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該死的omega激素讓人變得懦弱的緣故，黃少天的眼眶竟然有點發酸。被昔日的好友簇擁著，他才知道自己有多懷念過去的歲月，拒絕梗在喉嚨口，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若不是喻文州瘋了，就是他自己瘋了。黃少天實在不擅長梳理混亂的心緒，他所擅長的從來就是快刀斬亂麻——先邁出這一步，管他深淵還是地獄。

“我跟你走。”黃少天道。

喻文州微微低頭，捧起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仿佛騎士宣誓忠誠。這倒錯的舉動讓黃少天的心撲棱一跳，他聽到喻文州說：“我們一起回家。”

當機立斷的黃少天在一個小時後就後悔了。越野車十分寬敞，後面坐三個人綽綽有餘，本來再給他勻個位置也很容易。但他們一車除了百毒不侵的喻文州，其他四個alpha都禁不住黃少天身上信息素的撩撥。大家聚在一起一商量，當下無視他的強烈抗議，把他塞進了喻文州懷裏。於是車上的情況就變成了黃少天披著喻文州的鬥篷，憋屈地低著頭坐在喻文州懷裏，仿佛一枚被真空隔離的毒氣彈。喻文州的手輕輕搭在他的頭發上，表面上來看是為了防止越野車顛簸撞到他的頭，但黃少天還是深深地覺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最可怕的是尚還不得饜足的後穴正對著要命的地方，隨車起伏，擦槍走火，惹得他心猿意馬。偏偏喻文州的信息素又有凝神定氣的奇效，身子難耐，他頭腦倒還算清醒，簡直在承受冰火兩重天的酷刑。

從見面到現在，喻文州別的沒幹，光把自己搞得這麽難受，黃少天悶悶地想，若是對著敵人，他可以足夠冷酷，足夠堅硬；可對著喻文州，心裏的野獸總忍不住翻出柔軟的肚皮，撒潑打滾要親親要抱抱，可真夠沒出息的。

幸好五年的斷層，讓大家都有說不完的話，車裏一直非常熱鬧。黃少天難得有機會大展口才，馬上群口相聲就變成了他的個人專場。

五年來他游歷大陸，見識過無數奇景。在雷霆坐過蒸汽飛船，行駛在雲海之上，人間在下大雨，上邊卻陽光正盛；在微草隱姓埋名，拜訪過林中古龍，結果忍不住招搖過市，被宿敵家族迅速抓包，和那個面相清奇的族長一路纏鬥到霸圖的邊界；霸圖民風彪悍，正在和嘉世開戰，亂世流離，黃少天倒樂得清閑自在，聽聞戰爭的導火索溜到了荒村野店另扯大旗，他便欣然前往興欣……

中途不是沒有想過家，有一次都回到藍雨的邊界了，黃少天還是沒有回去，其中心路坎坷難以言表。好幾次有其他家族以為他是游俠，想招納他，全都被黃少天拒絕了。身是自由身，心是藍雨人。從被魏琛撿回去那一刻起，他沒有想過投入別家門。

變故發生在三個月前，他被花魘一族用信息素暗算，抓回去做了實驗。得益於強悍的身體素質，他是那一批唯一活過omega改造實驗的alpha。改造完之後，他和其他omega一起作為人肉毒氣彈被關在地牢，每天被大量註射催情劑，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

黃少天說得平靜，可聽的人卻感心驚。他們見過omega發情，一刻得不到紓解就會痛苦不堪，更別提在那樣一群omega信息素互相影響的地方被催情劑誘導發情了。

黃少天大大咧咧道：“別這麽看我，我沒那麽脆弱，我還揮得動劍呢……”他揮舞手臂，結果袖子滑落，露出裏面的光景。他的左臂右臂不正常地浮腫發紫，密密麻麻全都是發炎的針孔。黃少天的話戛然而止，灰溜溜地攏好袖子，車裏突然陷入一片沈默。

於鋒驟然一拳砸在車門上，咬牙道：“這麽死真是便宜他們了！”

喻文州沒說什麽，黃少天也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只是感覺抱著他的手臂緊了緊，喻文州的頭擱在他的肩上，親昵地吻了吻他的耳朵。

黃少天躲了躲，倒不是在人前尷尬，而是怕喻文州再對他好一點，自己就要丟盔棄甲，難保不抱著他哇哇大哭什麽的。刀子割在自己身上，有多疼再多的語言也形容不出萬一，黃少天並不準備說出來，別人的同情對他而言相當於二次傷害。

