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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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少年游
海面之上狂風大作, 卷起的海浪不斷地撞擊著海岸礁石，連亭早已退至劫雷範圍之外，水天一線的黑潮之上便獨獨剩下了晏青棠一人。
厚重的劫雲壓在她的頭頂, 似乎隨時都能傾塌而下，將她與這無邊海面一同掩埋, 濺起的水花舔舐上她的裙擺, 又被仙光蕩開, 未染分毫濕痕。
晏青棠淩空踏立, 發絲被風吹起, 於虛空之中烈烈狂舞, 她仰起頭，看不太清的面容被隱於雷雲深處翻湧的雷光照亮。
眾人神色覆雜。
雷劫是橫亙於修士修行路上的災劫, 有許多人渡過劫難, 得以繼續行在這條登天之途上, 可亦有許多人匍倒在劫雷之下, 身死道消。
這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關乎自身性命大道，古往今來, 還從未有人敢三劫同渡。
這無異於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頭頂之上劫雷之威不斷積蓄，連空氣中都染上了些微跳躍著的弧光, 擊打在了觀望的人群身上，頃刻間便帶起了一陣細細密密的刺痛。
此起彼伏的呼痛聲響起, 人群下意識的又退遠了些距離。
他們尚在天劫範圍之外，這劫雷便有如此威力，不難想象正處於劫雷鎖定下的晏青棠承受著何等重壓。
他們眼見著溢出的細小雷光四散迸裂，宛若利刃般刺向晏青棠。
可她卻毫無所動，任由那些雷刃絞殺而來, 及至近前，虛空中驀地現出華光。
隱沒於虛空中的陣紋驟現，將那些逸散的雷弧盡數攔下。
晏青棠垂頭，取下了腰間垂掛著的那枚混沌石，瑩潤的明珠應召她的意志，緩緩地懸於虛空之上。
翻滾的雷雲終於成型，天穹之上遍布蛛網般的雷光，無數道雷霆逐漸凝聚成一股，於某一刻——
雷光傾瀉而下。
丈寬的雷霆轟然垂落，當先劈在了重劍之上，粗長的鐵索驀地繃直，緊接著混沌石也散出細微的光。
洶湧的雷霆之力大半被納入混沌石中，又有少部分被渡向向晚和時歲所在的地方。
籠罩了半個海面的陣紋卸去了剩餘的雷霆之威，落在晏青棠身上時只剩下碗口粗細，撞擊在肩背之上也只刺痛了一瞬。
她很快便又恢覆了活蹦亂跳的模樣。
第二道劫雷醞釀的間隙，晏青棠擡眼望向海岸之上。
昏暗的天空下，雷藍色的光順著鐵索一路向前，於虛空中留下一道璀璨的軌跡，及至海岸之上，晏青棠提前布下的陣紋被觸動，協助向晚一同將雷光牽引至鍛造臺上。
向晚和時歲躍躍欲試的舉起錘子。
一錘下落，雷光迅速攀上錘身，一路蔓延至二人小臂之上，劈裏啪啦的瞬間炸開。
向晚被炸蒙了。
她吐出一小口黑煙，擼了把自己被炸得沖天而起的頭發，欲哭無淚的看著黑黢黢的雙手。
“師兄。”向晚癟起嘴巴，“我糊了。”
時歲被劈的僵躺在地，不受控制的蹬了蹬腿，連舌根都是麻的，緩了好一會才能正常說話。
他安慰道：“沒關系，師兄也糊了。”
時歲手腳並用的爬起身來，用力往下壓了壓師妹的頭發，好歹將她亂成一團的爆炸頭捋順了些。
這三合一的雷劫屬實夠勁。
盡管引落在鍛造臺上的只是一小簇，卻依舊如此可怕。
他們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雷劫之力，若是落一錘電一次，那他們早晚被劈成炭。
扔進爐子裏還能取暖。
“我們得想個辦法。”時歲嘖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黑，抱臂思索，“有什麽法陣可以隔絕這些雷光的侵蝕嗎？”
向晚聞言，陷入沈思。
