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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南風吹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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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南風吹歸心

莊內還亮著燈火, 路上一片敞亮。

宋回涯照著弟子指引,進了議事的主廳,找一清凈的角落坐下, 打量起到會的眾人。

要想在江湖站穩腳跟,哪怕僅是方寸之地,也需得有一身八面玲瓏的處世功夫。今日堂中坐的各路英雄明顯彼時相識, 哪怕不熟也有過一面之緣, 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你來我往地打探消息。

宋回涯有用的沒聽到,倒聽了一耳朵稀奇古怪的名號。什麽蛇、熊、虎、豹, 像是要把天下猛獸給包圓了,還有各種東南西北大小劍,風雨雷電無影手, 跟大鍋燉出的雜菜一樣, 難分你我。只感慨世上好聽的字還是太少, 不夠他們起的。

宋回涯喝兩口茶,轉了個方向, 欣賞起窗外的紅花綠柳。

過了約半個時辰, 雲霧散盡, 天朗氣清。從窗戶望出去, 古臺芳謝都帶著一層淺藍的柔光。

議論聲驟然小去,一健碩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屋內眾人見他出現,紛紛起身。

青淮門門主粗粗一掃,見人已差不多到齊, 朝眾人抱拳問候。

他該是真的擔驚受怕了一整夜,場面話都顧不上多說, 開門見山地道:“今日請諸位同仁前來,緣由我想大家已經清楚。宋回涯的人就虎視眈眈地守在門外,從昨日開始,寸步不離。還拿了我門中幾位弟子,扣在不留山中淩虐折磨,想是如今兇多吉少。”

男人適時停頓,喉結滾動,面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淒愴。

宋回涯手中的茶涼了,隨意朝窗外一潑,給自己重新倒了一杯。

水流碰撞瓷杯的清脆聲音,在滿座寂靜中尤為刺耳。

眾人克制住沖動沒有回頭,暗想著哪家小輩如此上不了臺面,到這裏來混水飽來了。

男人續道:“謝仲初縱有過錯萬千,死後叫人掀了棺材,落得一個身敗名裂,可到底管了江湖幾十年太平。自他離世,武林群龍無首,宋回涯憑一身滔天殺焰,恣行無忌,視道義為無物,壓得天下英傑都擡不起頭,這世道更是暗無天日了。如今看,謝仲初當初號令群雄討伐宋回涯,倒是一件實實在在的善事,只可惜功敗垂成。”

他重重一嘆,一拳落在桌上,震得杯盞微微晃動。

男人揚聲道:“江湖雖大,可你我既為心中公義同生共死,便是同氣連枝的異姓兄弟,大難當頭,沒有獨善其身的說法。今日宋回涯拿我青淮門開刀,明日又該輪到誰?她若要重新入主不留山,豈會容我等安然在側?諸位辛苦經營數十年的山門,難道舍得就這樣拱手讓人?”

沒有他這番慷慨陳詞,眾人積蓄了徹夜的憤慨也早已沸騰,斷然道:“她想強權威逼,我等誓不相從!”

可惜人心不怎麽齊。

激憤的罵聲過後,幾道聲音稀稀落落地響起:

“宋回涯是何打算,只是我等臆測。或許沒有丁門主猜得這般糟糕。不過一千兩,丁門主不如先將錢交了,探探形勢。”

“丁門主的意思該不是,想效仿無名涯一戰,將宋回涯殺死在不留山?謝仲初都沒做到的事,僅憑我們幾個,怕是白白送命。”

丁姓門主道:“今日請諸位同道前來,便是想與大家商議出個對策。不是只有死鬥一條路可走。”

“宋回涯”這個名字仿佛是個禁忌。說話的人聲逐漸小去,到最後鴉雀無聲。

角落裏傳來一道失望的感慨:“怎麽在座數十豪傑,對付一個邪魔外道,竟茫無一策?”

這話聽著太像諷刺。

眾人循聲看去,見窗邊坐著個女人,看不清面容,一手搭在窗臺上,端著杯茶坐姿懶散,儼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閑。

在江湖上能混出名號的女人,各個不是省油的燈。眾人不知她是哪門哪派的,但看她頭上那頂鬥笠極不順眼,嘟囔道:“在這屋裏,還戴什麽鬥笠?曬不得太陽?”

