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傷心人蓮燈祭亡魂

關燈
第28章 傷心人蓮燈祭亡魂

鶯兒是五歲的時候來到賀府的, 她三歲時父* 母去世,此後就跟著舅舅家過活。

舅舅家本就有三個孩子需要拉扯,再添一張只進不出的嘴,時間久了難免有些怨言。

在聽到牙婆幫大戶人家招小丫鬟的消息後, 夫妻倆商議一番, 舅舅就領著鶯兒跟著牙婆到了賀府。

其實一般人家采買丫鬟的時候, 不會挑年紀特別小的。

年紀小,很多活幹不明白, 還不知道誰照顧誰。最起碼得十一二歲那樣,這時候,好教規矩, 手腳也利索些,能多做些活。

但是因著賀府就賀蘭君一個孩子,沈夫人想著從外面買個年紀差不多的, 給孩子做個伴,才找了牙婆來特意囑托一番。

鶯兒跟著舅舅到賀府的時候全然不知自己是去幹什麽的。只知道那天早上舅母給她穿上了幹凈的衣服, 梳了整齊的辮子,舅舅領著她跟著一個陌生的婆婆走了很遠的路, 進了一所很大的院子裏。

沈夫人很滿意這個睜著大眼睛的小丫頭。

舅舅從牙婆手裏接過八兩銀子的時候,高興得眼角的褶子又堆了幾層, 兩眼忍不住放光。

等臨走的時候, 他看了一眼安靜站在院子裏的鶯兒,想到這是妹妹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一時慚愧忽然湧上心頭。

他不敢看鶯兒那雙懵懂的眼睛, 摸了摸她的頭, 說了句,“以後, 你就跟著老爺夫人過好日子吧。”說完轉身快步離開。

鶯兒就以八兩銀子的價錢賣給了賀府。這是她長大之後才明白的。

明白之後,她其實也沒有恨舅舅,三歲小娃養了兩年,他們也盡了情分。而且,賀府真的未曾虧待她。

剛進府時,她年歲小,且夫人買她只是想給小姐做個伴,沒有什麽活需要她去做。

見著賀蘭君,她睜著大大的眼睛,脆生生地喊“小姐”,老爺就給她起名叫“鶯兒”。

等到賀老爺的鋪子越開越多,家裏的仆人也越來越多。鶯兒只用負責小姐房裏的事情,那些粗重的活自有其餘的家仆來幹。

又因為她自小父母雙亡,沈夫人也格外心疼些。等到賀蘭君逐漸大了,明了事理習俗之後,每年都陪著她去放蓮燈祭奠父母。

某種程度上,她也算是過上舅舅口中說的好日子。

馬車行駛在昏黃的道路上,夕陽已經徹底落在了山的那邊。鶯兒安靜地註視著手裏捧著的兩盞蓮花燈。

第一次去河邊放蓮燈的時候,她忍不住哇哇地哭出聲,還是小姐安慰彼時尚且年幼的她。

如今,再去放蓮燈,雖然心裏還是有些傷心,但不會再哇哇哭出聲了。隨著時間的消逝,她已經完全想不起父母的樣子,甚至連舅舅她也快要記不起來長什麽樣子了,傷心也變得淡淡的。

沈寂的馬車裏,一聲輕微的啜泣聲忽然響起,賀蘭君和鶯兒都擡頭去看,只見鄭曉月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哽咽著小聲道:“我有些想我娘了。”

她手裏捧著的蓮燈上寫的正是她娘的生辰和名諱。

賀蘭君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肩膀,對於一個想念去世娘親的孩子來說,任何安慰的言語在此時也顯得十分無力。

鶯兒把自己手裏的兩盞燈舉到曉月面前,道:“我有兩盞燈,比你的還多一盞。”

“我當時哭的哇哇的,哭完我娘,還得哭我爹,眼淚流的稀裏嘩啦的,哭完就好了。你想哭就大聲哭出來,不要憋在心裏。”

“要靠著我肩膀哭嗎?”鶯兒說著,坐過去了一些,和曉月挨著坐。

曉月楞住了,被這直接又不按套路出牌的勸慰打亂了思緒,傷心的情緒一斷,接著哭也哭不下去了。默默擦幹眼淚坐著。

賀蘭君在旁,一時無語,這種事情也是能比的嗎?

趕在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馬車到了河邊,三人下了車。

河邊已經聚集了一些放河燈的人。平靜的水面上,飄浮著數盞幽幽閃閃的蓮花燈,順著河流往下飄去。

她們又走了幾步,找到塊幽靜的地方。

鶯兒和鄭曉月蹲下身去,抽出火折子,點燃了手中的蓮燈。

載著燭火的蓮燈被放入冰涼的河水中,往前一推,蓮燈就隨著水流向河道中心飄去,又被水流裹著,和其它的蓮燈一塊兒飄向下游。

鶯兒雖然已經忘了父母長什麽樣子,但也並不妨礙她祭拜的時候跟父母聊起來。

“娘、爹,你們在下面過得好不好?逢年過節我給你們燒的紙錢有沒有收到?如果沒有收到,一定要托夢告訴我。”

“對了,今天和我一起來的還有我的好朋友曉月,她娘也先走了,如果你們碰到了的話,要照顧照顧她,一起當個好朋友。”