她漂亮的小鹿眼耷拉著，眉頭蹙起，忽然一拍大腿。
“我有個主意！”
不知為何，時歲看著拍大腿的師妹，忽然有些幻視信誓旦旦出主意的晏青棠。
他的預感很快就成了真。
向晚眉目揚起，神秘兮兮的開口：“我覺得，既然人會被劈，那不用人我們就不會被劈啦！”
時歲一頭霧水：“啊？”
他被向晚的話繞的蒙圈，眼見向晚忽的掐訣，青金石巨人被她召出，現出數丈高的真身，落在了鍛造臺前，拿著比時歲還大的錘子砸了下去。
一錘更比六錘強。
時歲：“……”
“……真是個好主意！”
他咽下滿口槽點，激昂的誇讚這個具有強烈的晏青棠風格的鬼主意：“師妹——如此一來，鍛造炮筒的同時，青金石人也會受到天劫淬煉！一舉兩得！”
“只是有一個問題。”時歲語氣深沈，勸道，“以後少和晏青棠混在一起。”
那個大毒瘤！
而此刻，遠遠觀望的晏青棠眼見青金石巨人虎虎生風的揮舞著錘子。
她：“……”
很好。
對於推動修真界半機械化進程這件事，向晚做出了卓越貢獻。
這番操作同樣看呆了其餘滄淵宗的弟子長老，一片寂靜中，附近殺蟲傀的散修們剛好跑過來看熱鬧。
“誰在渡劫？”他們湊近了些，瞇著眼像前望去，不期間看見了天劫下打鐵的時歲二人。
眾散修：“哈？”
他們在幹什麽？
散修們神情十分詭異，各色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出聲。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位天劫下打鐵的滄淵祖師終於後繼有人了嗎？”
秉承祖師意志的向晚和時歲毫無所覺的控制著青金石巨人，天劫一道道的劈落，青巨人的大錘也一錘錘落下，原礦很快被鍛造成熟悉的圓筒模樣。
“這是啥？”散修們面面相覷，“煙囪？”
這年頭煙囪也要特別鍛造了嗎？
可惜散修們的議論聲傳不到時歲耳中，否則他肯定會跳起來向著這群侮辱他偉大作品的人開炮。
他美滋滋的欣賞著炮筒優美的弧度，抽空觀察了一下晏青棠的狀態。
劫雲之下，晏青棠挨劈挨的有點無聊。
她背著手在海面上胡亂轉了一圈，忽然架起了一口鍋，又化出一根魚竿，盤膝一坐就開始釣魚。
時歲：“……”
他就多餘擔心晏青棠會不會被劈死！
時歲瞬間收回視線，轉而專心致志的打鐵。
海面之上火光明亮，圍觀眾人見此情形哽住半晌。
按理來說三劫同渡不是極危險的嗎？但現在看起來最危險的好像是水裏的魚。
不是——
天劫下鍛器就算了，為什麽會有人頂著天劫釣魚啊！！！
這真的不是在玩弄天劫的尊嚴嗎？
這樣踩著天道規則的底線反覆橫跳，真的不會被天降正義給送上西天嗎？
而天道此時看著作死的晏青棠三人組，確實很想給他們一炮。
察覺到天道掃落的目光，晏青棠忽然擡起眼。
“大家都這麽熟了，就開個後門別計較了唄。”她叉腰，故作兇狠的威脅，“我勸你最好同意。”
“別逼我跪下求你。”
天道：“……”
它眼不見心不煩地將目光投到了別處，終究還是放任了晏青棠等人的行為。
畢竟此計不為私利，而為大義。
天道威壓褪去，甚至連垂落的雷光都柔和了些許，可惜的是雷劫之下生靈避退，晏青棠釣了半天也沒有釣到魚。
她嘆了口氣，丟掉魚竿，從芥子戒裏摸出了一碟點心。
黑雲遮蔽之下不見日月，也看不見星辰流轉，晏青棠算不出時間，只是數著三劫同渡的千道劫雷漸次落下。
混沌石中積蓄的雷光越來越多，青金巨人不知疲憊的敲擊。
翻湧的海面逐漸平息，厚重的雲層開始散去。
某一刻，朝陽穿破濃重的暗色，重新灑落人間。
海面被染上了瑰麗的紅，晏青棠就站在這團紅暈中，掃去了身上沾染的夜露潮氣。
頭頂災劫已息，自此刻起，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合道境。
三百年來的唯一。