差點以為是宋回涯來了。

丁門主幹咳一聲,將眾人目光吸引回來,說道:“宋回涯的武學功底是遠勝我等,可她到底是肉身凡胎,只能只手遮天。她門內弟子,山下百姓,難道不顧及嗎?我等若勠力同心,一致對外,便是宋回涯,也要心生忌憚。不是非得受她掣肘。”

眾人聞言沈思,心有動搖,又覺得此舉是取死之道,是以不反駁也不讚同。

宋回涯驚訝於他們的膽魄,居然敢打這主意,再次開口:“宋回涯本可能是不打算殺人的,我們若是拿無關人去要挾,怕她下手就真不客氣了。”

有人小聲附和:“有理。”

當即便有人直截了當地反駁了去:“大家若是此時就心生退意,各自只想著明哲保身,那正正是中了宋回涯的詭計。當初無名涯上,她是怎麽說的,該不是都忘了吧?在座有多少人去過蒼石城,追隨過謝仲初,是為了看熱鬧還是切實出了力,一張嘴說不清楚。宋回涯今日說是謀財,我覺得慢刀子割肉,故意叫我等煎熬,才更說得通!”

心懷鬼胎的一群人當即果決道:

“不錯!誰人敢拿祖宗基業,去賭宋回涯的慈悲?”

“宋回涯正是如日中天,我等再化成一盤散沙,不是上趕著做她的盤中餐嗎?何其愚蠢!”

一眾豪俠明顯地分成了數派,眼看著氣勢要往一邊傾倒。宋回涯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茶,再次開口:“諸位說得都有理。可江湖裏哪些人真是她殺的,哪些不是,一張嘴也說不清楚。唯有幾次確信是她所為的禍事,她既沒殺弟子,也沒殺仆從,不像是那種暴虐嗜血的狂徒。何況,我想在座大多數人,未必能叫她記住。別是本燒不到火,因自己多慮,反招惹來殺機。”

邊上一八字眉的青年聽她幾次插話,都是空言無補,只動搖了人心,不悅回頭,想一見真容,呵斥她兩句。

可定睛細看,越看越是覺得不對。

那氣場、姿態、身形,無不透露著某種令他戰栗的熟悉味道,同噩夢中的某個畫面一致無二。

大抵是察覺到他刺人的視線,對方用手指頂開鬥笠,露出下方一雙的眼睛。

幽深冰涼的目光與他在半空相觸,剎那間,青年如遭雷擊,渾身的寒意順著腿腳飛速流失。

宋回涯意識到他認出自己,甚至揚起唇角朝他輕笑。

這一笑直接嚇丟了青年一半的魂。

他微張著嘴,後背冷汗密布,強烈地想奪門而逃。

宋回涯下巴一點,示意他轉回身去。青年喉結滾動,兩眼發虛,渾然無知地轉了過去。

他忍下了,可有人忍不下,悻悻罵道:“哪裏來的臭娘們兒,什麽都不懂,口氣倒是大!由得你在這裏說話?”

青年註視著屋頂上的橫梁,幻想著三尺白綾把自己掛上去,一了百了。不敢深究堂內諸人現下是在做什麽。

宋回涯緩聲道:“閣下的口氣也不小。如今根本談不上對付宋回涯,門外正坐著個好漢呢,怕是在座能打得過他的,都屈指可數。誰若不信,不如試試?”

八字眉青年肝膽俱顫,尤在驚悸,率先出聲應和:“這位女俠說得有理!誰出去試試那好漢的身手?贏下他,證明宋回涯手底無可用之人,我等心中也添了幾分底氣。若是連他都打不過,不如幹脆籌個一千兩出來,送去不留山,看他們肯不肯放人。何苦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與不留山過不去?”

罵人的武者環視一圈,見眾人都唯唯諾諾地不敢出頭,從鼻間哼出一氣,暴喝道:“我去會會他!單一個宋回涯,我或許還怕她,如果連她手底下的小嘍啰都怕,那這江湖待著還有什麽意思?比力氣小爺就沒輸過!”

說罷昂首闊步,殺氣騰騰地走了出去。

有幾人好奇,對視一眼後起身跟在了後頭。

就見壯漢一路快步流星地出了大門,沖著門外的賭鬼大言不慚道:“這位好漢,不知什麽來歷,我來與你比試比試。照咱們江湖規矩,從來是拳頭說話,你若贏了,我甘拜下風,這一百兩給你。要是輸了,你帶著這筆舊賬即刻回你的不留山,此事就此一筆勾銷,別打了孫子告爺爺,一個接一個地來找麻煩,如何?”

