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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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瀚文說:“我絕對不會放水的哦!”

放下狠話,揮劍劈來,重劍速度雖不快,卻氣勢驚人。格擋下第一招,黃少天就知道他真的一點水也沒放。

“前輩,不要大意啊!”盧瀚文一擊不成,攻勢更猛。

試探實力?還是挑釁?無論如何,黃少天戰意被點燃,接連接下數招,虎口震得發麻。然而他幾乎一直都在防禦,處於完全的劣勢。

真正戰鬥起來,才無比清晰地發現,力量、速度、反應力、觀察力,這些他過去所仰仗的東西全部隨著體質的變化而減弱,連帶著對局勢的判斷也完全失控。本以為用三分力能接下的一擊卻不得不花五分力,本來有機會抓住的空當卻因為速度不逮而無可奈何。縱是已經做足了心理準備,黃少天還是打心眼裏感到不甘和憤怒。

可是他還能戰鬥。唯一不會背叛自己的只有自己的劍,還有握劍十餘年那份劍者的心。動搖只有一瞬間,黃少天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節奏,與此同時聯盟最優秀的機會主義者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機會,長久的格擋和避讓化為閃電般的一擊,直刺向盧瀚文!

對方沒有放水,他可也沒打算認輸!

畢竟經驗不足,盧瀚文招架不及,衣服被劃破了道口子。短暫的失利沒有澆滅他的信心,反而讓他叫得更厲害了:“前輩,用盡全力吧,我可不是沒見過血的毛頭小子!”

論垃圾話黃少天怎麽會輸他:“還不是毛頭小子?滿一米五了沒有?前輩今天來教你做人,接不住的招不要硬接,不該搶的人不要硬搶……”

話雖這麽說,黃少天自己心裏很清楚,剛才那招自己並非手下留情,而是他的體力只允許做到那一步。這具日漸殘破的身體,還能支撐他到哪一步呢?

盧瀚文被身高不足一米五這種瞎說的大實話深深地刺激了,越戰越猛。他可沒有因冒進而失去分寸,但優勢卻慢慢滑向了黃少天。那種和聯盟裏久已成名的前輩們戰鬥的感覺又回來了,盧瀚文心有不甘,那群老奸巨猾的家夥經驗純熟,深谙戰鬥,一旦節奏被他們掌控,自己就會像蛛網上的蝴蝶被越纏越緊,最終毫無意外地失敗。像黃少天,整場戰鬥根本沒有主動攻擊過幾次,卻次次致命,把每一波還擊的效果都發揮到了極致。

要擺脫這種劣勢,必須殺開局面,下一招,劍影步!只見上一秒還在酣戰的盧瀚文身形一閃,就變為八個真假難辨的實影,每一個盧瀚文都揮舞著燃燒的焰影,幾乎連成了一片火海,緊緊包圍住黃少天。

黃少天也不得不暫緩攻勢,好小子,比他當年的記錄還多一個半,前途無可限量啊。只不過,分成那麽多個,難免破綻重重,騙得了別人,可騙不了他!

八個盧瀚文都朝黃少天攻去,黃少天卻毅然只向一個發起進攻,火海裏騰起冰雨的劍光,開始只是幽藍的一束,卻隨著那一劍刺出爆發出盛大的光芒,如銀龍長嘯出海,行雲布雨,熱浪退卻,火焰凍結,獵物在鎖定中露出脆弱的咽喉。

中了!

劍堪堪停留在盧瀚文的頸間,劍氣卻擦出一道有意為之的鮮血。黃少天出招之快,盧瀚文自認不輸;然而在瞬間停住劍勢,收招之穩,盧瀚文自嘆不如。他有天賦,缺的是經驗和磨練,這一戰,更像是一次前輩的指導戰。

勝負已定,盧瀚文收了劍,實力委屈:“果然還是不夠嗎……”

“起碼比兩年前進步多了,很有本劍聖當年的風采,”黃少天卻不像是在誇他,表情反而有些慍怒,“好小子,要是沒有這一招,我還想不起來你是誰了!”

盧瀚文眨巴眨巴眼睛:“啊?嫂子你說啥?”

