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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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錨點
指令下達的幾秒後, 平時如同精密儀器般冷漠的研究員瞬間瞪大了雙眼，錯愕的情緒攪亂了平靜的湖面。
“你做了什麽？！”阿秋猛然瞪向站在門口的女孩。
“放煙花。”
戎鶴明白了，他死死盯著江雲清：“是火種, 它居然還在。”
珞珈一臉震驚：“什麽？它不應該在穩定文明基礎架構後就自行解體嗎？”
“有你們在，文明怎麽會穩定？”江雲清嘲諷道。
然而子規卻只是與她進行言語上的交鋒, 沒有采取什麽特別的行動，這讓她心中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在戎鶴表情回歸平靜時達到巔峰，江雲清與火種進行推理計算，想要挖掘出子規能這麽鎮定的原因。
【星潮區的潮汐發生器已經摧毀，智腦控制下的裝置也被盡數摧毀, 剩下的，有機器人部隊前往處理, 目前對宇宙能量的監測沒有發生任何異狀,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阿比伽平緩的電子音在腦海中回蕩, 江雲清細細咀嚼著這個詞。
一切正常, 這時能稱為正常, 那才是真的不正常，根據她的推論, 宇宙潮汐是無法完全攔下來的，會有幾道小波瀾……
潮汐是一浪接著一浪，如果沒有前奏，那就說明即將到來的是比浪花更大的海嘯！
她猛然擡眼看向戎鶴, 要麽他們早就開始計劃, 裝置只是幌子，要麽這個裝置還有一個關鍵部位！
就在這個想法冒出的瞬間, 一陣劇烈的搖晃襲來，猶如隕星撞擊使得整個星球都偏移了軌道。
江雲清踉蹌幾步, 精神力支撐起她，在這片晃蕩的空間裏圈出一個獨立的支點，她能聽到外界的歡呼聲變成了恐懼的尖叫，爆炸中還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是什麽東西被撕裂了一般。
身披白袍的始作俑者身形變得虛幻，周圍的一切披上了斑斕的外衣，粘稠艷麗的顏色垂落在這片空間中，透過毀壞的樓宇她望見了天空中的巨大裂隙，扭曲的，詭譎的，無數只眼球彼此擠壓，無數喉舌與怪異的肢體穿過了現實的界限。
“你們……”江雲清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很美麗的景象不是嗎？最傑出的畫家都無法創造出這樣的畫面。”虛幻的人影張開手臂，像是在擁抱這個世界。
…
“利亞！”一聲焦急的喊叫聲在惶恐的人群中響起。
斯塔被莎莎和科裏斯拽住了手臂，羅君用力掰過他的肩膀往一邊轉，他強硬地命令：“斯塔·伊斯爾，立刻跟著人群進行緊急避難！”
斯塔的肩膀輕輕動了下。
“這是命令。”
另外一道聲音從他的側方傳來，轉頭一看是張綿之，他面無表情地註視著蠢蠢欲動的軍校生們，如暮霭般龐大的灰色精神力強壓在他們身上。
【請全體公民跟著艾麗婭中尉進行緊急撤離！】
系統的聲音通過大量尚且完好的音頻設備進行“廣播”，但在三次循環播放過後，一陣能量風暴席卷了整顆星球，系統聲音被徹底吞沒。
“等等，江昀！”巫寧鄲在疏散群眾，一個沒留神，就讓學生給躥出去了。
她這會都顧不上生氣，連忙召回維護秩序的精神體想要把江昀給抓回來，無奈對方的精神體跑得實在太快，幾秒的楞神間視野裏就剩一個小黑點了。
聽到巫寧鄲的喊聲，其他學生連忙回頭。
谷語明月：“她這是去哪？”
安桉辨認了下方位：“應該是追著利亞過去的，想把人帶回來吧，畢竟江上校不在這，沒理由讓她這麽拼命。”
汝妙妙皺了皺眉頭：“她一個人能行嗎？我記得利亞他爸媽也在那裏。”
