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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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第 1 章
舊年的最後一天，時令已交立春。
春陽照耀的高速公路上，一輛紅色法拉利疾馳如電。
“新春將近，我市人民喜迎佳節……”
“據報道，因車禍離世的賀氏集團董事長將於今天上午下葬方平縣青山墓園……”
眼看著目的地將近，卻因為前方事故被堵在高速出口，司機煩躁地關閉了車內廣播。
廣播一停，正靠在後面車座上睡覺的女人不由皺了皺眉毛，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長，女人過分白皙的皮膚多了一抹血色，被陽光一照，清冷中平添了幾分艷麗。
只那雙漂亮的杏核眼還有些倦，半睜半閉間籠一泓慵懶的瀲灩。
惺忪之際，邱小染聽見她的司機、那位陽光開朗的德國姑娘米婭用流利的漢語告訴她，“邱,堵住了，我們的車子，不能走路了！”
聞言，邱小染不由向車窗外面望去，就見那塊高高矗立的路牌上醒目地寫著：運河古城方平歡迎您！
邱小染望著那塊牌子，安慰米婭,“今天來這邊的人多，我們多等一會兒，沒有關系。”
米婭有些好奇，“為什麽來這裏的人多？”
邱小染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一句，“因為這裏有喪事。”
“喪屍？”米婭一瞬興奮，“喪屍在哪裏？”
好奇寶寶米婭連忙扒著車窗向外面看，沒有看見什麽喪屍，卻看見了一顆光彩奪目的明星。
“哎呦，邱，你快看，那個人是不是金金？”
邱小染順著米婭的手指望過去，就看見一位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女人正在眾多隨行人員的幫助下翻過高速圍欄，去走下面的小路了。
大明星出行全副武裝，遮的眼睛都不剩，也不知道那些粉絲是怎麽認出來的，一時間有不少人從車裏跑出來拿著手機拍照。
邱小染她們的車子被堵在後面，米婭抻直了脖子也沒能多看上幾眼。
眼看著偶像消失，米婭急得問邱小染：“邱，金錦為什麽來這裏？她也是來看喪屍的嗎？”
邱小染靠回車座，揉著太陽穴說：“應該是吧。”
不然這麽大咖位的明星來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做什麽？
前方擁堵終於疏通，車子順利進入方平縣城。
米婭開不慣繁華熱鬧的中國小城馬路，換了邱小染來當司機。
邱小染先帶著小姑娘在城裏逛了一圈，吃了點特色美食，又找旅店休息了一下，才出發去往目的地。
午後的青山墓園有些冷清，想來葬禮已經結束，人們都已散去。
米婭到這時才意識到不對勁，“邱,你不是要看望你的爸爸媽媽？怎麽來到了這裏？”
邱小染擡眼望著墓園門口，憂傷地說：“他們就睡在這裏。”
“哦，抱歉……”
米婭跟了邱小染四年，在她的心目中，她的上司高貴、冷艷、聰明、能幹，有著極其穩定的精神內核。她以為她一定擁有一個十分幸福美滿的家庭，沒想到她的父母已經去世多年了。
米婭抱了抱邱小染，“邱,你一定很難過。”
邱小染笑了一下，“沒關系，已經很多年了。”
爸爸在她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媽媽是在她21歲那年。
而現在她都快要30歲了，早已經過了受了委屈就找爸爸媽媽哭鼻子的年紀，那些傷痛也就慢慢地淡了。
邱小染下了車就去後備箱取提前準備好的東西。
米婭剛要過來幫忙，卻聽見有爭執的聲音從墓園大門那邊傳過來，她連忙踮起腳尖去看，不由再次興奮起來，“邱,是金金！他們在吵架！”
……
“我就是想進去再看看他，為什麽不行？”
金錦急得把墨鏡都摘了，一雙據說可勾人魂魄的大眼睛都哭腫了，好不可憐。
看守墓園的大叔不追星，才不認什麽金錦銀錦的，一味只要維護自己的職業尊嚴，“都告訴你了，不在這兒就是不在這兒，還磨嘰個啥？”
“不可能！”金錦氣得直跺腳，“那些記者都說了，他已經下葬青山墓園。你去給我找！立刻馬上就去！他可是姓賀！賀氏集團的董事長！怎麽可能沒人知道埋在哪裏？”
金錦是賀董一手捧起來的，