周遭布下的陣法被她拂袖震碎，化作萬千流光飛過海面，帶著未消耗殆盡的靈氣融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身軀。
溫熱的暖流拂過經脈，驅散了眾修士多日來四處奔波搏殺的疲憊之意。
晏青棠擡手，混沌石便順從的落入掌心，無比澎湃的力量被握在手中，她眉目之間這才松了幾許。
海岸之上，獨立空間內，時歲和向晚正沈迷於組裝戰鬥雲舟。
青金石巨人重新化成雲舟的模樣，經由天劫淬煉，這艘“雲舟”竟也現出了如金如玉的質感。
又三日，重鍛好的雲舟懸浮於天際，踏上去之前，晏青棠有些猶豫。
她憋了半響，還是沒忍住的問：“你這一回不會再半路墜機了吧？”
時歲：“……”
一瞬間，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從魔淵中逃出來的那一日，冒著黑煙的雲舟和被他們砸出來的大坑重新現於他的眼前。
時歲惱羞成怒。
“不會不會不會！”他理直氣壯的坑隊友，“而且要是真墜機了——到時候你扛著雲舟飛不就好了。”
晏青棠：“？”
她稚嫩的肩膀上如何能承載雲舟這不能承受的重量？
幾人鬧鬧哄哄的互相推搡著上了雲舟，混沌石被祭出，懸落於總控陣法之上，雷霆之力被抽取，舟身兩側的炮筒熠熠生光。
向晚摩拳擦掌的擠開時歲，掐訣催動法陣。
巨大的炮鳴之音隨之響起，無數雷光垂落，圍聚於東顧城下的蟲傀們盡數消散在這股力量之下。
不明所以的人們被這響動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仰頭瞧了瞧雲端上的龐然大物，又呆滯的看向地上被轟出來的一個個大坑。
——那股陰寒之氣盡數散盡，惡心的觸須也化成齏粉。
大地之上幹幹凈凈，再無魔蠱之影蹤。
而那艘奇特的雲舟早已深藏功與名的駛向更遠的地方，凡所過之處，皆還以世界一片清明。
天上有艘會打雷的雲舟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修真界，修士們震驚的同時也自發將蟲傀逼到一處，叫雲舟能更快更方便的將這些東西清理幹凈。
雲舟晃晃悠悠的走，一路駛過青山，折向碧雲天，又北行入問劍城，再直抵檀香裊裊的梵音山前。
雲舟上的人越聚越多，熱熱鬧鬧的湊在一起打架。
“我不管，這次就該我開炮了！”明禪揪住蘇群玉的頭發，大聲說話。
蘇群玉手腳並用的墜在明禪身上，抓了半天也只摸到了他光溜溜的腦殼，想反擊竟然無從下手。
江雲淮倚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看笑話。
他偏頭，看著無奈扶額的葉眠秋，樂呵呵的開口：“你見過鹵蛋嗎？”
葉眠秋被問的一懵：“啊？”
江雲淮神秘的笑笑，忽然坐正了身子，抑揚頓挫的怒聲高喝。
“姓明的和尚太可惡了！”他慫恿蘇群玉，“揪他眉毛呀！”
一片混亂之中，陸聞聲悄悄的來到了總控陣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偷摸摸的掐訣，截胡了這次開炮之機。
正打的難舍難分的明禪和蘇群玉：“？”
二人的死亡視線先後投了過去。
卻見陸聞聲無辜的揪著衣角，看著總控陣躍躍欲試的想再來一次。
——沒辦法。
這可是雷光炮誒。
誰能忍得住不轟上一發。
幾人脆弱的友誼就這麽敗倒在了幾只炮筒之下。
雲舟行過荒無人煙的北境，又轉而南下，一路留下滿地炮坑。
蟲傀蹤跡再難尋得，縈繞在空氣之中的腐臭氣息也緩慢的散去。
一行九人趴在雲舟的圍欄之上，探出頭向下望去。
雖然世界仍舊滿目瘡痍，可伏稷這個野心家已經死去，沒了他的無度索取，靈氣會緩慢積蓄，早晚有一天，飛升的天門也會重新開啟。
晏青棠擡掌，撫過風與雲。
浩瀚靈氣自她指尖而起，化作雨露甘霖垂落向大地。
枯敗的樹木、貧瘠幹涸的土地再度重煥生機。