說著她也準備脫離隊伍過去幫忙，但眼前橫著一只手臂，她擡頭一看，是卡洛琳老師冷硬的臉。
“服從指揮是你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白星少校在那邊會確保他們的安全。”
被老師簇擁著往前走的軍校生們精神萎靡，平日裏被當作聯邦守衛者培養的他們如今卻什麽忙都幫不上，沒什麽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了。
巫寧鄲和其他老師忙得焦頭爛額，沒空關心學生的心理健康，忽然一道驚呼在人群中炸響——
“快看天上！”
跟著艾麗婭中尉打出的指示燈避難的人群紛紛擡起頭，透過雪白的燈光他們望見了絢麗的流光，它比極光更加夢幻更加柔和，仿佛源自人類最美好、最璀璨的幻想。
“這是……”卡洛琳瞪著眼睛，楞住了。
身側的帕莎妮娜表情很難看：“是虛象圖層的標志，這裏正在被同化。”
“這怎麽可能？！南天星根本沒有虛象圖層的入口！”
能量風暴的餘波掃過天空，吹動了絢麗的流光，那道隱藏在光芒中的裂隙擴大了一倍，裏面怪異的肢體，顫動的異頭與擠壓的眼球正在往外攀爬，遠遠望去就像天空中垂下的淚滴。
嘭！！
巨大的爆炸聲喚醒了沈醉在這壯麗景色中的人群，艾麗婭當機立斷用精神力增幅音量喊道：“不要擡頭看，用精神力護住精神識海！”
其他軍人以及軍校生默契展開精神力，把龐大的人群裹得嚴嚴實實。
“是大樓的位置。”謝思嶼說道。
斯塔的眼睛映著大樓處扭曲的漩渦，沈聲道：“利亞的父母就在那裏。”
谷語明月扭過頭，手在同伴的背上推了一把：“走吧。”
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耽誤人群的撤離。
大樓被風暴沖刷得搖搖晃晃，但似乎有一股力量護在星球上空，讓這股風暴不至於直接摧毀地表的生機。
江昀騎在蒼狼背上，在大樓間飛速穿梭，根據利亞留下的精神力波動緊追著對方，這一路上她看見很多軍人，他們或救助傷患，或搶修通訊設備、啟動武器庫等等，來來往往忙碌得沒空去註意一個不服從指令的軍校生。
她一路暢通無阻，直到進入四樓樓梯口——
“江昀！”白星安晏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嚇得心臟險些驟停。
他連忙攔住對方，“你跑這來做什麽？你應該跟著艾麗婭中尉去避難！”
江昀：“虛象圖層同化現實避難有什麽用？！”
“那你也不應該到這來！”
知道白星安晏是為了保護她，江昀強壓下這一路過來過快跳動的心臟，探著頭快速道：“利亞跑這來了，我得去找他！”*
接著，她又放緩了語氣，近乎懇求地說：“別攔我，不會有事。”
不止是利亞，她的直覺拉扯著她往這來，就像是有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在這裏。
身下的精神體焦急得用前爪在地上刨動，滋啦聲不斷催促著男人。
白星安晏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咬了咬牙，說：“我跟你去！”
利亞要去的醫護室位於六樓，是聯邦藥物公司最初的研究室，後面改建成了一間用來治療特殊病人的醫護室，其構成材料是整棟樓最特殊的，不僅堅固還具有強悍的再生性。
但當他們站到醫護室門口的時候都被裏面的景象震驚了，墻壁一寸一寸皸裂，巨大的油彩漩渦慢慢袒露在他們面前，每一次的旋轉都在撕扯著這片空間，空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變得蒼白扭曲，如同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