六年前，十八線小糊咖金錦莫名其妙靠上了賀董這株大樹，一時間資源無數，風光無兩，紅透海內外。
話說捧明星就像養寵物，誰捧的就像誰。
金錦自從傍上賀董這棵大樹，就養成了目空一切，嬌縱跋扈的脾氣。
她曾一度被傳說是最有可能坐上賀太太寶座的女人。
這幾年，兩個人的傳聞漸不被人提起，她被賀董養起來的壞脾氣卻一點都沒有改變。
不過，大叔可不吃她那一套，立刻吹胡子瞪眼沖她懟，“你這個丫頭怎麽就聽不懂人話呢？這裏本來就是賀氏祖墳，躺在裏面的都姓賀，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走走走，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大叔一點都不肯通融，而金錦自從聽說賀董出事已經難過得快要發瘋。助理擔心再鬧下去會出事，只好連哄帶騙地先把她弄回到車裏。
看著大明星戀戀不舍地離開的背影，米婭感覺莫名其妙，“互聯網都說金金是那個賀董的最愛，怎麽他埋哪兒她都不知道？”
邱小染對明星八卦不感興趣，所以就不搭話，只顧往墓園裏面走。
米婭看著邱小染的背影，剛想去追，卻突然楞住，等她又仔細看了看，就發現了新大陸。
“邱！邱！”
米婭鬼叫著去追邱小染，“邱,你有沒有發現，你跟金金很像？”
邱小染不以為然，“沒發現。”
“我也是剛才發現，你和她的眼睛，嘴巴，尤其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像！”
“哦，你說像就像吧。”
邱小染不想跟小姑娘討論這些，把提著的東西往她手裏一塞，繼續往墓園裏面走。
米婭跟著邱小染走了幾步，突然又發現了新大陸，“邱,你的爸爸媽媽跟那位賀董，住一家墓園”
“嗯，”邱小染腳步沒停，“是的。”
“為什麽？”
米婭剛才明明聽說這裏是賀氏家族的墓園，而她家老板的爸爸，應該是姓邱吧？
小老外初來乍到，問題實在是太多了，而那些陳年舊事說起來又太費時間。
邱小染就不再給她繼續提問的機會，走到保安大叔那裏直接報了爸爸的名字。
“邱孟山？邱老師!”
大叔的表情很奇怪，又驚訝又高興的，連忙摘下老花鏡去看邱小染。
邱小染微笑著沖人點了點頭，再次自我介紹：“我是邱老師的女兒，邱小染。”
“哦哦，知道了。您這邊請！”
大叔對待邱小染和對待那個大明星的態度截然相反。
他像是已經等候多時，一路帶領著，一直把她們送進墓園深處。
有了大叔的幫忙，邱小染很順利地就找到了爸爸媽媽的墓地。
時隔六年，她以為爸媽的墓地早已經被野草吃掉了，到了那裏才發現：墓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供臺上供著媽媽喜歡的水果和爸爸鐘愛的清茶，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過來打理的樣子。
邱小染感到意外，卻也可以大概猜到應該是爸爸的那些學生。
邱小染的爸爸生前是方平一中的老師，他教書育人多年，師德高尚，很受學生的愛戴。
在他舍己救人離世後，他的那些學生還經常過來給他掃墓。
邱小染懷著感激之情把那些供品移開，擺上自己帶來的，接著就向爸爸媽媽匯報了這幾年的情況。
六年前，邱小染年少無知，誤入浮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經歷一番劫難之後，她欠下巨債。
走投無路之際，在朋友的幫助下遠逃海外。
到英國的前兩年，為了養活自己，她一邊堅持漫畫創作，一邊兼職打工。
她做過縫紉女工，送過外賣，也去中餐館洗過碗。
直到她的漫畫漸漸有了知名度，稿費足可養家，她才開始專職創作。
這幾年，她的作品越來越多，其中兩部曾一度霸榜暢銷榜。
她因此擁有了名聲、財富和更多的自由。
她知道，她的這點成績在那個人的眼中依然什麽都不是，她也依然還不起欠他的錢，她卻感覺十分滿足。
承蒙老天不棄，讓她大難不死，生存技能也沒丟，她可以養活自己，還小有積蓄，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給爸媽掃完墓，邱小染就帶著米婭繼續往裏面走。
米婭不是第一次來中國，卻是第一次來中國的墓園，她一路神經兮兮地期盼著有什麽清朝僵屍突然跳出來，直到她們到達了那片上風上水的位置。