賭鬼不置一詞。

打鬥聲在高墻外響起,拳風猶如破空的箭矢,爆鳴作響。

沒多久便是兩聲高亢的慘叫。

幾人匆忙上前,欲從門縫裏窺覷一下戰況,那壯漢捂著半張臉,另半張臉跟耳朵紅得近乎滴血,悲憤欲絕地從外面進來。步伐不大穩當,不知還被傷到了哪裏。

幾人嘴唇翕動,尷尬地別開視線,不好出口安慰,也不好上前攙扶,只能轉過身,裝作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來去如此匆匆,等數人沈默著回到大廳,除了宋回涯,一眾豪傑都笑不出來了。

武學境界的高低,猶如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現在鴻溝之間又多加一道鴻溝,如何叫人不絕望?

廳內一陣黑雲壓頂的凝重。

宋回涯晃著二郎腿,甚至想叫徒弟來唱上一曲兒,覺得應該能十分應景。

過了許久,終於有人說話了,憤恨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好卑鄙,出手這樣狠辣。打人不打臉……這分明是故意要給我等難堪!”

“宋回涯擺明了不願善了。”

眾人討論著,感覺前程渺茫,無從抉擇,破罐子破摔起來,發狠話道:“那就讓宋回涯把我們全都殺了!把整個武林都換成她自己的人,聽她號令,她敢嗎?!”

“宋回涯當初被追得東躲西藏,只能像只老鼠在陰溝裏茍活。如今謝仲初死了,她就想跟著搖身一變,做這武林魁首?那得先問問天下英雄答不答應!”

“不錯!與宋回涯有仇的又不止我等,她敢入主不留山,便是立了靶子請人來殺!我看她能守到幾時!”

……叫他們知難而退,反逼得他們迎難而上了。

不待眾人說出更狂妄的話,八字眉的俠士飛速接嘴,將話題按下:“何苦說這樣的氣話?宋回涯如若真有這打算,就不必先找青淮門來探口風了。我覺得宋大俠不是那種喜好拐彎抹角的人,從她往日作風也可以看出,她說一說一,說二是二,言行一致,今日來找青淮門討錢贖人,或許就是打算網開一面,告訴我等,花錢消災,往事不究。”

眾人沒料他口風變得這樣快,從前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喊“宋賊”、“魔頭”、“孽障”,如今一句話就從“宋回涯”改成“宋大俠”了。看他的眼神不由多出了些興味。

不過道理是不虛的。宋回涯不擅鉆營詭道,他們最是心知肚明,沒理由玩這樣的把戲。

主座男人沈郁道:“這樣聽來,劉兄是準備倒戈了?”

八字眉俠士心裏恨得發癢。他在這裏急得跳腳,抓耳撓腮地想救這幫蠢貨一命,這些人倒好,還有心情擠兌他,真是鼠目寸光。

自己當初怎會與他們為伍?

丁門主要將他與自己死綁在一條船上:“劉兄當初在無名涯上,可是不遺餘力的!”

青年大吼一聲,急赤白臉地想打斷他。

丁門主指著他面門揭穿道:“你想見風使舵,也要看宋回涯肯不肯留你!”

青年直挺挺地站起身來,面上因恐懼只剩一片沒血色的慘淡。

眾人以為他是要發難,卻見他轉過身,兩腿彎曲,卑微跪了下去,“砰砰”便是三個幹脆利落的響頭。

這一幕將眾人給看呆了,以為他是得了什麽失心瘋。

青年以頭貼地,帶著哭腔祈求道:“我當日亦是受奸人蠱惑,不辨是非,才鑄下大錯。只以為宋門主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可心中並無歹意,還請宋門主念我往日善舉,饒我一命!”

