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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南風吹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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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南風吹歸心

宴上缺了主客, 眾人自沒有心思吃喝,坐在桌邊等了半天,始終不見談話結束, 擔心雙方是因不留山的歸屬起了什麽沖突,更是惴惴不安。

幾名村人按捺不住,裝作若無其事地舒展四肢, 甩著手臂在三四丈外的街上徘徊走動, 不時引頸而望。

宋回涯瞥見,不忍拂了眾人好意,便將餘下的瑣事暫且按下, 領著弟子們去與村民一道吃飯。

眾人見他們回來時眉開眼笑,該是談得融洽,方冷落下去的席面在高漲的情緒中再次變得熱烈, 彼此招呼著吃酒。

酒氣熏熱了清晨的寒意。

日漸高升。

一番觥籌交錯的慶賀過後, 宋回涯給青年塞了一筆銀子, 讓他找機會還給今日宴客的村人,在弟子陪同中往山上去。

·

不留山腳附近有幾片拋荒的農田, 自人丁雕零後, 長滿繁茂的雜草。

後來村莊雖有了些人氣, 這塊地方因位置不好, 土壤也不肥沃,依舊少有人來。僅有一老翁, 扛著鋤頭,借著閑暇時分一塊塊地翻耕開墾。

邊上搭著間粗糙的茅屋。

老翁從屋裏端出兩碗清粥。沈歲一彎腰,嬉皮笑臉地湊上前接過。老漢又返身拿出兩碟鹹菜, 招呼著他往外走。

二人將碗筷隨意擺在一塊石頭上,不介意早晨未幹的露水, 一屁股坐了下來。

老翁解下腰間的葫蘆在耳邊晃動,聽到裏面還有輕微的水聲,湊到嘴邊喝了一口。

沈歲與他閑聊幾句,才聞到空氣裏隱約的酒氣,顯然那葫蘆裏盛的是兌過不少水的劣酒,笑著問:“方才有群人嚷嚷著下山,張羅著說有酒喝,請大家都去,老伯既然喜歡,怎麽不也湊個熱鬧?”

老翁說:“我不認識那位大俠,我是從別處逃難來的,與這裏的人都且生分,放不下老臉白蹭酒喝。”

他將葫蘆擰上,放到一旁,用手指倒著抹去竹筷上的毛刺,端著粥邊喝邊說道:“何況近些日子大家都不容易。這地方雖然自在,沒那些惡吏成天變著法兒地過來剝皮,可山上也沒個能作主的人,遠近那些大小門派,隔三差五地要來搜刮,連吃帶拿的,不給剩下多少。大夥兒統共就藏了那麽一點酒,要先緊著貴客,我怎麽好意思去喝?還是喝粥吧。這米也有滋味。”

沈歲吃相豪邁,就著鹹菜,沒兩口就見了底,粗獷地一抹嘴,笑說:“那如今山上能作主的人來了。老伯可以放心了。”

老翁只搖頭道:“不敢想。不好說。”

沈歲也沒多解釋,吃他一碗飯,幫著幹些雜活,過去拎起屋前的兩個木桶,幫他將水缸打滿。

等他回來時,老翁已將東西收拾好,見他腿腳雖不利索,可走路的速度極快,遲疑地問:“你這腿是天生的嗎?”

沈歲捶打著自己大腿,滿臉混不吝地道:“不是,與人廝殺,本事不夠,被對方紮了一刀,還能留住算是命大了。”

老翁不大讚同地說:“別學那些人打打殺殺,看似有人吹著捧著,可拿小命換幾句好話,怎麽值當?江湖裏每年不知要死多少個好漢,全是年輕力壯的,若是老實做個莊稼漢,有那一身的牛力氣,想活到老頭子我這麽大年紀,可不更容易?活著多好啊。”

沈歲聽著大笑,轉身給他比了個手勢,朗聲附和道:“老先生說得是極。”

“什麽老先生?”老翁擺擺手,被口水嗆得咳了兩聲,害臊道,“聽了怪不自在。”

春末時節,正午的太陽已有些毒辣。

沈歲索性脫去外衣,留裏面一件薄衫,正停下喝水,山道後傳來幾人說話的聲音。

老翁表情變了變,過去用手肘推了推沈歲的胳膊,朝他微微搖頭示意。

從北面進村,邊上有條踩實了的小路。五六名壯漢從林中出來,高視闊步,刻意往田裏踩。

老漢該是習慣了,將腰壓得更低,沒有說話。

沈歲陪著老翁挑揀了半天的碎石子,連最上層的松散土壤也是從別處挑過來的,就等著過幾天點豆。眼見這幫人一個接一個地踩踏上去,好似腦袋前面沒長眼,沈歲臉上慣來油滑的笑容頃刻消失,冷聲道:“都給我下去。”