在這張被撕扯得瀕臨破碎的紙中央有三個人，江昀一眼就看見了被哈德·埃爾抱在懷裏的利亞，阿喀希利亞·晨星趴在醫療艙的水晶外殼上，臉色蒼白，像個瓷器一般遍布裂痕。
哈德·埃爾看見江昀和白星安晏，眼睛一亮，立刻把懷中的孩子往外推：“跟他們回去！”
利亞緊咬著牙，一手抓著父親的手臂，一手握住母親的手腕，他用力搖頭：“……不，我們要一起回去！”
醫護室中的汙染越來越濃厚，蒼白的顏色已經爬上了哈德·埃爾的褲腳，他強忍著翻湧的精神識海，對自己的兒子說道：“聽話利亞！你是埃爾家唯一的繼承人，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轟隆！
大樓外側的墻壁被徹底碾碎了，震蕩中江昀踩著破碎的地面沖進了醫護室，哈德·埃爾擡起墨綠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這一瞬間仿佛蘊含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利亞被他的父母推開了，在汙染的沖刷中，江昀抓住了少年的手臂，接住了被父母推過來的身體。
“父親！母親！求你們了別這樣！”利亞掙紮著，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父母，平時的冷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淩亂的發絲下是他近乎哀求的表情，“求你們了！別丟下我……”
江昀力氣雖大，但憑她一個人肯定是拖不住全力掙紮的利亞，於是白星安晏抱住少年的腰，他們一步一步把他拖出汙染的泥沼。
“江昀……”利亞嘶啞的聲音飄進江昀耳畔。
她擡頭，赫然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中是無聲的哀求，猶如幼獸悲鳴，“你能明白的，我不能沒有他們……我不能……”
她感受到懷中顫抖的軀體，宛若要捏碎她手臂的力度，少年哽咽的嗓音如同重錘敲擊著她。
江昀垂下頭，避開了對方的眼神，慢慢的，堅定的，一點一點拖著對方往外走。
“放開我，放開我！母親！我們說好大賽結束後要一起去旅行的！母親！”
少年嘶吼著，像是一只啼血的杜鵑。
白星安晏不忍心看，偏過頭，猝不及防瞥見了江昀被發絲遮擋下瞪大的眼睛，通紅眼眶幹澀得醞釀不出一絲霧氣，下顎緊緊繃著。
“……我不要旅行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母親，別丟下我，你們別丟下我……求你們了……”
這一聲聲哀求都折磨著江昀，就好像往外拖的不是利亞，而是自己。
“利亞。”一道柔和的女聲從轟鳴聲傳出。
聽到母親的聲音，利亞仿佛從絕望中窺見了一絲曙光，他望著他的母親，女人一如既往的溫和，就像他們準備去吃下一頓飯。
阿喀希利亞的目光在自己的孩子臉上流轉，每一寸都刻進靈魂，她緩緩開口，本以為會很艱難，卻意外的流暢，一如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註意休息，你是我最優秀的孩子，可以不用那麽拼命……”
“偶爾和朋友們一起去玩，去吃飯，去拍照……有喜歡的人就去大膽追求，做自己想做的事，保護好自己……”
“母親……”利亞慌了，他眨著眼睛不知所措。
他想制止阿喀希利亞，但向來我行我素的女人直到這一刻也仍然貫徹自己的想法——
“比完賽去放松一下，東街口那家火鍋店很不錯，可以叫上斯塔他們一起去。”
“哦，註意了，吃不了辣不要逞強……”
“別說了，母親，別說了……”利亞仿佛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重得他垂下了高昂的頭，攥著江昀手臂的手背青筋隱現，不斷顫抖。