“賀、慎、為？”
米婭努力拼讀著那塊嶄新的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藍色的大眼睛睜到溜圓，“邱,他就是那個車禍死亡的董事長？上帝呀，原來他真的這麽帥呀！”
因了生前死後的頗多傳聞，這位異域姑娘對鑲嵌在墓碑上的那張照片十分好奇。
照片上，男人的輪廓剛毅立體，五官如削如刻，簡直是造物主的驚世傑作。
尤其那雙鳳眼，修長而俊美，有暗光深納，不怒自威，頗具東方男性之美。
讓人既想多看，又實在不敢，總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吸進去。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米婭不禁感覺後背都生了寒意。
“邱,我們，來這裏作什麽？”
她悄悄去拉邱小染的衣服，卻發現邱小染根本就不搭理她。
她連忙扭頭去看，不禁嚇了一跳。
米婭見過她家老板為了趕稿熬到兩眼通紅的樣子；見過她家老板為了新書宣傳，跟主辦方據理力爭的樣子；見過她家老板為了保護家人，舉槍射碎入室歹徒膝蓋的樣子，卻從來沒有見過她此時的這個樣子。
此時，邱小染眼睛一瞬不眨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神木然，臉色蒼白，像是已經被魔鬼吸走了魂魄。
米婭感覺害怕，壯著膽子再次牽了牽邱小染的衣服，小聲問她：“邱,我們，為什麽來這裏？”
米婭的話像是招回了邱小染已經出竅的靈魂，她拂開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笑了笑，說：“還錢。”
“還錢？”米婭聽不明白，“還誰的錢？怎麽還？”
邱小染覺得跟她的小老外助理解釋清楚中國人給亡靈燒紙錢這件事十分困難，就什麽都不說，徑直把帶來的紙錢全都倒進賀董墓碑前的焚化池，拿出打火機點燃。
看著火光慢慢亮起來，她向著虛空中輕輕召喚：“賀慎為，我來還你的錢了！”
那一年，賀慎為遇見了邱小染。
他們兩個，一個是星都市赫赫有名的太子爺，一個是十八線小縣城貧苦無依的小裁縫，天崩地裂，滄海桑田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主兒卻偏偏碰在了一起。
按照已有故事的狗血套路，他們先戀愛，再分手，但是分得十分不體面。
“分手？”
那一天，男人發現她褪去了他給她買的所有華服，換上了初來乍到時的舊衣。
她的鄭重其事讓他又好笑又好氣，就像一向乖巧聽話的寵物突然鬧了脾氣，不僅抓傷了主人，還妄想離家出走。
“你拿什麽跟我分手？”
他長腿交疊搭在茶幾上，一邊搖晃著杯中紅酒，一邊一樁樁一件件跟她算。
“你的工作是我給的，你的學費是我付的，你家裏的債是我還的，就連你爸媽的墓地都是我買的！還有被你親手毀掉的我最最心愛的寶貝……”
說到紮心處，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再狠狠摔在地板上。
酒杯破碎，迸起的玻璃刺破了邱小染的腳踝，卻依然不能讓他解氣。
他失了風度，紅赤著眼睛沖她吼，“這些都加起來，你自己算算，你還得起嗎？”
那時候的她，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怎麽可能還得起？
還不起，就只能逃了。
她這一逃就是六年。
在這六年裏，無論多麽想家，多麽想念爸爸媽媽，她都不敢回來。
因為那個男人一直都在，電視上，報紙上，網絡上，她家鄉的每一個工程項目的剪彩儀式上……
他就像午夜沈重的夢魘，讓她不敢回憶，更不敢正視。
不過，現在好了，他死了。
一周前，當鋪天蓋地的消息都在說賀氏集團董事長遭遇車禍，車毀人亡時，邱小染並不相信，畢竟在她的印象中那個人是那麽強大，那麽自信，那麽無所不能，好像可以千年萬年地活下去一樣。
直到賀氏治喪委員會的名單都公布出來，賀氏股票也因此大跌，她才相信，她的前男友確實死了。
不錯啊，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她欠他的那些錢也終於可以還清了。
按照他的算法，她欠了他至少十個億。
所以，來的時候，她清空了方平縣所有的冥幣。
