“你，你好！”一個戴著特制面具的姑娘小跑到她面前，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抱著槍的男人，“請問是江院士嗎？”
聽到這個稱呼，江雲清下意識點頭，慢慢的才反應過來。
“太好了，您快跟我們來吧，我們監測到宇宙能量的膨脹，下一波估計十分鐘後就會到！”
江雲清聞言，神色瞬間嚴肅，立刻邁開腿在街道內奔走，朝著那座高塔前進。
姑娘怔了下，緊接著被身旁的男人提起腰，夾在胳膊下帶著跑。她望著前面疾馳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麽感覺這位江院士像是在逃跑，想甩掉什麽東西一樣……
她伸長脖子越過男人的手臂回頭看，只能看見陰影中探出身子的居民 。
“被嚇到了嗎？不應該啊，不是說一直住這嗎……”她嘟囔著，沒註意到前方的江雲清降了速度，與他們並肩同行。
擡頭一看，嚇得這位姑娘險些咬到舌頭，猛咳了幾下。
江雲清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好奇問道：“你為什麽戴著面具？”
“啊，我，我是因為沒適應這裏的環境，如果沒有面具，輻射和有毒的空氣會在我離開飛船艙門的那一刻把我送進醫療艙。”
姑娘略帶調侃的話並沒有讓江雲清臉上露出笑容。
“這裏本來不是這樣的……”
“您說什麽？”她沒聽清。
江雲清搖了搖頭：“你叫什麽名字？”
“費問央，問題的問，未央的央。”
江雲清點頭，看向另一個人：“你呢？”
“格諾。”
“我們以前打過吧？在牙鳥公會的時候。”
男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打過，但……你當時不是現在這樣。”
像他們這類殺手，直覺都相當敏銳，見到江雲清的那一刻他就認出來了，但卻讓他感到分外陌生，有種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江雲清知道他在想什麽，無所謂笑笑。
他們已經來到了高塔下方，前面還聚著一群與費問央同款打扮的人，他們好奇地打量著她。
領頭的女人瞧見江雲清，臉上的焦慮被抹去，笑容頓時擴大了幾分。
“好久不見。”她說。
“不算久。”江雲清輕輕搖了搖頭，笑著與她握手，“有機會再去你店裏吃飯。”
孟女士微微一笑，偏過頭註視著高塔：“我們檢查過了，這座高塔的基礎設施基本損壞了個幹凈，如果不是你堅持……”
江雲清向前一步，擡手覆上高塔的骨架，鐵皮的冰冷透過血肉刺入她的靈魂。
她感受著這份涼意，唇瓣抿出溫和的弧度。
“只能說賭一把。”她道。
孟女士：“什麽？”
江雲清收回手，擡頭望向塔頂：“理論上可行，但缺乏實踐，十年前的那一次只是漣漪，所以擋下來了，這一次面對的可是醞釀已久的‘海嘯’。”
“我明白了。”孟女士深吸一口氣，這是唯一的辦法。
“其實你也不用這麽緊張，星雲圖象雖然不能完全扛住，但也能保護星區裏面人，總歸能保下一部分。”
“那外面的……”
“你不是知道麽？”那雙淺金色的眼睛古井無波地註視著她，“大星區實際上就建立在汙染上，汙染是會呼應的，一旦內外夾擊，那就都得死。”
上個文明對他們來說不是什麽秘密，所以他們自然也知道導致上個文明滅亡的虛象圖層改變了物質世界。
曾經的汙染變成了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環境，不再具有威脅，但這種環境極其脆弱，所以偶爾會產生虛象體。因為人造潮汐的幹擾，平衡被打破，星雲圖象單是壓制內部汙染就已經瀕臨極限，所以必須有人對外部汙染進行約束。
費問央下意識看向自家老大，觸及視線時，對方別開了臉，她聲音有些幹澀：“你是說，如果失敗了，他們就是……‘必要的犧牲’？”
“那就不要失敗。”
江雲清說完便進入了高塔內部。
費問央：“那我們……？”
剛問完，阿比伽的聲音便在他們腦海中響起——
【在高塔周圍搭建疏導裝置，用來釋放高壓能量產生的廢棄和廢能，減輕高塔壓力。】
“了解！”
…
一如孟女士所說，塔內部的基礎設施基本報廢，就算他們提前一步進行了簡單的維修，也無法搶救百分之五十的設備。
現在江雲清面臨的是將近一半的報廢設備與基本罷工的系統。
“現在還剩多少時間？”她問。
【五分鐘。】
她屈起手指敲了敲控制臺，她不打算維修，畢竟她只是個平平無奇的精神力研究員，連大半輩子都在跟機器打交道的人都修不好，讓她來簡直是天方夜譚，倒反天罡。
“你出來了嗎？”
【是的，但在出口處，星潮區西邊郊區。】
“準備一下連接上端口吧，直接接手系統強行啟動。”江雲清用精神力檢查過了，系統沒有完全報廢，可以用更為龐大的數據流強行激活，然後讓火種的心智代替控制，這個理論完全沒問題。