“利亞。”阿喀希利亞·晨星用她那柔和的嗓音再次叫了聲兒子的名字。
利亞捂著耳朵，不想聽母親那形似遺言的話。
這一次，他無聲的祈禱成功了，有個人影突兀地闖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串人。
“這是——”江雲清一進入這片區域就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汙染。
她看向被哈德圈在懷中的女人，喃喃道：“錨點……”
不等她做出下一步行動，敏銳地察覺到一道炙熱的目光，她轉頭一看，對上了江昀覆雜的眼神，是不可置信、是失而覆得的狂喜。
“你……”
江雲清笑著點了點頭：“我回來了。”
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她看向利亞，快速道：“晨星女士已經和那道漩渦融為一體了，但是你的父親我還能救回來。”
說著她的精神力跨越汙染的艙段，圍在夫妻倆身側，只需要一個念頭她就能把人拖回來。
“請你……”利亞的話剛開了個頭便被打斷。
哈德堅定地搖頭，緊摟著妻子，拒絕了江雲清的救助，他偏過頭看向戎鶴，冷峻的臉上浮現出極端的憤怒：“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救她是嗎？所謂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是場騙局！”
阿秋從戎鶴身後走出：“不能這麽說，短暫的覆活不算救助嗎？我們可是履行了我們的諾言，至於這場合作……
“我們一向奉行等價交換，你的價值不足以為你換取終身保障。從來沒有什麽騙局，只是你不夠格罷了，別把自己看太高。”
“你們——”
哈德還想說什麽，卻被妻子摁住了，阿喀希利亞擡起頭，註視著半空中的人影，身為實驗體，她比任何人都要平靜：“潮汐還沒到來，中場開香檳可是大忌。”
說完，她的臉上、手上、脖子上，身體各處的裂痕擴大，溢出艷麗的油彩，睜開了無數只眼睛。她推著自己的丈夫，想要把他推到對面，推到兒子身邊。
但是哈德在察覺到妻子動作的那一刻便緊緊擁住了她，仿佛要將她嵌入骨髓。
汙染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虛幻的眼睛游走在他裸露的皮膚上。
“你看，我們一模一樣……”男人輕笑道。
阿喀希利亞抿了下唇，如同嘆息般，輕聲說：“我在家裏給你們準備了禮物啊……”
她身上裂出的眼睛不斷轉動，艷麗的色彩越流越多，她就快撐不住了，她的軀體開始融化。
她看向江雲清，艱難地擡起懸掛著油彩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腦，俏皮地眨了下眼：“我能連上他們的大腦，我知道你找的裝置在哪……”
說到這，戎鶴表情一變，空間開始劇烈晃動，他們準備抹殺阿喀希利亞。
“閉嘴。”江雲清看也沒看子規，粘稠的黑色精神力瞬間吞沒了他們，汙染力場展開，對獵物進行腐蝕。
“真厲害……”阿喀希利亞感慨，接著道：“就在南天門，在建立之初，他們便蛀空了它。”
說完，她的手臂便徹底融化為一灘晃動著色彩的水。
漩渦擴大一倍，已經來到了倆人的身後，阿喀希利亞的發絲飛揚起，身下的醫療艙被撕碎吞噬。
江雲清註視著女人和她的丈夫，哈德偏過頭，他的臉面目全非，虛幻的眼睛逐漸凝實，艷麗的色彩貼在他半個身體上，與女人想碰的地方都融化為了斑斕的液體。
哈德對江雲清說：“很抱歉，我之前追殺過你，也坐視不管過，即便我不後悔。”
“父親……”
哈德看了眼自己的兒子，最後對江雲清說道：“帶他們回去吧，謝謝你。”
“不……不！”
原先平息下來的少年猛然掙紮，白星安晏和江昀險些沒壓住他。