這話出口時,沈歲覺得自己如今真是生了副菩薩的心腸,這也能沈得住氣。

老漢卻是被嚇得兩腿打顫,扯了下沈歲的衣袖,後者不作理會,他猶豫片刻,彎腰撿起一旁扁擔,躲進後方的茅屋。

壯漢聽見喝令,起初當是蚊蠅之聲聞而不顧,快要走出這片田了,見沈歲目光陰森地盯著自己,到底是憤懣不過,又調轉回來在田間用力跺了幾腳,對著身後的兄弟歡欣笑道:“這土松軟,踩著就是舒服。”

接著環顧四周,好似半晌才發現說話的沈歲,走到他跟前,彎下腰對著他,拿手在他頭頂比了比,表情誇張地問:“原來有人在說話?”

他鄙夷不屑地挑釁道:“是個矮子就算,還是個瘸子。難怪我瞧不見,你們看見了嗎?”

一幫人在旁跟著哄笑。

“這矮子還沒我兒子高。”

“猴子大小的東西也敢在我大哥面前叫喚?沒人教過你怎麽夾著尾巴,總該見過狗吧?”

另一人學著沈歲歪斜的站姿,怪腔怪調地模仿:“給我下去。”

沈歲放下手中的水瓢,慢吞吞進了茅屋。

眾人見狀,又是一陣嗤笑。可對著一灘軟和的爛泥,嘲諷幾句就覺得沒什麽意思,以為他躲進屋裏是不敢叫板,也懶得深究,兀自朝村莊的方向走去。

不多時,沈歲扛著把鋤頭走出門來。

老翁一臉驚恐地追在後面,怕他沖動闖下大禍,高喊了聲:“住手!”

幾人回頭,都沒看清沈歲是如何動作,後者已晃到他們跟前。

沈歲面無表情地舉起雙手,照著為首頭領的後腦就是一下。

宋回涯一行人到的時候,沈歲正蹲在水桶邊上洗手。

他衣袖上沾了幾點血漬,使勁搓了幾把洗不幹凈,倒是扯出個洞,好好一身新衣就那麽破了,心情十分煩悶。

邊上躺著幾個健壯的大漢,被打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上跟蚯蚓似地痛苦打滾,慘叫聲不絕於耳,哭得極沒骨氣。

老翁握著兩手站在樹下,表情頗為恍惚,整個人在風中淩亂。

宋回涯瞠目結舌道:“這是怎麽了?”

沈歲掀開眼皮,朝地上那團橫七豎八的東西一睨,冷哼道:“怪不得我。我對他們客客氣氣的,是他們自己非要找死,第一天就逼著我動手。不信你問他們。”

那群壯漢不敢回答,許是覺得沒臉,連告饒聲也憋了回去。

年輕弟子們交頭接耳,片刻後推舉出一人向她告發道:“宋門主,這裏面有個人我識得,是北面城裏一個叫什麽青淮門的小頭目,倚仗身後的門派,成日裏不幹正事,就愛四下找地方敲竹杠。我們不留山下開間客棧,他們都伸長了手臂要管。”

沈歲立馬說:“那就更罰不得我了。我打得好。”

宋回涯哭笑不得地道:“正要帶他們去找場子,你先給解決了幾個。沒傷著自己吧?”

沈歲甩了甩手上的水,摸不準宋回涯是在關心,還是等著關心過了好發難,剛要開口,一雙手托著條抹布遞到他面前。

沈歲:“??”

他瞥向年輕弟子的面龐,戒備地將麻布扯了過來,擦了把手的功夫,思考的東西太多,忘記了自己方才要說什麽,改而憤怒地問:“這幫敗興的東西把這裏的田給踩壞了,這事兒你管不管?”

宋回涯哪有耐性處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眼珠轉了圈,推脫道:“找鄭九去。我聽他的道理。”

沈歲不滿嘀咕:“什麽都是鄭九。”

一弟子小心翼翼地問:“大俠,如此厲害的身手,不知該怎麽稱呼?”

“我?”沈歲摳了摳指甲縫裏的汙泥,懶洋洋地說,“我是你們宋門主請來給不留山看門的,可以叫我沈哥。”

眾人互相推攘著,只當他前半句是玩笑,崇拜地叫道:“沈哥!”

宋回涯下意識回了下頭。

弟子們默契地高聲驚呼。

宋回涯一臉的莫名其妙,朝山上走了幾步,再次回頭。

身後弟子跟著喊聲如潮,不知是在興奮什麽。

沈歲樂了,打趣說:“你去村裏玩了一圈,這是叼了群貓貓狗狗回來?”