郁郁蔥蔥的青草林木之下，眼熟的城池撞入視線裏。
蘇群玉驚喜道：“那是雲州城嗎？”
此刻恰逢黃昏，像是初到雲州城的那一日，有西斜的霞光灑在巍峨的城墻之上，叫這冷硬的石頭都暖了幾許。
晏青棠鼻尖一動，隱約嗅到了誘人的香氣。
肚子很合時宜的咕嚕嚕叫了一聲，九人十分默契的對視了一眼。
雲舟被向晚收起，晏青棠拂袖，須臾間帶著眾人落在了雲州城裏。
腳下是幹幹凈凈的青石板路，已經絲毫看不出曾有烈焰灼燒過的痕跡。
大家輕車熟路的穿過街巷，踏進了酒樓裏。
各色珍饈一道道的端上桌，晏青棠看的楞住。
“是不是上錯菜了？我們沒點這麽多吧。”
來人便笑：“沒上錯——多出的這些是我們掌櫃送給幾位小仙長的。”
他讓開身子，便見櫃臺之後，有女子擡手施禮。
——她記得這些少年人。
她不知他們出自何門何派，但總記得雲州城火災那一日，就是這些人逆著人群而來，劈出一道瀲灩劍氣逼退了舔舐而來的火舌，為她們蕩出了一條生路。
也記得災劫過後，這些本該不染塵埃的仙人沾上了一身灰屑，奔行在坍塌了大半的雲州城裏，助他們一點一點建起新的屋舍。
周遭食客鬧哄哄的聲音裏，幾人仍舊準確無誤的聽見了她的一聲“謝過”。
晏青棠彎起了眉眼。
醇香的酒液淋入杯盞，玉杯相撞在一處，眾人喝的東倒西歪，互相攙扶著埋頭闖進夜色之中。
翩飛的衣擺上沾染了滿捧皎白的月光。
不知不覺來到了杜府門前，昔日氣派的府邸已然衰敗，眾人駐足看了一小會，忽的擡掌掃去了門楣上的蛛網塵埃。
晏青棠拾起一朵落花，別到了門環之上。
是祭奠杜府死去的亡靈，也是祭奠……杜星原。
酒意上頭，她有些站不穩，跌跌撞撞的轉過身，滿城落花便隨著她綻開的裙擺乘風而起，飄入四野之上。
送予蟲傀之禍中，所有戰死的、死去的人們。
他們的腳步也只是停了這一小會，便繼續順著青石板路向前。
這一次是九個人。
一個不少的奔向月光所照之地。
眾人鬼鬼祟祟的竄上城墻，繞開巡邏的城衛，亂七八糟的躺了一片。
晏青棠勉強還保持著清醒，拉著連亭坐在了墻垛之上。
頭頂是永恒不變的星辰，身後是志同道合的友人。
她又拉住了身側人的手，湊過去笑嘻嘻的親了親他的唇，小聲道：“連亭，我好喜歡你呀。”
她的聲音直直的撞進了他的心底，勾的他心尖升起一陣癢意。
連亭喉結微動，握住了她被風吹的有些冰涼的手。
“阿棠。”他近乎呢喃的喟嘆著，“我們結契吧。”
猝不及防聽見這一句，晏青棠有些發懵。
她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出聲，身後睡了一半忽然做噩夢，夢見晏青棠把自己偷的褲衩都不剩，從此只能以要飯為生，活生生把自己嚇醒了的蘇群玉就怪叫起來。
“結契！”一不小心聽見了點不該聽的的他一下子酒就醒了，嗓門大到震醒了其餘幾人。
向晚暈暈乎乎的趴在地上，腦子裏轉過“結契”二字。
她慢慢的張大嘴巴：“誰娶誰？”
明禪擼了把光禿禿的腦殼，仗著連亭不吃和尚，湊上去問：“容前輩肯定不舍得老棠去到魔淵，所以——”
“是你要入贅青山宗嗎？”
被這個消息震到呆滯，緩慢回神的江雲淮聞言一腳踹了過去。
“呸呸呸。”他怒道，“我師弟就是青山宗人，何談入贅。”
明禪被踹飛，不小心砸翻了剛爬起來的時歲，又撞倒了喝的不分東西，整個人都變得呆呆傻傻的陸聞聲。
陸聞聲哪裏倒下哪裏躺，拒霜都拿不住的掉在了地上，安詳的閉上了眼。
時歲更慘一些，他懵逼的倒在地上滾了兩圈，牙都差點被嗑掉。
一想到自己差點被毀容，要頂著一口漏風的牙度過餘生，他頓時有點氣惱，掏出炮筒就要開炮。
這一炮出去城墻絕對會塌，城墻塌了他們還得連夜搬磚壘墻。
思及此處，葉眠秋整個人都不好了，她連忙撲上去拉架：“時道友，冷靜，冷靜。”
亂七八糟的吵架拉架聲中，晏青棠擡手，緩緩捂上了通紅的面頰。
她勾了勾手指，連亭便順從的俯身側耳。
清淺的冷香縈繞在鼻間，幾不可聞的聲音被風吹散，可連亭還是聽見了她的回答。