那道漩渦已經貼上了阿喀希利亞和哈德的後背，他們的血肉化為色塊化為油彩，緊緊融合，隨即被無情吞噬。
阿喀希利亞繾綣地望著自己的孩子，她的半張臉已經碎裂，視野開始模糊，最後，在飛舞的碎片中，她與哈德一同說道：“我愛你，兒子。”
“不！不，不要——”
江雲清深深地看了眼被漩渦撕碎的夫妻，擡手摁在了利亞身上，漆黑的精神力蔓延開……
“母親！父親！”
少年的悲鳴在耳邊回響，撞擊著她的靈魂，但她依舊強硬地帶著對方離開。
“媽！！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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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下達的幾秒後, 平時如同精密儀器般冷漠的研究員瞬間瞪大了雙眼，錯愕的情緒攪亂了平靜的湖面。
“你做了什麽？！”阿秋猛然瞪向站在門口的女孩。
“放煙花。”
戎鶴明白了，他死死盯著江雲清：“是火種, 它居然還在。”
珞珈一臉震驚：“什麽？它不應該在穩定文明基礎架構後就自行解體嗎？”
“有你們在，文明怎麽會穩定？”江雲清嘲諷道。
然而子規卻只是與她進行言語上的交鋒, 沒有采取什麽特別的行動，這讓她心中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在戎鶴表情回歸平靜時達到巔峰，江雲清與火種進行推理計算，想要挖掘出子規能這麽鎮定的原因。
【星潮區的潮汐發生器已經摧毀，智腦控制下的裝置也被盡數摧毀, 剩下的，有機器人部隊前往處理, 目前對宇宙能量的監測沒有發生任何異狀, 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阿比伽平緩的電子音在腦海中回蕩, 江雲清細細咀嚼著這個詞。
一切正常, 這時能稱為正常, 那才是真的不正常，根據她的推論, 宇宙潮汐是無法完全攔下來的，會有幾道小波瀾……
潮汐是一浪接著一浪，如果沒有前奏，那就說明即將到來的是比浪花更大的海嘯！
她猛然擡眼看向戎鶴, 要麽他們早就開始計劃, 裝置只是幌子，要麽這個裝置還有一個關鍵部位！
就在這個想法冒出的瞬間, 一陣劇烈的搖晃襲來，猶如隕星撞擊使得整個星球都偏移了軌道。
江雲清踉蹌幾步, 精神力支撐起她，在這片晃蕩的空間裏圈出一個獨立的支點，她能聽到外界的歡呼聲變成了恐懼的尖叫，爆炸中還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仿佛是什麽東西被撕裂了一般。
身披白袍的始作俑者身形變得虛幻，周圍的一切披上了斑斕的外衣，粘稠艷麗的顏色垂落在這片空間中，透過毀壞的樓宇她望見了天空中的巨大裂隙，扭曲的，詭譎的，無數只眼球彼此擠壓，無數喉舌與怪異的肢體穿過了現實的界限。
“你們……”江雲清愕然地看著這一幕。
“很美麗的景象不是嗎？最傑出的畫家都無法創造出這樣的畫面。”虛幻的人影張開手臂，像是在擁抱這個世界。
…
“利亞！”一聲焦急的喊叫聲在惶恐的人群中響起。
斯塔被莎莎和科裏斯拽住了手臂，羅君用力掰過他的肩膀往一邊轉，他強硬地命令：“斯塔·伊斯爾，立刻跟著人群進行緊急避難！”
斯塔的肩膀輕輕動了下。
“這是命令。”
另外一道聲音從他的側方傳來，轉頭一看是張綿之，他面無表情地註視著蠢蠢欲動的軍校生們，如暮霭般龐大的灰色精神力強壓在他們身上。
【請全體公民跟著艾麗婭中尉進行緊急撤離！】
系統的聲音通過大量尚且完好的音頻設備進行“廣播”，但在三次循環播放過後，一陣能量風暴席卷了整顆星球，系統聲音被徹底吞沒。
“等等，江昀！”巫寧鄲在疏散群眾，一個沒留神，就讓學生給躥出去了。