宋回涯用手指點了點他,又指指地上幾人,示意將他們綁了,一並擡到山上問話。

·

不留山上原有一間議事的廳堂,如今成了門內弟子每日上早課的地方。

邊上一棵古樹的樹蔭蓋住了大半的樓閣,屋檐上如水的濃陰不停流淌,隔斷了午後的暑氣。

他們回來的動靜浩浩蕩蕩,剛過大門,鄭九那邊便得了消息,跟著朝這裏來。

鄭九一只腳跨過門檻時,屋外飛揚的風恰巧吹起他的長發與衣袍,他從泛著金絲的熾烈日光下,走到屋內淺淡的陰影中,露出一張溫潤的臉,真好似個不在塵世的雲中仙。

有弟子當場脫口而出:“好俊俏的一位郎君!”

邊上人低低地笑出聲來。

沈歲酸溜溜地“嘁”了一聲,不修邊幅地坐在門外石階上,脫下腳上的鞋子,在地上使勁拍打,震散鞋底沾著的泥沙。等弄幹凈了,才大大咧咧地走進廳裏,自己找了個位置坐。

弟子擠擠挨挨站了半間屋子,幾名傷患只能被扔在走廊上。

鄭九聽青年說完頭尾,慢條斯理地道:“把他們留下,給口水喝,別叫他們死了。青淮門想要人,叫他們拿錢來贖。”

青年站在宋回涯跟前,一臉認真聽訓的模樣,等了等,見宋回涯不開口,主動問:“不知多少價錢合適?”

“做買賣,該留點餘地。”鄭九略一思索,說,“一千兩。”

無人吭聲。

宋回涯端起茶杯,悠悠喝了口水。

過了許久,眾人才意識到他們是真有如此打算。

青年大驚發出一句:“啊?”

滿堂弟子轟然炸了開來,一疊聲地問:

“外面那幾個人值一千兩?”

“青淮門是長在金山上嗎?”

“一千兩有多少?”

“他們若是狠心不給,我們還要養著外面那幫家夥?”

宋回涯手指輕敲了下幾案,眾人迅速安靜下來。

宋回涯理直氣壯地笑說:“他們這回是主動犯在我手裏,做賊被抓,區區一千兩,怎麽算多?還沒算這些年裏他們騷擾百姓該給的賠償。欺負了我不留山,想拍拍屁股草草了事?我要是這麽好說話,早不叫宋回涯了。”

鄭九已在考量具體的事宜,覺得大有可為。

沈歲都被說得心動,不嫌事大地煽風點火:“讓賭鬼帶著宋知怯過去叫陣。罵得他們不能縮在殼裏做王八。”

青年急聲問:“他們若是直接派人來搶呢?”

“豈不正好。”鄭九平淡地說,“那就一起抓了。”

沈歲滿意點頭,補充道:“到時候再來要人,就是兩千兩了。一串再一串地來,不定能再起一座不留山啊!”

弟子們聽著這見風就漲的價錢,都有些慌神,腦子險些轉不過來。

一人揚聲問:“他們若是舍了人不救呢?不留山怎麽關得下這許多人?”

鄭九掃去一眼。宋回涯也對他們這問題感到奇怪,理所當然地道:“送官啊。”

這一句把所有人都給弄沈默了。只覺腦子被攪成一團漿糊,感覺他們嘴裏的世界是如此的與眾不同。

宋回涯饒有興趣地問:“青淮門的掌門值多少錢?”

鄭九搖頭表示不知。

宋回涯盤算著道:“查一下他手下人做過多少惡事,我為民除匪,總該有些賞銀。到時候讓縣衙的差役一路敲鑼打鼓地把人綁回去,受他欺負的百姓順道能出口惡氣。縣令除匪有功,轄內清明安定。”

她拍掌道:“皆大歡喜啊。”

青年顧慮重重,還是放心不下,又不敢指責宋回涯托大,硬著頭皮道:“事情若是鬧大了,不能收場怎麽辦?諸位許不了解,如今不留山臨近的城鎮裏,大大小小有幾十個門派。逼得他們聯起手,怕招架不住。”

“鬧得再大,也不過是些秋後的螞蚱。”鄭九輕描淡寫地說,“狠狠打一頓,就是要讓他們明白,宋門主回來了,往後只有他們求著不留山的份,不留什麽相安無事的臉面。”

這話說得實在是太過霸氣,奈何眾人心裏沒底,心頭激蕩了會兒,感覺兩腳懸得太空,跟摸著一棟海市蜃樓似的。

青年忐忑問:“宋門主會一直留在山上嗎?”

“不會。”宋回涯說,“等你們這邊安定下來,我就要去接我師弟回家了。往後我也不定會一直留在山上。”

青年問出眾人的心聲:“那宋門主不在的時候怎麽辦?”