她沒等多久，剛直起身子就感受到了肩膀上的重量，偏過頭一看，是一只機械白鴿，羽毛是火焰的紋路。
江雲清微微挑眉，她認出了這是當時研究院放養觀察的白鴿焰羽：“所以我當時陪露尼看動物世界時你也在看？”
【是的，這是一種了解外界的好方法。】
肩膀上的白鴿歪了下頭，翅膀一張，落到了控制端口上，白鴿抖了抖羽毛，把自己縮成一團塞進端口中。
江雲清剛想笑，下一秒就見到控制屏亮起，高塔震動一瞬，旋即無數能量管亮起，塔內一片瑩瑩白光，如同白晝。
【剩三分鐘。】
“火種本體能量接口連接上了嗎？”她快速問道。
【正在連接……連接完畢。】
江雲清靜下心感受高塔內部的能量流動，能量導管都疏通了，可以進入最後的步驟——
“調節所有能量端口至脈沖模塊，增幅器展開，功率開到最大。”
【調整中……調整完畢，正在釋放能量脈沖——】
江雲清能感受到塔內能量全都被抽取到塔頂那顆圓球裏，緊接著在增幅器下脈沖能量沖天而起。
地板不斷震動，年久失修的高塔顫顫巍巍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她跑到控制室外，仰頭望向天空，夜空中亮著一束光，比繁華的上城區還要耀眼，孟女士以及費問央他們的註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它身上，驚異地望著沖天的能量柱。
但江雲清本能的感覺不對勁，她用精神力穿梭到塔頂，站在外圍欄桿上發現這束能量柱比想象中的要小，才堪堪沖破厚重的雲層
她心中咯噔一下，連忙朝底下喊道：“阿比伽執行自檢！”
【正在自檢……】
【能量填充尚有缺口，達不到預期標準。】
【預計還剩兩分鐘。】
人造宇宙潮汐雖然能預測，但並不精準，所以當火種報時還有兩分鐘的時候，實際上一定在一分鐘左右，或者更短。
江雲清飛速沖回控制室，孟女士在地下聽到了她的喊聲，直覺出了意外，連忙進入控制室，一問才知道高塔磨損能量過多，火種本體的能量不足以支撐行星級的脈沖。
“0074星沒有能用來點火的大型儲能設施，就算把所有的工廠都接上能量端口也沒用！”孟女士快速道。
江雲清雙手撐在控制臺上，大腦飛速運轉：“就算有用也沒辦法，我們的能量端口沒有那麽多。”
【即將進入倒計時。】
0074星本就缺能源，除非把地心能源抽出來，但問題是他們沒有時間抽能源！
措施有很多包括不限於去別的行星或者從軍艦上運能源，但所有的措施都卡在“時間”上！
冷汗從江雲清臉上滑落，她精神識海因為情緒起伏開始震蕩，汙染不自覺地擴散到了外界，黑斑出現在高塔內壁。
孟女士往外退，她的靈感在瘋狂預警，黑白分明的眼珠已經出現了斑斑點點，鮮血從鼻孔中流下。
“江……”她剛開口喊出一個字時，一道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她。
費問央站在門口，小心翼翼地探著頭：“一定要用常規能源嗎？”
這個問題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江雲清猛然轉頭，汙染被收回了精神識海。
【進入三十秒倒計時。】
轟。
高塔劇烈的晃動了一下，費問央險些栽下去，還好格諾撈了她一把，她半截身子在欄桿外卻來不及顧慮自己，瞪著雙眼望向天空——
厚重的雲層開始變化，如同潮汐沖刷一般層層蕩開，0074星終年不變的天空出現了粼粼波光。
費問央沒時間感嘆美景，她的雙眼流下了鮮紅的血液，精神識海仿佛要與現實融合一般，被拉扯著變得無限大。
場上所有人都跌坐到了地上，抱著腦袋痛苦地呻吟。
“阿比伽全功率運轉！立馬把能量支流並進去！”江雲清作為全場唯一不受影響的人，掛著細密的汗珠，源源不斷的將精神力輸入能量端口。
【……正在合並……】
轟！
這一次的震蕩仿佛要把整顆星球都甩出軌道一般，江雲清透過敞開的大門望見了夜空中逐漸明亮的波紋，以及覆蓋在星球表面的高頻色塊，這一次與前面的沖刷完全不一樣。
汙染就垂在他們頭頂，虛象圖層整體無限貼近本宇宙。
快啊！
江雲清在心中瘋狂催促。
在油彩把夜空染為艷麗的童話世界時，一道半徑幾十公裏的光柱沖破了雲層的阻隔，沖出了夜幕的圍堵，一股腦撞進宇宙中。
…
靜謐的宇宙在今天被拖入了戰火中，喧囂聲仿佛跨越了光年，在群星之間回響。
手執利刃與槍炮的士兵在這一刻齊齊頓住，他們註視著宇宙中的星辰，發現它們都在浮動，幅度之大甚至在地表都能看清，不僅如此，宇宙似乎被染上了別的顏色，就好像鍍了一層鐳射膜，又像被扔入油漆桶。
“怎麽回事？”有人問。
江梓平沈聲道：“是宇宙潮汐和虛象圖層發生了共鳴。”
浪潮正以光年為單位的速度沖刷整片宇宙與整個人類文明。
