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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煉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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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煉傀

懲戒臺位於南墟境和索苑境交界處, 靠近五境中心位置。

一眼望去人山人海,濁水般匯於高臺之下,而擠入人群的孟惘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臺中高達十米的懸寧架。

前世不好的記憶分外真切地湧了上來, 心口那處生起一種錯覺般的鈍痛,高升的日光照得眼前有些眩暈, 要不是手心有被人緊握著的觸感,他差點又錯頻以為自己正被綁在那架上了。

默不作聲地看了眼身前的謝惟, 視線落在二人半掩於袖中交握的手上。

謝惟喜歡他。

這句話自他昏迷醒來後, 在心中默道了不下十遍。

可他又潛意識裏覺得那人不會在今世放過他。

很矛盾的感覺, 既不想懷疑謝惟對自己的感情, 卻又無法勸服自己內心去相信能安然於他身邊渡過那關鍵的十八歲。

前世謝惟就是在他十八歲時,於千仞山捏住了他的把柄,將他送到懲戒臺剝丹洗靈。

而今世離答應百裏夏蘭回到魔界的日子也同樣僅剩一年……

他正想著,周圍的人群卻驀地躁動起來,不知是哪邊人開始擁搡推擠, 弄得臺下一片人流湧動, 思緒被幾聲雜亂且刻意壓制的低叫聲喚回。

“在哪兒啊在哪兒啊……”

“別擠我操, 我還沒看到呢。”

“我去,他長那麽高了, 我上一次見他還是在三年前, 那時候他才十四歲, 他怎麽越長越好看了,我暈了……”

“就那個黑衣服的?”

“對啊對啊……”

“哦, 我想起來了, 他不就是替謝宗師擋天罰的那個嘛, 竟然還活著呢。”

“什麽話,他不活著我就要死了!”

外境的。

孟惘垂著眼睫, 隨謝惟在一較為空曠的地方站定,不一會風喬兒他們也擠開人群來到了此處。

人群低低的喧鬧聲在五境仙尊於臺上入座時堪堪平息,葉瀾院的人各自站在臺周的陣眼處,靈力相連結成一道牢固的結界罩住了整個懲戒臺。

隨後他們便見兩位符修將一個披頭散發渾身血汙的男人押了上來。

男人上臺時沒站穩被絆了一下,身體前傾時隱隱自額前碎發下露出了一張蒼白冷俊的面容,纖長的睫掩住瞳眸,襯得他臉上和頸側的鮮血更加紅艷。

孟惘半闔著眼皮微微睨了一眼,意味深長地擡了擡唇角。

確實有點東西,從氣勢上就能看出來——

沒有一絲人氣,完全像個行動靈活的機器,身上沒有一處好肉了,看臉還跟沒事兒人一樣。

這種程度的兵奴於傀修來講應該已算極品,只是不知葉瀾院當初是用何手段將其拿下。

他一手摟住謝惟的腰,將下巴放在他的肩上,偏頭湊到他耳邊一語雙關道——

“師兄……他好可憐,那麽慘,主子也不去救他。”

這周圍都是同境修士,早就習慣也清楚二人的相處模式,況且不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孟惘在撒嬌,因此沒人多想。

謝惟頓了頓,像往日一般摸摸他的頭,“兵奴都是這樣的,你覺得他可憐,但他自己感覺不到,也不會傷心。”

有什麽東西自腦中一閃而過,孟惘突然想到了自己中封骨術的那七百多年。

和兵奴有什麽區別。

他輕笑一聲,乖乖趴在謝惟肩頭,不說話了。

在他的記憶裏,他只受過謝惟一人的恩澤。

百裏一族根本談不上感情,與他血緣上最親近的兩個人,百裏繹和百裏夏蘭,皆是傷他至深。

可他也知道,如果當年兩界大戰時沒有封骨術加身流放人界,以他那日益增長的魔息和身體,在百裏繹自爆不久就會被修真界搜羅出來,然後殺之以絕後患。

百裏繹是想讓他活。

而從百裏夏蘭的角度想想,她一個先天肺疾纏身之人,吊著一口氣撐了數百年,就為了守住百裏繹留下的魔界基業,就為了故人輝煌輕狂過的從前。

她也只是想找一個在她死後有能力接管魔界的繼承人。

而他呢,魔界有族人親人,修真界有同門,夾處在這二者之間,一念死生,舉步維艱,兩世亦是痛苦不堪。

沒有一個人是好受的。

那兩個符修將兵奴綁到懸寧架上,五位仙尊在臺上與葉瀾院其他幾人商議著,孟惘則抱著謝惟,用臉頰和鼻尖蹭蹭他的脖頸和下頷,時不時往臺上看兩眼。

傅靖元看不下去,臉色十分精彩地低聲說道,“小惘,你悠著點,在外邊別太粘人了,其他境的人就找你呢。”

孟惘癟癟嘴,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圈在謝惟腰上的手,卻又不習慣周身如此空曠地站在這裏,又將胳膊圈在了謝惟的頸下,歪頭將額角貼在其太陽穴處。

傅靖元嘆了口氣,懶洋洋揣著手,“跟個人形掛件似的。”