那是讓他每一次想起，心臟都克制不住瘋狂跳動的話。
這一刻，她的眼底只有他，她會笑意盈盈的撥弄著他的頭發，輕聲說。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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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之上狂風大作, 卷起的海浪不斷地撞擊著海岸礁石，連亭早已退至劫雷範圍之外，水天一線的黑潮之上便獨獨剩下了晏青棠一人。
厚重的劫雲壓在她的頭頂, 似乎隨時都能傾塌而下，將她與這無邊海面一同掩埋, 濺起的水花舔舐上她的裙擺, 又被仙光蕩開, 未染分毫濕痕。
晏青棠淩空踏立, 發絲被風吹起, 於虛空之中烈烈狂舞, 她仰起頭，看不太清的面容被隱於雷雲深處翻湧的雷光照亮。
眾人神色覆雜。
雷劫是橫亙於修士修行路上的災劫, 有許多人渡過劫難, 得以繼續行在這條登天之途上, 可亦有許多人匍倒在劫雷之下, 身死道消。
這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關乎自身性命大道，古往今來, 還從未有人敢三劫同渡。
這無異於是在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頭頂之上劫雷之威不斷積蓄，連空氣中都染上了些微跳躍著的弧光, 擊打在了觀望的人群身上，頃刻間便帶起了一陣細細密密的刺痛。
此起彼伏的呼痛聲響起, 人群下意識的又退遠了些距離。
他們尚在天劫範圍之外，這劫雷便有如此威力，不難想象正處於劫雷鎖定下的晏青棠承受著何等重壓。
他們眼見著溢出的細小雷光四散迸裂，宛若利刃般刺向晏青棠。
可她卻毫無所動，任由那些雷刃絞殺而來, 及至近前，虛空中驀地現出華光。
隱沒於虛空中的陣紋驟現，將那些逸散的雷弧盡數攔下。
晏青棠垂頭，取下了腰間垂掛著的那枚混沌石，瑩潤的明珠應召她的意志，緩緩地懸於虛空之上。
翻滾的雷雲終於成型，天穹之上遍布蛛網般的雷光，無數道雷霆逐漸凝聚成一股，於某一刻——
雷光傾瀉而下。
丈寬的雷霆轟然垂落，當先劈在了重劍之上，粗長的鐵索驀地繃直，緊接著混沌石也散出細微的光。
洶湧的雷霆之力大半被納入混沌石中，又有少部分被渡向向晚和時歲所在的地方。
籠罩了半個海面的陣紋卸去了剩餘的雷霆之威，落在晏青棠身上時只剩下碗口粗細，撞擊在肩背之上也只刺痛了一瞬。
她很快便又恢覆了活蹦亂跳的模樣。
第二道劫雷醞釀的間隙，晏青棠擡眼望向海岸之上。
昏暗的天空下，雷藍色的光順著鐵索一路向前，於虛空中留下一道璀璨的軌跡，及至海岸之上，晏青棠提前布下的陣紋被觸動，協助向晚一同將雷光牽引至鍛造臺上。
向晚和時歲躍躍欲試的舉起錘子。
一錘下落，雷光迅速攀上錘身，一路蔓延至二人小臂之上，劈裏啪啦的瞬間炸開。
向晚被炸蒙了。
她吐出一小口黑煙，擼了把自己被炸得沖天而起的頭發，欲哭無淚的看著黑黢黢的雙手。
“師兄。”向晚癟起嘴巴，“我糊了。”
時歲被劈的僵躺在地，不受控制的蹬了蹬腿，連舌根都是麻的，緩了好一會才能正常說話。
他安慰道：“沒關系，師兄也糊了。”
時歲手腳並用的爬起身來，用力往下壓了壓師妹的頭發，好歹將她亂成一團的爆炸頭捋順了些。
這三合一的雷劫屬實夠勁。
盡管引落在鍛造臺上的只是一小簇，卻依舊如此可怕。
他們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雷劫之力，若是落一錘電一次，那他們早晚被劈成炭。
扔進爐子裏還能取暖。
“我們得想個辦法。”時歲嘖了一聲，拍了拍身上的黑，抱臂思索，“有什麽法陣可以隔絕這些雷光的侵蝕嗎？”