這些冥幣是天地銀行發行的，一張的面額就是一千億，她買了兩大袋子，足夠了吧！
初春時節氣候幹燥，紙錢雖多也燃得很快。
邱小染等著池子裏最後一點灰燼熄掉，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離開，米婭卻又有了新發現。
“邱,你快看！”
米婭在賀董事長墓地的旁邊發現了一方雕刻成花朵模樣的墓碑。
墓碑小小的，碑前堆著巧克力糖果，芭比娃娃等一系列供品。
碑面上刻著：愛女賀寶寶之墓，賀慎為立。
米婭很奇怪，“這是他的女兒嗎？可是，互聯網說他沒有結過婚？哦，那就是，私生女！！！”
八卦之心不分國籍，米婭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已，邱小染卻毫無興趣，轉身就走。
米婭一邊追她，一邊上網搜索陳年八卦：“邱,你覺得這個孩子是誰給他生的？”
“會不會是他的前妻？”
“也可能是跟他傳過緋聞的某個小明星。”
“又或者是那個差點讓他被家族開除的小裁縫？”
“天，不會是金金吧？”
米婭的瓜吃個沒完，邱小染被她吵的頭痛，幸虧她的朋友打電話來找她。
米婭講著電話走路就慢，邱小染走一段再回頭，發現她沒有跟上來，倒是落得一時的清靜，索性就轉到山路旁邊的觀景臺上去吹吹風。
觀景臺位於半山腰，站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座墓園。
北國初春的午後，天空晴朗如洗，田野卻依然蒼灰，樹木也沒有發芽。
有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來一點隱秘的春天的消息，吹到臉上有一絲薄荷的涼意，像那個人呼在耳邊的氣息……
野風吹得邱小染的眼睛發幹，為了把闖進腦子裏來的雜念趕走，她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根煙，背著風去點。
應該是剛才用火太多，打火機擦不燃了。
她試了幾次，終於暴躁，揮起手臂把打火機遠遠地扔了出去。
野風沒有因為她的生氣而有半點減弱的意思，吹到臉上依然生疼，像耳光。
她煩躁不堪，兜起大衣的帽子就要走，一只銀色的打火機卻突然從身旁遞了過來。
邱小染一怔，不由沿著這只打火機望過去，先是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再是黑色開司米大衣的袖口，再往上，是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的臉。
對方口罩敷面，邱小染看不全他的五官，卻依然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上位者的氣場。
尤其他的身高極為優越，腰背挺拔，目測至少在1.85米以上。
只可惜他的腿腳好像有些問題，拄著一柄精致的手杖。
因為外形比較合眼緣，邱小染對這位前來搭訕的陌生人並不怎麽反感。
她道聲謝，就攏住從帽子裏溜出來的長發，低頭湊了過去。
潔白纖細的煙棵很容易就被點燃，她吸了一口，再輕輕一呼，煙絲從紅唇間飄出，瞬間散入塵煙。
她微瞇著眼睛，滿足地嘆了一下，隨即向人家道謝。
男人卻一直都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的樣子像是廟裏的神祇，面上不動聲色，其實早已經把眼前女人狠狠捺進了眼底。
女人穿純黑色的高領毛衣，純黑色的羊絨外套。
黑色顯瘦，又有腰帶束縛，愈發顯出她腰肢的纖細。
她的臉原本生的十分素凈，五官秀美脫俗，一派清麗自然。
現如今很會打扮，柳眉如畫，紅唇烈焰，燒的人心裏焦躁不安。
男人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讓邱小染有些不自在，轉身就要離開。
剛一邁步，耳畔突然傳來一聲，“邱小染。”
這聲音低沈打耳，像多少年前，她病著，她和他小別重逢，他烈火焚身卻又憐著她的身體而竭力壓制時的低喘。
邱小染猝然止步，猛然回頭，就見對方已經摘下了口罩。
正午時分，男人背光而立。
他面色陰沈，皮膚蒼白，是久不見天光的鬼魅模樣。
“賀慎為！”