黃少天伸手就打,盧瀚文立馬竄到喻文州身後,“爸爸救我!”

喻文州無奈地看了他一眼,朝黃少天伸出手:“怎麽樣?”

黃少天握住他的手,喘息有些急促,手也有些顫抖,“不太好,omega的體質還是差太多了。”

但他的手並不是因為虛弱或是恐懼而顫抖的,而是因為慶幸。他在諸多不幸中找到了萬幸——右手還能緊握住劍,左手還能抓牢愛人的手,最在乎的東西都被他牢牢握在了手心裏。

喻文州沒有說什麽,只是握緊了他的手,十指交扣,直到他們面對諸長老時,也沒有分開。他對所有人宣布道:“我相信剛才一戰已經證明了少天的實力,大家還有異議嗎?”

沒有一個人說出一句反對,連最固執的長老也不得不承認,那兩個優秀的人站在一起,天造地設。

“好,那麽四天後,進入聖地。”喻文州如是宣布。

因為盧瀚文的緣故,黃少天回想起了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兩年前他實在按捺不住想回藍雨看看,都已經到了微草的地盤,卻發生了一個變故。

他獨居慣了,沒住在旅館,而是在微草臨時租了個小院子。打開窗子就能看見藍雨的山和山頂的廟,方便他醞釀近鄉情更怯的情緒。

有一天,有一個人找上了門。

那是曾經支持過他的一個長老,也是和喻文州那派鬥爭最厲害的一位,姓孟。孟長老受了傷,一見面就在黃少天面前跪下來了,說他慘遭族長迫害,身邊親信都死光了,自己好不容易逃出來,只好投奔黃少天。

黃少天還是對他有些感情的,對喻文州的做法也很不滿,想他當初退出是為了給自己一派長老留個生路,可聽孟長老的講述,喻文州這些年可沒少迫害他們。

於是他拍拍門:“孟長老你就住這兒吧,看我在這裏有誰敢動你,過幾天我去找他。”

孟長老感激涕零地住下了,黃少天卻留了個心眼,人應當是喻文州傷的無疑,但是時隔這麽多年突然動手,動機著實可疑。他覺得這事沒那麽簡單,卻又不願意再牽扯進藍雨的紛爭,只想著過幾天去找喻文州,把事情問清楚。

第二天的晌午,又有人敲門,因為藏著孟長老的緣故,黃少天十分警惕,隨身揣著劍。

大門一開,看不見人,再一低頭,原來是個臉上臟臟的小孩,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哥哥,我家的貓跑到你家的樹上去了,我能進去找它嗎?”

院子裏的確有棵樹,黃少天偏頭一看,只見最高的枝杈上蹲了一只黑色的貓。黃少天看著貓,貓也回望他,它的眼睛是深藍色的。

真像某位故人啊,黃少天心弦一顫,但又很快斂好情緒,指著那小孩道:“站在門口別動,我去給你抓貓。”

小孩擡起淚汪汪的大眼睛,特別乖地點頭:“謝謝哥哥,哥哥你要小心啊。”

他堂堂劍聖還逮不住一只貓?黃少天輕松幾步躍上樹梢,小心翼翼靠近黑貓,“乖,別動,到我懷裏來。”

黑貓舔了舔爪子,沒有動。靠得很近了,黃少天也像一只貓一般弓著腰踩在樹枝上,抓住時機,猛地出手。

那貓賊得很,身子一扭就往下跳,輕巧地落在了下面一根樹枝上,氣焰囂張地喵喵叫了兩聲,黃少天氣不打一處來,立刻追上,折騰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貓抱在了懷裏,可勁兒擼他的毛,“州州,看你能逃到哪裏去。”

這一會兒功夫,連名字都取好了。

貓:喵喵喵???

黃少天心情大好,下一刻,卻感到了不對勁,門口不見了那孩子,空氣中卻飄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黃少天趕緊追入房中,只見孟長老躺倒在地上,胸口一個窟窿,血流了一地。屍體旁邊站著那個少年,若無其事地甩了甩手中的匕首,被發現了也只是輕輕“啊”了一聲。

黃少天感覺血液都要被凍結住了,咬牙切齒地問:“你是藍雨派來的殺手?”