“倒是你，為什麽信息素變成了這個樣子？”黃少天生硬地岔開話題。

喻文州說話的熱氣全鉆進他耳孔裏：“也許是太想你了吧，久思成疾。”

“別瞎說啊，當年我怎麽你了，就讓你對我久思成疾了？”黃少天自認走的時候和喻文州沒那麽生離死別，他又不是不回來，“你這病能治嗎？治不好就討不著媳婦了。哦，我知道了，你們就是來找‘寤寐’的吧？不是我說，這花催情有奇效，搞不好真的能治你的性冷淡。”

“是信息素冷淡，”喻文州糾正他的錯誤，言下之意性不性冷淡你已經驗證過了，“治不好也沒關系，少天不嫌棄就行。”

他這話信息量太大，鄭軒隔空和徐景熙對了個眼神，滋啦滋啦火花四濺——搞不好呀，今年藍雨有喜事了。

當年黃少天離開的很大一個原因就是他和喻文州同為alpha，一山不容二虎，族長之位只有一個，分別支持他們的兩派勢力鬥得如火如荼。現在好了，黃少天變成了omega，好像當初所有的矛盾都迎刃而解，藍雨不能有兩個族長，但完全可以有族長夫人嘛。

半路截獲了他們的腦電波，黃少天戳戳徐景熙的背，不滿道：“你們想什麽呢，我可要生氣了啊！等回去後景熙你幫我看看能不能改造回來，既然alpha能被改造成omega，沒道理omega變不回alpha的吧？”

徐景熙連忙住腦，滿口答應：“好的黃少，沒問題黃少。”心下想的卻是，omega變alpha的手術若真這麽容易，天下還能有幾個omega呢？畢竟這可是生生地從食物鏈底端爬到了頂端，誰人不想？

回到藍雨，已是傍晚，一行人沒有聲張，準備先合計合計如何宣布黃少回來的消息，又該把他置於怎樣的位置。不過話說回來，喻文州的手段可謂了得，這些年來異己鏟除得差不多了，加之藍雨蘿蔔田一茬一茬新鮮血液換得很快，真正認識黃少天的人都是些掀不起風浪的老人。他們的意見，說實話，喻文州並不太在意。

一回來黃少天就抓著徐景熙進了醫館。徐景熙捂著鼻子，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哀叫連天：“黃少你放過我吧！這樣下去我會死的！”

喻文州的臨時標記有些淡了，黃少天知道自己身上是什麽味，故意狠狠擁抱了徐景熙一下，猙獰道：“你還算不算個alpha？聞聞omega的味道都能昏死過去？”

徐景熙拼命搖頭，眼神示意他看身後，黃少天回頭一看，喻文州跟著進了門，回手關門落鎖，沖徐景熙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你們治療吧，我就在旁邊看著。”

徐景熙表情更加驚悚，沖黃少天擠眉弄眼，手比在脖子上一劃拉，嘴裏配上“咯啦”的斷頭音效。黃少天忍不住笑出聲，大大方方脫了衣服躺在手術臺上，英勇道：“來吧！是死是活給個準信！”

他比以前瘦了，這是喻文州的第一印象，身材倒比以前好，離開時還是個有點單薄的少年，回來後已經變成了一個英俊挺拔的男人。一如既往的是那種朝氣蓬勃的生命力，眼神明亮，步履輕快，常帶笑意；即使是動了幹戈，也毫無戾氣，快意恩仇，殺伐果決，一看便知軀殼裏住著一個怎樣幹凈的靈魂。

喻文州不得不承認，這具身體和這個人都深深吸引著他，這五年不見沒給他脫離情網的機會，他反而越陷越深，在重見的這一刻，心城陷落，徹底沈淪。

檢查進行得非常不順利。黃少天還在發情期，前面後面被各種擺弄，難受得在手術臺上扭來扭去，喻文州就像個盡忠職守的滅火器，時不時吻他一下滅滅火。後來黃少天幹脆把喻文州的胳膊抱在懷裏，啃豬爪一般啃來啃去。但是效果堪憂，他就像是在冰箱裏被架著火烤，冷氣和火焰不是一個路數的，誰也滅不了誰，便只好調轉槍頭通通朝他開火。