眾人順著視線望向角落,再次註意到窗邊那名氣度淵雅,風采高逸的俠客,這才醒悟過來。

當下周邊的人群如潮流退去,驟然騰出半邊屋子的空地。膽小的更是發出驚恐的尖嘯,幾欲刺破眾人耳膜。

還有人拉開大門,不管不顧地要逃離出去。

宋回涯摘下鬥笠,朝前一扔。鬥笠打著旋兒,將半開的門扉合上。

這一下擊潰了眾人心防。

宋回涯端坐在原位,什麽都沒做,群雄已自亂陣腳。說是雞飛狗跳也毫不為過。

她手裏握著一個茶杯,平靜地道:“都別動。否則,莫怪我不客氣。門外也有我的人,除非能插翅飛出去,不然勸你們還是聽我的。”

她勾勾手指,示意門邊的幾人離遠一些。見眾人乖乖聽話,吹去茶上熱氣,低頭抿了一口。

看著一群人貼墻而立,新奇道:“怎麽怕成這樣?方才不是還在商量著要怎麽對付我嗎?”

眾人心道:知道山中有虎,與跟虎共處一室,那是純粹的兩碼事。

尤其身邊人,俱是無膽之徒,原先心中有幾分果勇的,這會兒也被影響得煙消雲散了。

他們心照不宣地移動站位,將丁門主的所在暴露出來。後者血色盡褪,一手按在腰間兵器上,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豈料宋回涯沒多看他。

“諸位先前說的話,我都聽到了。”宋回涯目光一一掃過眾人,惡意逗弄,“無論是說要與我過不去的,還是要拿我門中弟子威脅我的……”

眾人無不驚顫。

跪在地上的青年用力磕頭,屋內回蕩著他響亮的撞擊聲。

不少人面露猶豫,思考要不要跟著跪下,好引宋回涯憐憫。

宋回涯平心靜氣地說:“你們要殺我,其實我不生氣。”

青年渾身縮瑟了下,哽咽出聲,被嚇得夠嗆。

不知誰人帶頭,現場嘩啦啦又跪了一片。

她若冷血無情,眾人許還有心奮力一博,可她偏偏擺出一副寬宏大量、與人為善的模樣,他們便鬥志消弭,滿腦子只想活命了。

宋回涯啼笑皆非,真誠地一攤手,說:“我這趟出門沒有帶劍。不是要來殺人的。”

無論她說什麽,眾人都只覺悚怖。

光從窗格外照進來,宋回涯的面容沐在明光中,瞳孔澄澈淺淡,被半闔的眼皮遮掩,有種仙人垂目,不似凡人的慈悲,低聲笑道:“這麽怕我做什麽?當年我聲名狼藉,你們要殺我,是非對錯已無從論證,我信你們一句無心之失,既往不咎。都可把心放下。”

眾人聽她語氣,確實沒要與自己等人索命的意圖,面面相覷,有種不真實的僥幸。尚不敢完全相信。

青年大聲叩謝道:“多謝宋門主大恩!感激涕零,定當結草以報!”

這才踉蹌起身,頂著滿臉的血汙,退回人群中。

他這表現中有幾分真心,宋回涯不管,摸摸耳朵,對眾人道:“下回有疑問,大可以直接來問我,不要叫了一群人來揣度我的心思,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得個好沒意思的結果。不過有一事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我這人脾氣急,若真要殺誰,是忍不住留他隔夜的。”

眾人屏息凝神,木訥應上兩句。

宋回涯想到什麽說什麽,隨性補充道:“你們想留下,自然可以,我無心鳩占鵲巢,也管不了那麽大的地方。但在不留山附近,就得守我的規矩。我這人確實記仇得很,不是什麽都能寬赦。曾經欺淩過我不留山的,該怎麽賠,自己看著辦,別叫我主動開口討要。此外,我的事歸我的事,殺過人、做過惡的,被我發現,不是一句算了可以揭過。自己早些找我坦白,我可以從輕發落。被人告到我這裏,可不那麽簡單了。我會派人出去打聽,尚未查實前,還請諸位就留在這青淮門裏。”

她說著停頓,意識到自己定的這些規矩,已不僅是多管閑事了。

心下想到什麽,出神片刻,隨後面容一定,手指點中一名青年,在對方全神戒備的目光中,輕狂笑道:“你說得對,這武林紛亂無序,我想做這出頭的人,給江湖定定規矩,該先問世人答不答應。我人就在這裏,不怕天下人責問。三個月後,我開席設宴,昭告群雄,重掌不留山,請武林同道都來做個見證。世上還有多少想殺的人,盡管一起來,切莫錯過這個機會。”

說罷不看眾人表情,兀自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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