雖然對方已經全然不是舊日模樣，邱小染還是認出了他，迅疾又想到，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所以……
午時大陰，鬼魅橫行，眼前這個人是鬼！！！
邱小染心中大驚，轉身就要跑，沒註意撞到身側欄桿，差點翻下懸崖，幸虧男人雖一副病態卻依然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她。
鼓蕩的山風中，邱小染喘息不定，她的半邊身體懸在欄桿外，半邊被男人箍在懷。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她不得不用力揪住對方的衣襟，以防自己跌落。
男人誘捕成功，勝券在握。
他用冰涼手指鉗住她的下巴，咬牙道：“六年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知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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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年的最後一天，時令已交立春。
春陽照耀的高速公路上，一輛紅色法拉利疾馳如電。
“新春將近，我市人民喜迎佳節……”
“據報道，因車禍離世的賀氏集團董事長將於今天上午下葬方平縣青山墓園……”
眼看著目的地將近，卻因為前方事故被堵在高速出口，司機煩躁地關閉了車內廣播。
廣播一停，正靠在後面車座上睡覺的女人不由皺了皺眉毛，慢慢睜開了眼睛。
這一覺睡得長，女人過分白皙的皮膚多了一抹血色，被陽光一照，清冷中平添了幾分艷麗。
只那雙漂亮的杏核眼還有些倦，半睜半閉間籠一泓慵懶的瀲灩。
惺忪之際，邱小染聽見她的司機、那位陽光開朗的德國姑娘米婭用流利的漢語告訴她，“邱,堵住了，我們的車子，不能走路了！”
聞言，邱小染不由向車窗外面望去，就見那塊高高矗立的路牌上醒目地寫著：運河古城方平歡迎您！
邱小染望著那塊牌子，安慰米婭,“今天來這邊的人多，我們多等一會兒，沒有關系。”
米婭有些好奇，“為什麽來這裏的人多？”
邱小染收回目光，淡淡吐出一句，“因為這裏有喪事。”
“喪屍？”米婭一瞬興奮，“喪屍在哪裏？”
好奇寶寶米婭連忙扒著車窗向外面看，沒有看見什麽喪屍，卻看見了一顆光彩奪目的明星。
“哎呦，邱，你快看，那個人是不是金金？”
邱小染順著米婭的手指望過去，就看見一位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女人正在眾多隨行人員的幫助下翻過高速圍欄，去走下面的小路了。
大明星出行全副武裝，遮的眼睛都不剩，也不知道那些粉絲是怎麽認出來的，一時間有不少人從車裏跑出來拿著手機拍照。
邱小染她們的車子被堵在後面，米婭抻直了脖子也沒能多看上幾眼。
眼看著偶像消失，米婭急得問邱小染：“邱，金錦為什麽來這裏？她也是來看喪屍的嗎？”
邱小染靠回車座，揉著太陽穴說：“應該是吧。”
不然這麽大咖位的明星來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做什麽？
前方擁堵終於疏通，車子順利進入方平縣城。
米婭開不慣繁華熱鬧的中國小城馬路，換了邱小染來當司機。
邱小染先帶著小姑娘在城裏逛了一圈，吃了點特色美食，又找旅店休息了一下，才出發去往目的地。
午後的青山墓園有些冷清，想來葬禮已經結束，人們都已散去。
米婭到這時才意識到不對勁，“邱,你不是要看望你的爸爸媽媽？怎麽來到了這裏？”
邱小染擡眼望著墓園門口，憂傷地說：“他們就睡在這裏。”
“哦，抱歉……”
米婭跟了邱小染四年，在她的心目中，她的上司高貴、冷艷、聰明、能幹，有著極其穩定的精神內核。她以為她一定擁有一個十分幸福美滿的家庭，沒想到她的父母已經去世多年了。
米婭抱了抱邱小染，“邱,你一定很難過。”
邱小染笑了一下，“沒關系，已經很多年了。”
爸爸在她六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媽媽是在她21歲那年。
而現在她都快要30歲了，早已經過了受了委屈就找爸爸媽媽哭鼻子的年紀，那些傷痛也就慢慢地淡了。