那少年笑嘻嘻的,“劍聖前輩,久仰啦。”說著他舉起手中的匕首,直指黃少天,“請指教!”

黃少天不怒反笑,喻文州好手段,拿一個少年來騙他。那時候真是他的鼎盛時期,少年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且戰且逃,眼看就要逃不過了,身形一閃就是七個劍影步。

“劍影步?這種程度你以為能騙過我的眼睛嗎!”黃少天根本沒有猶豫,一劍直刺少年胸膛。

少年狼狽躲閃,還是被刺破好大一道口子,黃少天根本沒打算留情,招招致命,急得少年大喊道:“別過來!我已經報警了!”

“報什麽警!這裏是微草的地盤,第一個把你抓進去!”黃少天話音未落,一道金色的弧光從天而降,逼得他不得不後退一步,再擡頭一看,王傑希騎著掃把停在半空中,身後是閃耀的星星牌,一大一小兩只眼睛睥睨著兩個藍雨的不速之客。

靠!為了逃命,連敵對家族的人都叫來了!喻文州手底下的人真是一脈相承的狡詐無恥!黃少天內心瘋狂吐槽,不過不得不承認此舉的確很明智,因為王傑希完全忽略了殺手少年,成噸的攻擊全往他身上招呼。

“靠靠靠王傑希沒看我正忙著嗎?現在沒空和你打我還有仇沒報呢!”黃少天邊打邊尋找少年的蹤影,卻是完全找不到了。這小子,逃得倒快。

王傑希隨手丟了個巖溶燒瓶:“要打別在微草的地方打,今天我值勤。”

黃少天無心戀戰,且打且退。疾速略過的風景中,他看見藍雨的山越來越遠,逐漸變成了一個虛幻的灰影,心頭悵惘,擡手便是一記銀光落刃,將山的輪廓劈成了兩半,從此目光不再追逐它的幻影。

好不容易甩脫了王傑希,黃少天在樹蔭下休息。已經出了微草的地界,藍雨的山更是看不到了。或許這是天註定他不得歸去,註定他四海為家。

他不知道為什麽喻文州要趕盡殺絕,而且還當著他的面,像是挑釁,又像是把自己血腥的一面明明白白給他看,若他沒膽殺回去,便只能狼狽地再次逃走。

他覺得自己是喜歡當年那個柔弱的喻文州的,既想占有又想保護,但自從喻文州分化為alpha以後,黃少天清晰地感覺到他們中間愈發明顯的隔閡——他覺得alpha只能是同伴和對手,不該產生愛情,喻文州則不甘心被占有和保護,他有自己想要爭取的命運。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對喻文州的情感覆雜起來,覆雜到自己都理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離開這三年,他的思念與日俱增,無論是白日裏看到希望與人共享的美景,還是深夜裏的自我撫慰,他滿心裏想的都是他。

“喵喵~”正想著,一條黑色的身影跳到黃少天的身上,黃少天“嘿”了一聲,把它抱起來:“州州,你居然追過來啦。”

黑貓軟綿綿地叫了叫了兩聲,藍寶石般的眼睛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叫得像發情一樣,你是只母貓嗎?”黃少天的手探向了不可言說的地方,“別害羞,讓我看看。”

“喵喵喵喵喵喵!”黑貓被按在地上,肚皮上翻,拼命掙紮,爪子卻沒有伸出來。

驗明公貓真身後,黃少天還沒放過它,手在柔軟的肚皮上揉來揉去,心裏獲得了巨大的滿足,果然貓咪的肚皮是世間少有的治愈聖品,把他的思緒從剛才的憂愁中拔了出來。

是時候離開了,黃少天擼貓擼爽了,站起來拍拍褲子,“州州,我要走啦,你自謀生路吧。”

黑貓咬住他的褲管,拉著他不讓他走。黃少天拿出點食物放在地上,它也不願松開,眼睛看著自己一眨不眨,特別可憐。黃少天有點傷春悲秋,心想連只貓都比人多情,喜歡一個人還不如養只貓。

“唉,我真的要走啦,人總是要分別的,而你呢,一定能遇上比我靠譜的主人的。”

說完,真的頭也不回地走了。到最後,黃少天實在忍不住回頭一看,那道小小的身影還定定地蹲在原地,目送他離開。

盧瀚文靠著三段斬迅速拉開距離,一溜煙跑回了藍雨。

上山之後,門都不敲就進了徐景熙的醫館,“前輩!隊長醒了嗎?”