向晚聞言，陷入沈思。
她漂亮的小鹿眼耷拉著，眉頭蹙起，忽然一拍大腿。
“我有個主意！”
不知為何，時歲看著拍大腿的師妹，忽然有些幻視信誓旦旦出主意的晏青棠。
他的預感很快就成了真。
向晚眉目揚起，神秘兮兮的開口：“我覺得，既然人會被劈，那不用人我們就不會被劈啦！”
時歲一頭霧水：“啊？”
他被向晚的話繞的蒙圈，眼見向晚忽的掐訣，青金石巨人被她召出，現出數丈高的真身，落在了鍛造臺前，拿著比時歲還大的錘子砸了下去。
一錘更比六錘強。
時歲：“……”
“……真是個好主意！”
他咽下滿口槽點，激昂的誇讚這個具有強烈的晏青棠風格的鬼主意：“師妹——如此一來，鍛造炮筒的同時，青金石人也會受到天劫淬煉！一舉兩得！”
“只是有一個問題。”時歲語氣深沈，勸道，“以後少和晏青棠混在一起。”
那個大毒瘤！
而此刻，遠遠觀望的晏青棠眼見青金石巨人虎虎生風的揮舞著錘子。
她：“……”
很好。
對於推動修真界半機械化進程這件事，向晚做出了卓越貢獻。
這番操作同樣看呆了其餘滄淵宗的弟子長老，一片寂靜中，附近殺蟲傀的散修們剛好跑過來看熱鬧。
“誰在渡劫？”他們湊近了些，瞇著眼像前望去，不期間看見了天劫下打鐵的時歲二人。
眾散修：“哈？”
他們在幹什麽？
散修們神情十分詭異，各色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
人群中，不知是誰忽然出聲。
“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位天劫下打鐵的滄淵祖師終於後繼有人了嗎？”
秉承祖師意志的向晚和時歲毫無所覺的控制著青金石巨人，天劫一道道的劈落，青巨人的大錘也一錘錘落下，原礦很快被鍛造成熟悉的圓筒模樣。
“這是啥？”散修們面面相覷，“煙囪？”
這年頭煙囪也要特別鍛造了嗎？
可惜散修們的議論聲傳不到時歲耳中，否則他肯定會跳起來向著這群侮辱他偉大作品的人開炮。
他美滋滋的欣賞著炮筒優美的弧度，抽空觀察了一下晏青棠的狀態。
劫雲之下，晏青棠挨劈挨的有點無聊。
她背著手在海面上胡亂轉了一圈，忽然架起了一口鍋，又化出一根魚竿，盤膝一坐就開始釣魚。
時歲：“……”
他就多餘擔心晏青棠會不會被劈死！
時歲瞬間收回視線，轉而專心致志的打鐵。
海面之上火光明亮，圍觀眾人見此情形哽住半晌。
按理來說三劫同渡不是極危險的嗎？但現在看起來最危險的好像是水裏的魚。
不是——
天劫下鍛器就算了，為什麽會有人頂著天劫釣魚啊！！！
這真的不是在玩弄天劫的尊嚴嗎？
這樣踩著天道規則的底線反覆橫跳，真的不會被天降正義給送上西天嗎？
而天道此時看著作死的晏青棠三人組，確實很想給他們一炮。
察覺到天道掃落的目光，晏青棠忽然擡起眼。
“大家都這麽熟了，就開個後門別計較了唄。”她叉腰，故作兇狠的威脅，“我勸你最好同意。”
“別逼我跪下求你。”
天道：“……”
它眼不見心不煩地將目光投到了別處，終究還是放任了晏青棠等人的行為。
畢竟此計不為私利，而為大義。
天道威壓褪去，甚至連垂落的雷光都柔和了些許，可惜的是雷劫之下生靈避退，晏青棠釣了半天也沒有釣到魚。
她嘆了口氣，丟掉魚竿，從芥子戒裏摸出了一碟點心。
黑雲遮蔽之下不見日月，也看不見星辰流轉，晏青棠算不出時間，只是數著三劫同渡的千道劫雷漸次落下。
混沌石中積蓄的雷光越來越多，青金巨人不知疲憊的敲擊。
翻湧的海面逐漸平息，厚重的雲層開始散去。
某一刻，朝陽穿破濃重的暗色，重新灑落人間。
海面被染上了瑰麗的紅，晏青棠就站在這團紅暈中，掃去了身上沾染的夜露潮氣。
頭頂災劫已息，自此刻起，她就是真真正正的合道境。
三百年來的唯一。