邱小染下了車就去後備箱取提前準備好的東西。
米婭剛要過來幫忙，卻聽見有爭執的聲音從墓園大門那邊傳過來，她連忙踮起腳尖去看，不由再次興奮起來，“邱,是金金！他們在吵架！”
……
“我就是想進去再看看他，為什麽不行？”
金錦急得把墨鏡都摘了，一雙據說可勾人魂魄的大眼睛都哭腫了，好不可憐。
看守墓園的大叔不追星，才不認什麽金錦銀錦的，一味只要維護自己的職業尊嚴，“都告訴你了，不在這兒就是不在這兒，還磨嘰個啥？”
“不可能！”金錦氣得直跺腳，“那些記者都說了，他已經下葬青山墓園。你去給我找！立刻馬上就去！他可是姓賀！賀氏集團的董事長！怎麽可能沒人知道埋在哪裏？”
金錦是賀董一手捧起來的，
六年前，十八線小糊咖金錦莫名其妙靠上了賀董這株大樹，一時間資源無數，風光無兩，紅透海內外。
話說捧明星就像養寵物，誰捧的就像誰。
金錦自從傍上賀董這棵大樹，就養成了目空一切，嬌縱跋扈的脾氣。
她曾一度被傳說是最有可能坐上賀太太寶座的女人。
這幾年，兩個人的傳聞漸不被人提起，她被賀董養起來的壞脾氣卻一點都沒有改變。
不過，大叔可不吃她那一套，立刻吹胡子瞪眼沖她懟，“你這個丫頭怎麽就聽不懂人話呢？這裏本來就是賀氏祖墳，躺在裏面的都姓賀，我知道你說的是哪個？走走走，再不走我就叫人了！”
大叔一點都不肯通融，而金錦自從聽說賀董出事已經難過得快要發瘋。助理擔心再鬧下去會出事，只好連哄帶騙地先把她弄回到車裏。
看著大明星戀戀不舍地離開的背影，米婭感覺莫名其妙，“互聯網都說金金是那個賀董的最愛，怎麽他埋哪兒她都不知道？”
邱小染對明星八卦不感興趣，所以就不搭話，只顧往墓園裏面走。
米婭看著邱小染的背影，剛想去追，卻突然楞住，等她又仔細看了看，就發現了新大陸。
“邱！邱！”
米婭鬼叫著去追邱小染，“邱,你有沒有發現，你跟金金很像？”
邱小染不以為然，“沒發現。”
“我也是剛才發現，你和她的眼睛，嘴巴，尤其笑起來的樣子，特別像！”
“哦，你說像就像吧。”
邱小染不想跟小姑娘討論這些，把提著的東西往她手裏一塞，繼續往墓園裏面走。
米婭跟著邱小染走了幾步，突然又發現了新大陸，“邱,你的爸爸媽媽跟那位賀董，住一家墓園”
“嗯，”邱小染腳步沒停，“是的。”
“為什麽？”
米婭剛才明明聽說這裏是賀氏家族的墓園，而她家老板的爸爸，應該是姓邱吧？
小老外初來乍到，問題實在是太多了，而那些陳年舊事說起來又太費時間。
邱小染就不再給她繼續提問的機會，走到保安大叔那裏直接報了爸爸的名字。
“邱孟山？邱老師!”
大叔的表情很奇怪，又驚訝又高興的，連忙摘下老花鏡去看邱小染。
邱小染微笑著沖人點了點頭，再次自我介紹：“我是邱老師的女兒，邱小染。”
“哦哦，知道了。您這邊請！”
大叔對待邱小染和對待那個大明星的態度截然相反。
他像是已經等候多時，一路帶領著，一直把她們送進墓園深處。
有了大叔的幫忙，邱小染很順利地就找到了爸爸媽媽的墓地。
時隔六年，她以為爸媽的墓地早已經被野草吃掉了，到了那裏才發現：墓碑被擦拭得一塵不染，供臺上供著媽媽喜歡的水果和爸爸鐘愛的清茶，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過來打理的樣子。
邱小染感到意外，卻也可以大概猜到應該是爸爸的那些學生。
邱小染的爸爸生前是方平一中的老師，他教書育人多年，師德高尚，很受學生的愛戴。
在他舍己救人離世後，他的那些學生還經常過來給他掃墓。
邱小染懷著感激之情把那些供品移開，擺上自己帶來的，接著就向爸爸媽媽匯報了這幾年的情況。
六年前，邱小染年少無知，誤入浮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經歷一番劫難之後，她欠下巨債。
走投無路之際，在朋友的幫助下遠逃海外。
到英國的前兩年，為了養活自己，她一邊堅持漫畫創作，一邊兼職打工。
她做過縫紉女工，送過外賣，也去中餐館洗過碗。
直到她的漫畫漸漸有了知名度，稿費足可養家，她才開始專職創作。
這幾年，她的作品越來越多，其中兩部曾一度霸榜暢銷榜。
她因此擁有了名聲、財富和更多的自由。
她知道，她的這點成績在那個人的眼中依然什麽都不是，她也依然還不起欠他的錢，她卻感覺十分滿足。
承蒙老天不棄，讓她大難不死，生存技能也沒丟，她可以養活自己，還小有積蓄，還有什麽可抱怨的呢？
給爸媽掃完墓，邱小染就帶著米婭繼續往裏面走。