徐景熙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剛醒,你不要大聲嚷嚷。還有,去洗個手,別讓他見血。”

“哦,”盧瀚文乖乖洗手,小聲道,“我已經把那個差點害死隊長的叛徒處決啦。”

徐景熙點頭:“做得好,族長當年放他一命,沒想到他暗中算計了那麽久,該!事情做得幹凈嗎?”

盧瀚文猶豫道:“我好像遇見了黃少天前輩,還和他打了一架,比我想得還要強……”他將這次的經歷仔仔細細說了一番。

徐景熙叮囑道:“這件事先別和族長說,你當著黃少的面殺了孟長老,恐怕黃少更不願意回來了。現在族長身體不好,還是不要知道這個的好。”

“明白。”盧瀚文使勁點頭,隱約覺得自己做錯了事。

徐景熙不讓他打擾,他便躲在簾子後面悄悄地看,“我看隊長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靈魂出竅一樣,不會是失血過多傻了吧?”

徐景熙拍了下他的腦袋,“別烏鴉嘴,出去玩去,不要打擾病人。”

“遵命,前輩——”盧瀚文拖長了調子,看喻文州一時半會恢覆不過來,只好離開了。現在冷靜下來,他開始為那魯莽的一劍後悔。當時他真是太心急了,他把喻文州當至親的親人,恨不得把傷害他的人千刀萬剮,他不是為殺死孟長老而後悔,而是為氣走了黃少天而後悔。

盧瀚文走沒多久,喻文州突然出了聲:“景熙,進來吧。”

徐景熙進去,看見喻文州斜倚在床上,膝蓋上放了本書。他的面色蒼白如紙,眼神也黯淡無光,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那是被子彈洞穿後的傷口,他的左臂差點被整個廢掉了。

“好點了嗎?”徐景熙問。他發現那本書名為《論omega的自我修養》,不知道為什麽族長會看這樣的書。

喻文州點頭,聲音有些啞,“我想問一下,有沒有能消除信息素的藥物或者手術?”

“你想做什麽!不要想不開啊!”徐景熙嚇了一跳。

喻文州安慰道:“不要緊張,我只是問問。”

徐景熙只好道:“消除的沒有,但是有一種藥可以改變腺體分泌物的成分,使得信息素的效果變性。Omega服用後,甚至可以將自己信息素的效果變為抑制發情。這種藥我知道×國有,但是因為它的主要成分會傷害omega的身體,已經被禁了。”

“但是不會傷害alpha的身體吧?”

“這倒不會。”徐景熙有些疑惑,“不過一般也不會有alpha用這種藥。而且這個藥的解藥很難搞到,好像需要一種很難養活的情花做原料,一旦服用了就很難恢覆了。族長你問這個做什麽?”

徐景熙有種不好的預感,滿腦子都是族長終於要出家了。alpha放棄自己的信息素,就等於放棄了尋找配偶的得天獨厚的優勢,他難道看破紅塵了?

“少天送我的這本書很有啟發性,”喻文州虛弱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在設想,一種不建立在信息素上的愛情的可能性。”

現在喻文州回想起做出決定的那一天,絕不能簡單粗暴地把自己當時的心情歸結為“絕望”,其實他反而感到超脫——苦戀多年而不得,終於決定放手,仿佛割下長在心上多年的肉瘤,鮮血淋漓卻又異常暢快。

他並不準備再找別的omega,對他來說不會有比黃少天更好的人了,為了免去不必要的麻煩,他幹脆給自己的信息素做了手腳。那本書的確很有啟發意義,當他目睹了被本能支配的人的醜惡面孔之後,發自內心地想要控制自己的欲望,他願自己的愛欲只因所愛之人而生。

而那遙不可及的解藥情花,似乎是死局中的一線生機,他給決絕的選擇留下一個可能性——有待一天故人歸來,一切還能重新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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