周遭布下的陣法被她拂袖震碎，化作萬千流光飛過海面，帶著未消耗殆盡的靈氣融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身軀。
溫熱的暖流拂過經脈，驅散了眾修士多日來四處奔波搏殺的疲憊之意。
晏青棠擡手，混沌石便順從的落入掌心，無比澎湃的力量被握在手中，她眉目之間這才松了幾許。
海岸之上，獨立空間內，時歲和向晚正沈迷於組裝戰鬥雲舟。
青金石巨人重新化成雲舟的模樣，經由天劫淬煉，這艘“雲舟”竟也現出了如金如玉的質感。
又三日，重鍛好的雲舟懸浮於天際，踏上去之前，晏青棠有些猶豫。
她憋了半響，還是沒忍住的問：“你這一回不會再半路墜機了吧？”
時歲：“……”
一瞬間，他仿佛又被拉回了從魔淵中逃出來的那一日，冒著黑煙的雲舟和被他們砸出來的大坑重新現於他的眼前。
時歲惱羞成怒。
“不會不會不會！”他理直氣壯的坑隊友，“而且要是真墜機了——到時候你扛著雲舟飛不就好了。”
晏青棠：“？”
她稚嫩的肩膀上如何能承載雲舟這不能承受的重量？
幾人鬧鬧哄哄的互相推搡著上了雲舟，混沌石被祭出，懸落於總控陣法之上，雷霆之力被抽取，舟身兩側的炮筒熠熠生光。
向晚摩拳擦掌的擠開時歲，掐訣催動法陣。
巨大的炮鳴之音隨之響起，無數雷光垂落，圍聚於東顧城下的蟲傀們盡數消散在這股力量之下。
不明所以的人們被這響動嚇了一跳，下意識的仰頭瞧了瞧雲端上的龐然大物，又呆滯的看向地上被轟出來的一個個大坑。
——那股陰寒之氣盡數散盡，惡心的觸須也化成齏粉。
大地之上幹幹凈凈，再無魔蠱之影蹤。
而那艘奇特的雲舟早已深藏功與名的駛向更遠的地方，凡所過之處，皆還以世界一片清明。
天上有艘會打雷的雲舟這件事很快便傳遍了修真界，修士們震驚的同時也自發將蟲傀逼到一處，叫雲舟能更快更方便的將這些東西清理幹凈。
雲舟晃晃悠悠的走，一路駛過青山，折向碧雲天，又北行入問劍城，再直抵檀香裊裊的梵音山前。
雲舟上的人越聚越多，熱熱鬧鬧的湊在一起打架。
“我不管，這次就該我開炮了！”明禪揪住蘇群玉的頭發，大聲說話。
蘇群玉手腳並用的墜在明禪身上，抓了半天也只摸到了他光溜溜的腦殼，想反擊竟然無從下手。
江雲淮倚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看笑話。
他偏頭，看著無奈扶額的葉眠秋，樂呵呵的開口：“你見過鹵蛋嗎？”
葉眠秋被問的一懵：“啊？”
江雲淮神秘的笑笑，忽然坐正了身子，抑揚頓挫的怒聲高喝。
“姓明的和尚太可惡了！”他慫恿蘇群玉，“揪他眉毛呀！”
一片混亂之中，陸聞聲悄悄的來到了總控陣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偷偷摸摸的掐訣，截胡了這次開炮之機。
正打的難舍難分的明禪和蘇群玉：“？”
二人的死亡視線先後投了過去。
卻見陸聞聲無辜的揪著衣角，看著總控陣躍躍欲試的想再來一次。
——沒辦法。
這可是雷光炮誒。
誰能忍得住不轟上一發。
幾人脆弱的友誼就這麽敗倒在了幾只炮筒之下。
雲舟行過荒無人煙的北境，又轉而南下，一路留下滿地炮坑。
蟲傀蹤跡再難尋得，縈繞在空氣之中的腐臭氣息也緩慢的散去。
一行九人趴在雲舟的圍欄之上，探出頭向下望去。
雖然世界仍舊滿目瘡痍，可伏稷這個野心家已經死去，沒了他的無度索取，靈氣會緩慢積蓄，早晚有一天，飛升的天門也會重新開啟。
晏青棠擡掌，撫過風與雲。
浩瀚靈氣自她指尖而起，化作雨露甘霖垂落向大地。
枯敗的樹木、貧瘠幹涸的土地再度重煥生機。
郁郁蔥蔥的青草林木之下，眼熟的城池撞入視線裏。
蘇群玉驚喜道：“那是雲州城嗎？”
此刻恰逢黃昏，像是初到雲州城的那一日，有西斜的霞光灑在巍峨的城墻之上，叫這冷硬的石頭都暖了幾許。
晏青棠鼻尖一動，隱約嗅到了誘人的香氣。
肚子很合時宜的咕嚕嚕叫了一聲，九人十分默契的對視了一眼。