米婭不是第一次來中國，卻是第一次來中國的墓園，她一路神經兮兮地期盼著有什麽清朝僵屍突然跳出來，直到她們到達了那片上風上水的位置。
“賀、慎、為？”
米婭努力拼讀著那塊嶄新的大理石墓碑上的名字，藍色的大眼睛睜到溜圓，“邱,他就是那個車禍死亡的董事長？上帝呀，原來他真的這麽帥呀！”
因了生前死後的頗多傳聞，這位異域姑娘對鑲嵌在墓碑上的那張照片十分好奇。
照片上，男人的輪廓剛毅立體，五官如削如刻，簡直是造物主的驚世傑作。
尤其那雙鳳眼，修長而俊美，有暗光深納，不怒自威，頗具東方男性之美。
讓人既想多看，又實在不敢，總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他吸進去。
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米婭不禁感覺後背都生了寒意。
“邱,我們，來這裏作什麽？”
她悄悄去拉邱小染的衣服，卻發現邱小染根本就不搭理她。
她連忙扭頭去看，不禁嚇了一跳。
米婭見過她家老板為了趕稿熬到兩眼通紅的樣子；見過她家老板為了新書宣傳，跟主辦方據理力爭的樣子；見過她家老板為了保護家人，舉槍射碎入室歹徒膝蓋的樣子，卻從來沒有見過她此時的這個樣子。
此時，邱小染眼睛一瞬不眨地望著墓碑上的照片，眼神木然，臉色蒼白，像是已經被魔鬼吸走了魂魄。
米婭感覺害怕，壯著膽子再次牽了牽邱小染的衣服，小聲問她：“邱,我們，為什麽來這裏？”
米婭的話像是招回了邱小染已經出竅的靈魂，她拂開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笑了笑，說：“還錢。”
“還錢？”米婭聽不明白，“還誰的錢？怎麽還？”
邱小染覺得跟她的小老外助理解釋清楚中國人給亡靈燒紙錢這件事十分困難，就什麽都不說，徑直把帶來的紙錢全都倒進賀董墓碑前的焚化池，拿出打火機點燃。
看著火光慢慢亮起來，她向著虛空中輕輕召喚：“賀慎為，我來還你的錢了！”
那一年，賀慎為遇見了邱小染。
他們兩個，一個是星都市赫赫有名的太子爺，一個是十八線小縣城貧苦無依的小裁縫，天崩地裂，滄海桑田都不可能有交集的主兒卻偏偏碰在了一起。
按照已有故事的狗血套路，他們先戀愛，再分手，但是分得十分不體面。
“分手？”
那一天，男人發現她褪去了他給她買的所有華服，換上了初來乍到時的舊衣。
她的鄭重其事讓他又好笑又好氣，就像一向乖巧聽話的寵物突然鬧了脾氣，不僅抓傷了主人，還妄想離家出走。
“你拿什麽跟我分手？”
他長腿交疊搭在茶幾上，一邊搖晃著杯中紅酒，一邊一樁樁一件件跟她算。
“你的工作是我給的，你的學費是我付的，你家裏的債是我還的，就連你爸媽的墓地都是我買的！還有被你親手毀掉的我最最心愛的寶貝……”
說到紮心處，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再狠狠摔在地板上。
酒杯破碎，迸起的玻璃刺破了邱小染的腳踝，卻依然不能讓他解氣。
他失了風度，紅赤著眼睛沖她吼，“這些都加起來，你自己算算，你還得起嗎？”
那時候的她，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怎麽可能還得起？
還不起，就只能逃了。
她這一逃就是六年。
在這六年裏，無論多麽想家，多麽想念爸爸媽媽，她都不敢回來。
因為那個男人一直都在，電視上，報紙上，網絡上，她家鄉的每一個工程項目的剪彩儀式上……
他就像午夜沈重的夢魘，讓她不敢回憶，更不敢正視。
不過，現在好了，他死了。
一周前，當鋪天蓋地的消息都在說賀氏集團董事長遭遇車禍，車毀人亡時，邱小染並不相信，畢竟在她的印象中那個人是那麽強大，那麽自信，那麽無所不能，好像可以千年萬年地活下去一樣。
直到賀氏治喪委員會的名單都公布出來，賀氏股票也因此大跌，她才相信，她的前男友確實死了。
不錯啊，她終於可以回家了！
她欠他的那些錢也終於可以還清了。
按照他的算法，她欠了他至少十個億。
所以，來的時候，她清空了方平縣所有的冥幣。
這些冥幣是天地銀行發行的，一張的面額就是一千億，她買了兩大袋子，足夠了吧！
初春時節氣候幹燥，紙錢雖多也燃得很快。
邱小染等著池子裏最後一點灰燼熄掉，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離開，米婭卻又有了新發現。