有時候難免一口咬重了，喻文州無奈地看過來，黃少天便討饒般舔舔他的手，舌尖微露，掃過的地方留下濕滑一片。喻文州面無表情，心裏的小人捧心倒在血泊中，徐徐升天。

另一個活寶是徐景熙，被雪梅味兒熏得痛苦不堪，想他是個功能正常的alpha，能沒有反應嗎？第N次目睹兩人旁若無人地秀恩愛後，徐景熙苦逼道：“隊長你也救救我啊……”

黃少天運用腹肌的力量緩緩擡起上身，目光如炬，“要不讓文州也親親你？親一口佛法無邊，親兩口告別人間，親三口天外飛仙……”

“也行啊。”喻文州欣然附和，眼神幽幽地看著徐景熙。

我要報警了！徐景熙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頓時兩腿一蹬，四大皆空：“不用了！謝謝隊長和黃少的關心！我已經痊愈了！”

過程是輕松的，結果卻並沒有那麽愉快。

“轉化還沒有完全成型，黃少你還是有希望變回alpha的。”徐景熙給了一個結論，“只是……”

“只是什麽？”黃少天沒有太激動，他知道後半句才是關鍵，這個“只是”恐怕會從他身上拿走很大的代價，就看他付不付得起了。

徐景熙道：“只是你的身體已經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了，就算成功變回alpha，以後也是廢人一個，別說習劍，就是體力活也幹不了。”

這就是黃少天絕對無法承受的代價。

出乎徐景熙的意料，黃少天只是自嘲地一笑，似乎完全不驚訝這個答案。好像一個多月躺在地牢，他已經把天底下的壞打算都做盡了，才能夠在此時報以雲淡風輕的一笑，似乎在說：“看吧，我早就知道。”

“我再去給你找找有什麽別的辦法，你不要放棄希望，再說做omega也沒什麽不好的，現在都說OA平等嘛……”徐景熙越勸越亂，喻文州沖他搖搖頭，他才嘆了一口氣，“那麽黃少、族長我先走了，有什麽進展肯定馬上通知你們。”

門被小心翼翼地帶上，房間裏只剩下了兩個人。黃少天抱膝坐在手術臺上，喻文州坐在他身邊，猶豫地開口：“少天……”

“我想好好休息一下，我太累了，”黃少天打斷他，他想一個人舔舔毛，第二天就又是一個滿血覆活的劍聖。但是這次傷口太深，他一個人好像怎麽也捂不住了，累得只想睡過去不要醒，“文州，幫幫我吧，我……我現在走不動了。”

花魘的噩夢纏繞著他，他又在發情，後面又在發癢，又在淌著水，腦子裏又是綿綿不絕的下流念頭，剛才舔喻文州的手臂的時候，他心思叵測，動機不純。

身體軟得走都走不動，omega不就是這樣的東西嗎？柔弱的，卑微的，根本不需要力量，被alpha抱著就好，床上取悅，床下乞憐。黃少天覺得自己已經夠強大了，卻仍在被侵蝕，換做以前，他絕對做不到低聲下氣地求喻文州，求他抱著自己回去，或者幹脆就在這裏侵犯他，他只會興奮地迎合而已。

“你只是太累了吧？”喻文州緩緩道，“好好休息，我等你一起走。”他似乎真的不準備做點什麽，只是單純地陪伴，為黃少天提供了一個堅實的背，讓他可以靠著。他知道黃少天不想被看見狼狽的樣子，便一眼都不多看，正襟危坐，好像坐在告解室裏的神父，只聆聽苦難，卻不昭示存在。

黃少天靠著他的背，抱著自己蜷縮成一團，心疼得一抽一抽，眼淚止不住落下來。喻文州這個混蛋，比他自己還要對他了若指掌，他根本不需要他的擁抱，也不期待他的進入，他只想要一段沈默的陪伴而已。他已經一個人流浪了太久，記憶都成了無可覆驗的孤品，若他死了，便會在人間消匿無形。喻文州此刻的存在，仿佛他活著的明證。

不知過了多久，黃少天感覺力量慢慢回到了身體，喻文州沒再標記他，但是他已經被空氣中濃郁的信息素浸得通透。

打開大門，藍雨浩蕩的山風吹來，疏影橫斜，月明星稀。兩個人並非攙扶，並非擁抱，而是並肩同行。

一如很多年後人們形容的那樣：“劍所指的地方，詛咒也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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