她這會都顧不上生氣，連忙召回維護秩序的精神體想要把江昀給抓回來，無奈對方的精神體跑得實在太快，幾秒的楞神間視野裏就剩一個小黑點了。
聽到巫寧鄲的喊聲，其他學生連忙回頭。
谷語明月：“她這是去哪？”
安桉辨認了下方位：“應該是追著利亞過去的，想把人帶回來吧，畢竟江上校不在這，沒理由讓她這麽拼命。”
汝妙妙皺了皺眉頭：“她一個人能行嗎？我記得利亞他爸媽也在那裏。”
說著她也準備脫離隊伍過去幫忙，但眼前橫著一只手臂，她擡頭一看，是卡洛琳老師冷硬的臉。
“服從指揮是你們現在唯一要做的事，白星少校在那邊會確保他們的安全。”
被老師簇擁著往前走的軍校生們精神萎靡，平日裏被當作聯邦守衛者培養的他們如今卻什麽忙都幫不上，沒什麽比這更令人沮喪的了。
巫寧鄲和其他老師忙得焦頭爛額，沒空關心學生的心理健康，忽然一道驚呼在人群中炸響——
“快看天上！”
跟著艾麗婭中尉打出的指示燈避難的人群紛紛擡起頭，透過雪白的燈光他們望見了絢麗的流光，它比極光更加夢幻更加柔和，仿佛源自人類最美好、最璀璨的幻想。
“這是……”卡洛琳瞪著眼睛，楞住了。
身側的帕莎妮娜表情很難看：“是虛象圖層的標志，這裏正在被同化。”
“這怎麽可能？！南天星根本沒有虛象圖層的入口！”
能量風暴的餘波掃過天空，吹動了絢麗的流光，那道隱藏在光芒中的裂隙擴大了一倍，裏面怪異的肢體，顫動的異頭與擠壓的眼球正在往外攀爬，遠遠望去就像天空中垂下的淚滴。
嘭！！
巨大的爆炸聲喚醒了沈醉在這壯麗景色中的人群，艾麗婭當機立斷用精神力增幅音量喊道：“不要擡頭看，用精神力護住精神識海！”
其他軍人以及軍校生默契展開精神力，把龐大的人群裹得嚴嚴實實。
“是大樓的位置。”謝思嶼說道。
斯塔的眼睛映著大樓處扭曲的漩渦，沈聲道：“利亞的父母就在那裏。”
谷語明月扭過頭，手在同伴的背上推了一把：“走吧。”
無論發生什麽都不能耽誤人群的撤離。
大樓被風暴沖刷得搖搖晃晃，但似乎有一股力量護在星球上空，讓這股風暴不至於直接摧毀地表的生機。
江昀騎在蒼狼背上，在大樓間飛速穿梭，根據利亞留下的精神力波動緊追著對方，這一路上她看見很多軍人，他們或救助傷患，或搶修通訊設備、啟動武器庫等等，來來往往忙碌得沒空去註意一個不服從指令的軍校生。
她一路暢通無阻，直到進入四樓樓梯口——
“江昀！”白星安晏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嚇得心臟險些驟停。
他連忙攔住對方，“你跑這來做什麽？你應該跟著艾麗婭中尉去避難！”
江昀：“虛象圖層同化現實避難有什麽用？！”
“那你也不應該到這來！”
知道白星安晏是為了保護她，江昀強壓下這一路過來過快跳動的心臟，探著頭快速道：“利亞跑這來了，我得去找他！”*
接著，她又放緩了語氣，近乎懇求地說：“別攔我，不會有事。”
不止是利亞，她的直覺拉扯著她往這來，就像是有什麽非常重要的東西在這裏。
身下的精神體焦急得用前爪在地上刨動，滋啦聲不斷催促著男人。
白星安晏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他咬了咬牙，說：“我跟你去！”
利亞要去的醫護室位於六樓，是聯邦藥物公司最初的研究室，後面改建成了一間用來治療特殊病人的醫護室，其構成材料是整棟樓最特殊的，不僅堅固還具有強悍的再生性。
但當他們站到醫護室門口的時候都被裏面的景象震驚了，墻壁一寸一寸皸裂，巨大的油彩漩渦慢慢袒露在他們面前，每一次的旋轉都在撕扯著這片空間，空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變得蒼白扭曲，如同一張皺巴巴的草稿紙。
在這張被撕扯得瀕臨破碎的紙中央有三個人，江昀一眼就看見了被哈德·埃爾抱在懷裏的利亞，阿喀希利亞·晨星趴在醫療艙的水晶外殼上，臉色蒼白，像個瓷器一般遍布裂痕。