不一會兒,葉瀾院點清其罪後開始行刑,施法凝成一道去魂釘。一釘入眉骨,剝其異魂,加之洗靈訣,去其修為。

然而就在那去魂釘即將釘入他眉骨之際,連肉眼都不可及的速度,釘尖被一股強悍的氣流爆開,原被綁在懸寧架上的人影轉瞬已至臺周東南方向妄圖破界而出。

端坐於臺上的浮鴻仙尊眼神一凜,擡手一揮拋出一道靈光,於那東南方位轟然炸響。

東南和西北兩處方位的強大靈力流波相沖,激起一片讓人睜不開眼的浮塵,幾乎是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方才浮鴻下殺招想要直接置於死地的逃犯,竟只是一個幻形。

而真正的兵奴,已在同時便於西北方破開結界掠身而逃。

不亞於大乘境末期仙尊的反應速度,還是在如此重傷的情況下,聲東擊西。

同位於西北方的孟惘僅得見他的殘影。

那人影於謝惟身側略過,於發下顯露出的琥珀色瞳眸澈如琉璃,與其同樣淺淡的雙眸相映。

冷硬不見一絲溫度、金蟬脫殼不顯半分猶豫的兵奴,竟在視線相交的那一刻滯頓一瞬,瞳孔微動。

僅這一瞬,以謝惟的修為和二人如此相近的距離,他應有七成把握將其拿下。

可他沒有。

袖袍被疾風帶起,又緩緩落下,那兵奴已然掠去數裏之地。

懲戒臺下一片嘩然。

……

人界浮屠海方圓十五裏外的一處隱秘樓閣中——

紅木地板上印著細密古老的紋路,一條竹葉青吐著蛇信蜿蜒蠕動,長度不足成人小臂,卻在一片暗紅的地面上尤為顯眼。

那悠悠墨青隨著紋路爬至一圓滑白皙的足尖之前,順著筋絡分明的腳背,纏繞其腳腕絲滑而上,直攀至一只形狀姣好的手上,蛇尾纏卷在其骨感清秀的指骨處。

隨著一聲懶散中帶著勾人磁性的笑音,那指骨又百無聊賴地在座椅上輕輕敲了一下——

“要回來咯。”

“可惜啊……沒拿到。”

這時才發現他左方屏風後立著一個人影,下半身竟似蛇尾,聲音自裏面傳來——

“不急,別把白巽搭進去了。”

坐在座位上的男人托腮,任由那條竹葉青順著自己的指節爬至手腕,“無所謂,本來就煉著玩玩兒,毀了就……”

“賀蘭徹,”那人打斷他,語氣平靜,“你再也煉不出這麽好的傀了。”

對方嗤笑一聲,輕輕瞥了他一眼,“你不是恨‘他’恨得牙癢?嘴上說不急,怕是心裏早就要急死了,你要那禁書不就是為了研究破解之法?”

說到這兒,那人的語氣也冷了下來,“若是你當年沒有留那瘋子一命,或是直接將他煉成個徹徹底底的兵奴,就不會有後面那些事。”

“呵,”賀蘭徹莞爾一笑,也不惱,“都說了根本煉不成,他那耳墜來頭不小,全程有裏面的木靈在護著他,不然你猜我為什麽棄了他?那麽好的料子,可惜成了個廢傀。”

“下界之人怎麽會有上界靈精的東西?”

“嘁,信不信隨你了。”

屏風後的人隱匿不見,片刻後,閣門被推開,幾陣冷風混著血氣趁勢卷入空曠的殿中,又再度合上。

來人一身血汙,腳步有些虛浮,臉上卻無甚表情,徑直走到賀蘭徹的面前單膝跪下,俯首湊近,動作熟稔地用眉心在那人伸出的指尖處輕抵一下。

姿態近乎虔誠。

“屬下沒能完成任務,請主上責罰。”

他的聲音不冷,甚至有些輕柔,像是生怕驚擾了什麽。

“責罰?”

賀蘭徹眉梢輕揚,眼神暧昧地將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擡起赤著的足尖踩上他有傷的肩膀,借力俯身低睨著他,一手掐著他的兩頰,輕聲道,“想我怎麽罰?”

那雙琥珀瞳純澈的不染一分纖塵,全然映著賀蘭徹的眉眼面容,白巽沒有答話,像是沒猜到他會這樣問。

他松開手,斜著身子倚在椅背上,驀地開口道,“你有點臟。”

白巽的瞳孔微微放大,兩秒過後,先是將手在衣袖上抹了抹,隨後輕輕握住他的腳腕,低頭地將他踩在自己肩上的腳拿下,用還算幹凈的衣袍下擺給他細細擦著染上的血漬。

賀蘭徹垂眸看著他,指尖一勾,一根極細的紅線於他食指上顯現,另一端沒入白巽的心口。

稍稍一扯,對方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

可想而知是有多疼。

賀蘭徹道,“你這最後一根情絲,什麽時候拔?”

白巽眼神微動,抿唇。

“不想拔?”他瞇起眼睛,笑得親和又善解人意,“拔除此線後你就再也沒有情緒沒有弱點了,成為最厲害的兵奴為我效命,不好麽?”

白巽的神情有片刻動容,用沙啞的嗓音磕絆道——

“沒了之後,還能……記得、您嗎?”

賀蘭徹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轉而沈默地看著他。

半晌後二話不說隱了絲線,被掃了興致似地移開視線,語氣飄浮,“把身上弄幹凈,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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