士兵們有的已經出現了耳鳴，似乎是親人的呼喚，有的視野被蒙上了紗布，一片怪誕的世界降臨在眼前……
混亂蔓延在軍隊中，原先被壓制的汙染開始反彈，怪物破碎的軀體重新組合，建築的虛影再次浮現。
江梓平眼睛微微瞪大，她面前出現了一家娛樂廳——小惡魔娛樂廳。
在精神識海翻湧的痛苦中，她的靈感瘋狂預警，她正對著的那扇門扉露出了一條細縫，即將敞開。
江梓平的直覺告訴她，一旦開啟，這片戰場都將淪陷，他們再無反手之力。
噠，噠，噠……
門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忽然，腳步聲消失了。
江梓平的瞳孔繃成一條線，她的靈感預警尖銳得要刺穿頭顱。
“呵……”一聲輕笑飄進了她耳中。
小惡魔娛樂廳的牌子開始閃爍，人群細密的交談聲瞬間炸開。
江梓平想離開卻移動不了自己的腳，低頭一看，是幾張漂浮的人臉，這些如同融化的奶油般的人臉壓在她的腳背上，笑嘻嘻地凝望著她。
“嘻嘻嘻嘻——”
啪嗒。
地面上出現了殷紅的液體，江梓平楞楞地摸了下自己的鼻子，沒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這一次摸到了。
又是一道嘎吱聲，面前的門扉縫隙更大了，她隱約能看見門後的一只眼球。
對視上的那一刻，江梓平喉嚨一陣發癢。
“咳咳咳！”她咳得仿佛要把內臟都吐出來。
幾秒過後，她感覺喉嚨一陣滑膩和腫脹，她二話不說直接吐：“嘔——”
等她看清楚了自己吐出來的東西時，精神識海“嗡”的一下，瀕臨崩潰。
那幾顆被吐出來的眼球滾動著鑲到了人臉上，那幾張臉的笑容更大了。
吱呀——
門縫進一步擴大，這一次她瞧見了門後的半張臉，以及半邊翹起的嘴角，笑盈盈直勾勾地望著她，就像之前那一次。
她自嘲地笑了一聲：“……希望白星能照顧好江昀。”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一聲喊聲穿透了厚重的帷幕落入她耳中。
“快看南邊！”
江梓平猛然擡頭，一束亮光沖破了空間的阻隔，如同矗立在宇宙中的恒星，恒久閃耀，永遠純粹，照射著每一個角落每一顆塵埃。
囈語聲倏然襲來，江梓平退後兩步，她發現小惡魔娛樂廳的大門停住了，整棟建築開始變得虛幻，腳下的人臉哭著喊著但仍然改變不了它們消失的趨勢。
身為軍人的她敏銳地嗅到了局勢變化的氣息，調動起精神力高喊：“所有人！反擊！”
在這一天，一道來自混沌深處的光輝閃爍在宇宙間，它不計光年，橫跨時空，所有人擡頭便可看見它。
江雲清脫力地坐到了地面上，她透過門扉註視著天空，夜幕一點一點亮起，除了這束光芒還有另外一個更為廣闊更為巨大的天體即將從睡夢中醒來。
“我們成功了……？”費問央楞楞問道，鼻血都忘了擦，但此時此刻沒有人會笑她，因為所有人都在註視亮起熹微的地平線。
江雲清彎起嘴角，仿佛卸下了千斤重的行囊，她輕快地說：“成功了。”
白鴿飛到她手中，和她一同等待太陽升起，一起感受溫和的光芒。
【天亮了。】
火種的聲音在所有人腦中回蕩著，迎面清風吹來，少見的沒有酸腐味。千裏之外的火種本體靜靜佇立在荒原中，它正對著高塔與城市，漆黑的外殼泛起點點金光。
“等能量釋放完，宇宙之心就將結束它長達千年的服役，所有游子都已歸鄉。”江雲清仰起頭微微笑著，輕輕拍著鐵皮，“辛苦了，老夥計。”
陽光晃過她的側臉，閃爍著晶瑩的光。
【關於之前的問題，我想，我有答案了。】
江雲清手中的白鴿抖了抖翅膀，換了個方向面對她。
【我不覺得孤獨，因為你在，因為大家都在。】
即便只是數據庫裏的基因樣本，即便只是那幾段被它錄下來的音頻，即便只有它記得……對於火種——這個人類智慧的最高結晶而言，只要有數據那就夠了。
江雲清笑了，她扶著門框第一次笑得這麽劇烈，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孟女士卻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費問央也沈默地坐在一旁，她垂眸註視著白鴿被打濕的羽毛，就像清晨露水，輕盈微小。
江雲清捧起白鴿，輕輕貼在自己的額頭上——
“你是文明的縮影，我是文明的遺民，這裏是文明的延伸，所以無論在哪裏，我們都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陽光鋪在鐵板上，照進她眼中，她踩著細碎的輝光一躍站到欄桿上，迎著亮起的地平線說道：“我們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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