哈德·埃爾看見江昀和白星安晏，眼睛一亮，立刻把懷中的孩子往外推：“跟他們回去！”
利亞緊咬著牙，一手抓著父親的手臂，一手握住母親的手腕，他用力搖頭：“……不，我們要一起回去！”
醫護室中的汙染越來越濃厚，蒼白的顏色已經爬上了哈德·埃爾的褲腳，他強忍著翻湧的精神識海，對自己的兒子說道：“聽話利亞！你是埃爾家唯一的繼承人，現在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轟隆！
大樓外側的墻壁被徹底碾碎了，震蕩中江昀踩著破碎的地面沖進了醫護室，哈德·埃爾擡起墨綠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這一瞬間仿佛蘊含著某種不可言說的默契，利亞被他的父母推開了，在汙染的沖刷中，江昀抓住了少年的手臂，接住了被父母推過來的身體。
“父親！母親！求你們了別這樣！”利亞掙紮著，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父母，平時的冷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淩亂的發絲下是他近乎哀求的表情，“求你們了！別丟下我……”
江昀力氣雖大，但憑她一個人肯定是拖不住全力掙紮的利亞，於是白星安晏抱住少年的腰，他們一步一步把他拖出汙染的泥沼。
“江昀……”利亞嘶啞的聲音飄進江昀耳畔。
她擡頭，赫然對上了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眼神中是無聲的哀求，猶如幼獸悲鳴，“你能明白的，我不能沒有他們……我不能……”
她感受到懷中顫抖的軀體，宛若要捏碎她手臂的力度，少年哽咽的嗓音如同重錘敲擊著她。
江昀垂下頭，避開了對方的眼神，慢慢的，堅定的，一點一點拖著對方往外走。
“放開我，放開我！母親！我們說好大賽結束後要一起去旅行的！母親！”
少年嘶吼著，像是一只啼血的杜鵑。
白星安晏不忍心看，偏過頭，猝不及防瞥見了江昀被發絲遮擋下瞪大的眼睛，通紅眼眶幹澀得醞釀不出一絲霧氣，下顎緊緊繃著。
“……我不要旅行了，我什麽都不要了！母親，別丟下我，你們別丟下我……求你們了……”
這一聲聲哀求都折磨著江昀，就好像往外拖的不是利亞，而是自己。
“利亞。”一道柔和的女聲從轟鳴聲傳出。
聽到母親的聲音，利亞仿佛從絕望中窺見了一絲曙光，他望著他的母親，女人一如既往的溫和，就像他們準備去吃下一頓飯。
阿喀希利亞的目光在自己的孩子臉上流轉，每一寸都刻進靈魂，她緩緩開口，本以為會很艱難，卻意外的流暢，一如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好好吃飯……”
“好好睡覺……”
“註意休息，你是我最優秀的孩子，可以不用那麽拼命……”
“偶爾和朋友們一起去玩，去吃飯，去拍照……有喜歡的人就去大膽追求，做自己想做的事，保護好自己……”
“母親……”利亞慌了，他眨著眼睛不知所措。
他想制止阿喀希利亞，但向來我行我素的女人直到這一刻也仍然貫徹自己的想法——
“比完賽去放松一下，東街口那家火鍋店很不錯，可以叫上斯塔他們一起去。”
“哦，註意了，吃不了辣不要逞強……”
“別說了，母親，別說了……”利亞仿佛承受著難以言喻的痛苦，重得他垂下了高昂的頭，攥著江昀手臂的手背青筋隱現，不斷顫抖。
“利亞。”阿喀希利亞·晨星用她那柔和的嗓音再次叫了聲兒子的名字。
利亞捂著耳朵，不想聽母親那形似遺言的話。
這一次，他無聲的祈禱成功了，有個人影突兀地闖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串人。