“邱,你快看！”
米婭在賀董事長墓地的旁邊發現了一方雕刻成花朵模樣的墓碑。
墓碑小小的，碑前堆著巧克力糖果，芭比娃娃等一系列供品。
碑面上刻著：愛女賀寶寶之墓，賀慎為立。
米婭很奇怪，“這是他的女兒嗎？可是，互聯網說他沒有結過婚？哦，那就是，私生女！！！”
八卦之心不分國籍，米婭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已，邱小染卻毫無興趣，轉身就走。
米婭一邊追她，一邊上網搜索陳年八卦：“邱,你覺得這個孩子是誰給他生的？”
“會不會是他的前妻？”
“也可能是跟他傳過緋聞的某個小明星。”
“又或者是那個差點讓他被家族開除的小裁縫？”
“天，不會是金金吧？”
米婭的瓜吃個沒完，邱小染被她吵的頭痛，幸虧她的朋友打電話來找她。
米婭講著電話走路就慢，邱小染走一段再回頭，發現她沒有跟上來，倒是落得一時的清靜，索性就轉到山路旁邊的觀景臺上去吹吹風。
觀景臺位於半山腰，站在這裏可以俯瞰整座墓園。
北國初春的午後，天空晴朗如洗，田野卻依然蒼灰，樹木也沒有發芽。
有風從山谷那邊吹過來，帶來一點隱秘的春天的消息，吹到臉上有一絲薄荷的涼意，像那個人呼在耳邊的氣息……
野風吹得邱小染的眼睛發幹，為了把闖進腦子裏來的雜念趕走，她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一根煙，背著風去點。
應該是剛才用火太多，打火機擦不燃了。
她試了幾次，終於暴躁，揮起手臂把打火機遠遠地扔了出去。
野風沒有因為她的生氣而有半點減弱的意思，吹到臉上依然生疼，像耳光。
她煩躁不堪，兜起大衣的帽子就要走，一只銀色的打火機卻突然從身旁遞了過來。
邱小染一怔，不由沿著這只打火機望過去，先是看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再是黑色開司米大衣的袖口，再往上，是戴著黑色口罩的男人的臉。
對方口罩敷面，邱小染看不全他的五官，卻依然能感覺到他身上那種上位者的氣場。
尤其他的身高極為優越，腰背挺拔，目測至少在1.85米以上。
只可惜他的腿腳好像有些問題，拄著一柄精致的手杖。
因為外形比較合眼緣，邱小染對這位前來搭訕的陌生人並不怎麽反感。
她道聲謝，就攏住從帽子裏溜出來的長發，低頭湊了過去。
潔白纖細的煙棵很容易就被點燃，她吸了一口，再輕輕一呼，煙絲從紅唇間飄出，瞬間散入塵煙。
她微瞇著眼睛，滿足地嘆了一下，隨即向人家道謝。
男人卻一直都沒有說話，就那樣站著，居高臨下的樣子像是廟裏的神祇，面上不動聲色，其實早已經把眼前女人狠狠捺進了眼底。
女人穿純黑色的高領毛衣，純黑色的羊絨外套。
黑色顯瘦，又有腰帶束縛，愈發顯出她腰肢的纖細。
她的臉原本生的十分素凈，五官秀美脫俗，一派清麗自然。
現如今很會打扮，柳眉如畫，紅唇烈焰，燒的人心裏焦躁不安。
男人具有侵略性的目光讓邱小染有些不自在，轉身就要離開。
剛一邁步，耳畔突然傳來一聲，“邱小染。”
這聲音低沈打耳，像多少年前，她病著，她和他小別重逢，他烈火焚身卻又憐著她的身體而竭力壓制時的低喘。
邱小染猝然止步，猛然回頭，就見對方已經摘下了口罩。
正午時分，男人背光而立。
他面色陰沈，皮膚蒼白，是久不見天光的鬼魅模樣。
“賀慎為！”
雖然對方已經全然不是舊日模樣，邱小染還是認出了他，迅疾又想到，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所以……
午時大陰，鬼魅橫行，眼前這個人是鬼！！！
邱小染心中大驚，轉身就要跑，沒註意撞到身側欄桿，差點翻下懸崖，幸虧男人雖一副病態卻依然眼疾手快，伸手拉住了她。
鼓蕩的山風中，邱小染喘息不定，她的半邊身體懸在欄桿外，半邊被男人箍在懷。
求生的本能戰勝了恐懼，她不得不用力揪住對方的衣襟，以防自己跌落。
男人誘捕成功，勝券在握。
他用冰涼手指鉗住她的下巴，咬牙道：“六年了，是不是只有我死了，你才知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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