雲舟被向晚收起，晏青棠拂袖，須臾間帶著眾人落在了雲州城裏。
腳下是幹幹凈凈的青石板路，已經絲毫看不出曾有烈焰灼燒過的痕跡。
大家輕車熟路的穿過街巷，踏進了酒樓裏。
各色珍饈一道道的端上桌，晏青棠看的楞住。
“是不是上錯菜了？我們沒點這麽多吧。”
來人便笑：“沒上錯——多出的這些是我們掌櫃送給幾位小仙長的。”
他讓開身子，便見櫃臺之後，有女子擡手施禮。
——她記得這些少年人。
她不知他們出自何門何派，但總記得雲州城火災那一日，就是這些人逆著人群而來，劈出一道瀲灩劍氣逼退了舔舐而來的火舌，為她們蕩出了一條生路。
也記得災劫過後，這些本該不染塵埃的仙人沾上了一身灰屑，奔行在坍塌了大半的雲州城裏，助他們一點一點建起新的屋舍。
周遭食客鬧哄哄的聲音裏，幾人仍舊準確無誤的聽見了她的一聲“謝過”。
晏青棠彎起了眉眼。
醇香的酒液淋入杯盞，玉杯相撞在一處，眾人喝的東倒西歪，互相攙扶著埋頭闖進夜色之中。
翩飛的衣擺上沾染了滿捧皎白的月光。
不知不覺來到了杜府門前，昔日氣派的府邸已然衰敗，眾人駐足看了一小會，忽的擡掌掃去了門楣上的蛛網塵埃。
晏青棠拾起一朵落花，別到了門環之上。
是祭奠杜府死去的亡靈，也是祭奠……杜星原。
酒意上頭，她有些站不穩，跌跌撞撞的轉過身，滿城落花便隨著她綻開的裙擺乘風而起，飄入四野之上。
送予蟲傀之禍中，所有戰死的、死去的人們。
他們的腳步也只是停了這一小會，便繼續順著青石板路向前。
這一次是九個人。
一個不少的奔向月光所照之地。
眾人鬼鬼祟祟的竄上城墻，繞開巡邏的城衛，亂七八糟的躺了一片。
晏青棠勉強還保持著清醒，拉著連亭坐在了墻垛之上。
頭頂是永恒不變的星辰，身後是志同道合的友人。
她又拉住了身側人的手，湊過去笑嘻嘻的親了親他的唇，小聲道：“連亭，我好喜歡你呀。”
她的聲音直直的撞進了他的心底，勾的他心尖升起一陣癢意。
連亭喉結微動，握住了她被風吹的有些冰涼的手。
“阿棠。”他近乎呢喃的喟嘆著，“我們結契吧。”
猝不及防聽見這一句，晏青棠有些發懵。
她張了張嘴，還未來得及出聲，身後睡了一半忽然做噩夢，夢見晏青棠把自己偷的褲衩都不剩，從此只能以要飯為生，活生生把自己嚇醒了的蘇群玉就怪叫起來。
“結契！”一不小心聽見了點不該聽的的他一下子酒就醒了，嗓門大到震醒了其餘幾人。
向晚暈暈乎乎的趴在地上，腦子裏轉過“結契”二字。
她慢慢的張大嘴巴：“誰娶誰？”
明禪擼了把光禿禿的腦殼，仗著連亭不吃和尚，湊上去問：“容前輩肯定不舍得老棠去到魔淵，所以——”
“是你要入贅青山宗嗎？”
被這個消息震到呆滯，緩慢回神的江雲淮聞言一腳踹了過去。
“呸呸呸。”他怒道，“我師弟就是青山宗人，何談入贅。”
明禪被踹飛，不小心砸翻了剛爬起來的時歲，又撞倒了喝的不分東西，整個人都變得呆呆傻傻的陸聞聲。
陸聞聲哪裏倒下哪裏躺，拒霜都拿不住的掉在了地上，安詳的閉上了眼。
時歲更慘一些，他懵逼的倒在地上滾了兩圈，牙都差點被嗑掉。
一想到自己差點被毀容，要頂著一口漏風的牙度過餘生，他頓時有點氣惱，掏出炮筒就要開炮。
這一炮出去城墻絕對會塌，城墻塌了他們還得連夜搬磚壘墻。
思及此處，葉眠秋整個人都不好了，她連忙撲上去拉架：“時道友，冷靜，冷靜。”
亂七八糟的吵架拉架聲中，晏青棠擡手，緩緩捂上了通紅的面頰。
她勾了勾手指，連亭便順從的俯身側耳。
清淺的冷香縈繞在鼻間，幾不可聞的聲音被風吹散，可連亭還是聽見了她的回答。
那是讓他每一次想起，心臟都克制不住瘋狂跳動的話。
這一刻，她的眼底只有他，她會笑意盈盈的撥弄著他的頭發，輕聲說。
“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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