“這是——”江雲清一進入這片區域就感受到了不同尋常的汙染。
她看向被哈德圈在懷中的女人，喃喃道：“錨點……”
不等她做出下一步行動，敏銳地察覺到一道炙熱的目光，她轉頭一看，對上了江昀覆雜的眼神，是不可置信、是失而覆得的狂喜。
“你……”
江雲清笑著點了點頭：“我回來了。”
現在不是寒暄的時候，她看向利亞，快速道：“晨星女士已經和那道漩渦融為一體了，但是你的父親我還能救回來。”
說著她的精神力跨越汙染的艙段，圍在夫妻倆身側，只需要一個念頭她就能把人拖回來。
“請你……”利亞的話剛開了個頭便被打斷。
哈德堅定地搖頭，緊摟著妻子，拒絕了江雲清的救助，他偏過頭看向戎鶴，冷峻的臉上浮現出極端的憤怒：“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救她是嗎？所謂的合作從一開始就是場騙局！”
阿秋從戎鶴身後走出：“不能這麽說，短暫的覆活不算救助嗎？我們可是履行了我們的諾言，至於這場合作……
“我們一向奉行等價交換，你的價值不足以為你換取終身保障。從來沒有什麽騙局，只是你不夠格罷了，別把自己看太高。”
“你們——”
哈德還想說什麽，卻被妻子摁住了，阿喀希利亞擡起頭，註視著半空中的人影，身為實驗體，她比任何人都要平靜：“潮汐還沒到來，中場開香檳可是大忌。”
說完，她的臉上、手上、脖子上，身體各處的裂痕擴大，溢出艷麗的油彩，睜開了無數只眼睛。她推著自己的丈夫，想要把他推到對面，推到兒子身邊。
但是哈德在察覺到妻子動作的那一刻便緊緊擁住了她，仿佛要將她嵌入骨髓。
汙染蔓延到了他的身上，虛幻的眼睛游走在他裸露的皮膚上。
“你看，我們一模一樣……”男人輕笑道。
阿喀希利亞抿了下唇，如同嘆息般，輕聲說：“我在家裏給你們準備了禮物啊……”
她身上裂出的眼睛不斷轉動，艷麗的色彩越流越多，她就快撐不住了，她的軀體開始融化。
她看向江雲清，艱難地擡起懸掛著油彩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大腦，俏皮地眨了下眼：“我能連上他們的大腦，我知道你找的裝置在哪……”
說到這，戎鶴表情一變，空間開始劇烈晃動，他們準備抹殺阿喀希利亞。
“閉嘴。”江雲清看也沒看子規，粘稠的黑色精神力瞬間吞沒了他們，汙染力場展開，對獵物進行腐蝕。
“真厲害……”阿喀希利亞感慨，接著道：“就在南天門，在建立之初，他們便蛀空了它。”
說完，她的手臂便徹底融化為一灘晃動著色彩的水。
漩渦擴大一倍，已經來到了倆人的身後，阿喀希利亞的發絲飛揚起，身下的醫療艙被撕碎吞噬。
江雲清註視著女人和她的丈夫，哈德偏過頭，他的臉面目全非，虛幻的眼睛逐漸凝實，艷麗的色彩貼在他半個身體上，與女人想碰的地方都融化為了斑斕的液體。
哈德對江雲清說：“很抱歉，我之前追殺過你，也坐視不管過，即便我不後悔。”
“父親……”
哈德看了眼自己的兒子，最後對江雲清說道：“帶他們回去吧，謝謝你。”
“不……不！”
原先平息下來的少年猛然掙紮，白星安晏和江昀險些沒壓住他。
那道漩渦已經貼上了阿喀希利亞和哈德的後背，他們的血肉化為色塊化為油彩，緊緊融合，隨即被無情吞噬。
阿喀希利亞繾綣地望著自己的孩子，她的半張臉已經碎裂，視野開始模糊，最後，在飛舞的碎片中，她與哈德一同說道：“我愛你，兒子。”
“不！不，不要——”
江雲清深深地看了眼被漩渦撕碎的夫妻，擡手摁在了利亞身上，漆黑的精神力蔓延開……
“母親！父親！”
少年的悲鳴在耳邊回響，撞擊著她的靈魂，但她依舊強硬地帶著對方離開。
“媽！！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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