鄭曉月本來還有些傷感,被她這死了還要交朋友的言論倒給沖的悲傷淡了些。

鶯兒的目光隨著蓮燈向遠處飄去,忽然在河對岸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她忍不住驚呼出聲:“小姐,是韓公子。”

賀蘭君被提醒,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只見河對岸的韓昭坐在橋下石階上,出神地望著河面。

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大概率也是來祭拜親人,難怪一幅失魂落魄的樣子。賀小姐心裏猜測。

跟這邊兩個小丫頭在一處嘀嘀咕咕的祭拜相比,那邊就顯得孤孤單單,冷冷清清。賀蘭君有些不忍心,對鶯兒說:“你們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回。”

說完沿著河邊走了一段路,跨過了橋。

韓昭學做花燈的時候,第一個會做的就是蓮燈,那年她九歲,才第一次正式祭拜了父母。

因為不知道京城那人有沒有繼續追殺,她怕暴露,連父母的名諱都不敢寫,只點了兩盞無名燈送入河裏。

這次的中元節依舊是兩盞什麽都沒有寫的蓮燈。蓮燈入水,隨著水波輕輕晃蕩,燈芯的燭光也忽明忽暗地閃爍,韓昭望著燭火出神。

娘,爹,孩兒馬上就要去參加花燈大賽了。我一定會努力拿到第一,到京城去。爹交給我的東西我有好好保管。

即使是拼盡這條性命,我也會把它交給皇上的。再等等女兒,你們的冤屈馬上就可以被洗刷了。

她兀自沈浸在情緒中,沒有註意到賀蘭君的靠近。

賀蘭君下了橋,盯著那孤單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韓昭。”

韓昭沒有立即轉過頭,過了一會兒才仿佛聽見有人喊自己。緩緩地擡眼,轉頭,見是賀小姐,極力露出一個笑來,只是笑容也極淺極淺。

“賀小姐。”她頓了一下,才接著問道,“小姐也是來放蓮燈的嗎?”

賀蘭君輕輕地搖了搖頭,見她這強顏歡笑的樣子,心中竟湧上了些許酸澀,輕聲道:“我是陪鶯兒和曉月來的。”又走近了兩步問,“你的蓮燈放完了?”

和韓昭相識這幾個月以來,她只聽韓昭說過家中還有一位爺爺,沒聽她說過其餘的親人,想來也是和鶯兒一樣,是個身世坎坷的可憐人。

韓昭緩緩地點了點頭。賀蘭君撿了塊幹凈的地在她旁邊坐下。

“你說逝去的人能收到我們給他們的蓮燈嗎?”韓昭望著河面上源源不斷飄過來的蓮燈喃喃道。

那聲音輕的比起詢問,更近乎自言自語。

“會的,傳說中,河水可以連通陰陽兩界,順著人間的河流,這些蓮燈會飄到黃泉,我們親人的亡魂在河的彼岸就可以接收到在世之人的思念。”

賀蘭君目光落在悠悠蕩蕩的紅色蓮燈上,輕聲回答,語氣堅定。

這個傳說只是她現編的。她不知道亡魂能不能聽到親人的思念,只是不想讓韓昭這麽失魂落魄。

韓昭聽得認真,聽完眼神閃爍一下,輕輕地笑了。

她在此地生活多年,且雜七雜八的閑書看了不少,從未聽過這樣的傳說,賀小姐八成是杜撰了來安慰她。

她感懷賀小姐善意的謊言,輕輕吐了口氣,心中惆悵之情也隨之疏解不少。

“我小的時候很不省心,總是惹很多事。”韓昭一副回憶過去的神色,開口道。

自從離開京城之後,她再也沒有跟別人說起從前的事情,可是今天因著賀小姐提起的莫須有的傳說,她忽然很想傾訴。

“有一次我在夫子的書上胡亂畫了只小貓,我爹不得不去跟夫子道歉。”

其實還送了一幅他的畫,那時他已經很少送自己的畫了,京城千金難求。為了給自己的女兒善後,狀元郎也不得不破了自己的例。

“結果,轉眼我又跟別人家的孩子打了起來,我娘就又得去拉架。”

拉完偏架後,娘親第二日一大早就把她從床上薅了起來,讓她跟著紮馬步,練武功。

那時她不知道這是最後的幸福時光,總是賴著床,哼哼唧唧不願起。

月亮悄悄地出現在樹梢,銀色的月輝灑在河岸邊,賀蘭君靜靜地看著月色下韓昭陷入回憶中柔和的臉龐,聽她說起從前的事情,不遠處嘈雜的人聲變得遙遠渺茫。

說完往事,韓昭沈默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對賀蘭君輕輕地笑起來。

“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不然,我都怕我要把他們給忘了。”

賀蘭君心中一酸,這樣的韓昭讓她心疼,她安慰道:“只要心中記掛著,他們就永遠不會被忘記。”

她還想再說些什麽,又覺得任何事後的言語蒼白又無力。想了想,她神色認真道:“以後,你若是願意說,可以找我,我陪你一塊兒來放蓮燈。”

如果言語無濟於事,她想,就讓陪伴給予些許慰藉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