宋回涯將視線偏向鄭九。

鄭九不挑這重擔,清雋的面容也隨他的話語而顯出幾分冷酷:“靠你們自己。不要什麽都仰賴宋門主。她不是神仙,既沒有三頭六臂,也不能撒豆成兵。江湖上就算不起風雨,浪頭也大,你們若是覺得怕了,可以現在走。莫到時候再生怨懟,覺得是宋門主沒護你們周全。”

“不要一臉怯生生的,讓人看著想欺負。”沈歲擡腳輕踢了下就近的一位弟子,“宋門主沒回來之前,你們能過得下去,怎麽她回來了,你們反倒開始害怕了?事實一直明擺著,你們是要明哲保身,還是要快意恩仇,自己想清楚。什麽都要,那就找根柱子撞一下,早點醒了。”

眾人低下頭,被說得慚愧萬分,卻無一人說要走。

鄭九微一側頭,詢問宋回涯的意見。

宋回涯笑說:“很好。”

事情在她兩字中就這樣下了定論。

宋回涯轉而道:“讓鄭九理一理不留山的賬務,還缺哪些物件,看怎麽補齊。”

青年應下,命人搬來賬冊,按著時間分門別類,一摞摞地擺在中間的空地。

宋回涯隨手拿過一本,翻看上面的賬目,發現記錄得頗為詳實,一紙一筆都寫了下來。遂問道:“這些年裏,你在不留山一共花了多少銀錢?”

青年擡起頭,表情看著不大聰明,還沈浸在方才的談話裏,憨厚撓頭道:“不是我的錢啊。”

宋回涯笑了:“那是天上掉下來的?”

青年轉頭看向鄭九。

“你看他做什麽?你認識他?”宋回涯著實大吃一驚,“九哥果然是知交遍天下啊。”

青年連連擺手,謙虛道:“鬼手一門是江湖上傳了近百年的響當當的名號,我哪敢高攀說是前輩的朋友?我與鄭大俠僅有過一面之緣,正是他送我出京城的那次。”

鄭九低頭迅速翻閱,回答道:“你離開山門之後,謝仲初將不留山進獻給高清永。可高清永對江湖的事情沒什麽興趣,四姑娘順口討要,就送給了她。”

他停頓了下,狐疑問:“你不知道?”

宋回涯自我懷疑地道:“我應該知道嗎?”

鄭九聞言,也有些迷糊:“郎君說,他本打算將不留山還給你,是宋門主自己不要。”

宋回涯直呼冤枉:“他什麽時候給過我?”

說完便想起高四娘離京當日,高觀啟是要轉贈她一個木匣,被她回絕。

高觀啟當時說的什麽,她已經差不多忘了,擡手按住額頭,有種天昏地暗的錯覺。

鄭九失笑道:“算了,也不用在意,郎君難不成還會回來找你討要?”

宋回涯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側,朝青年擡擡下巴問:“那你是做什麽的?”

青年如實答道:“晚輩馬英長,家裏原本是開客棧的,生意做的不大,但南北往來的客商跟俠士都結識一些。後來被卷進一場無妄之災裏,客棧叫兩個爭鬥的幫派一把火給燒了,死了好多人。我爹娘也沒逃出來,全家只剩我一個。後來四姑娘說山上缺個管事的,郎君舉薦了我,問我想不想來不留山,我就來了。”

他說起這段話時,已能做到古井無波,好似沒往心裏去。可眉眼垂得很低,呼吸也有些粗重。

青年平鋪直敘地往下說:“起初,四姑娘每年會給我一筆銀錢,叫我操持不留山的大小事務,但多年不見起色,她興致漸失,就把銀子斷了,叫我也不用再管。可山上這麽多口人等著吃飯,我放不下手,只能找各種辦法,勉強維持生計,直到今日。”

宋回涯知道各中辛酸,絕不是這三言兩語可以概括,她靜默片刻,還是問道:“若只是一個生計,何苦這般勞心?”

青年抖抖寬袖,朝宋回涯深深一拜,聲線終於有了些起伏,說:“我自知百無一用,若只憑自己,怕是此生也難報大仇。但那幾個放火燒客棧的人,後來被宋門主給殺了。”

宋回涯沈吟道:“是嗎?”

青年躬著腰背,鼻子發酸,濃厚的悲愴堵在喉嚨口,憋著股氣,艱難才能發出聲音。

“當年宋門主前來投宿,我父親怕引火燒身,拒收你的銀錢,將你趕走。客棧當夜就起了大火,謝仲初領著一幫江湖人士聲討你的罪行,我起初真以為是宋大俠所為,與人痛罵你的無恥。

“宋大俠本有千百條理由可以不管,可偏偏管了,一句不作辯解,只將罪人的屍首掛在客棧的殘虛上。隔了一年我才查明事情的真相,想同宋大俠賠個不是,一直沒有機會。”

宋回涯曠達笑道:“我不記得了。”

青年聲音粗啞,每個字都像變了音調:“宋門主可以不記得,但我一輩子都該記得。”

他招招手,將一小童攬到身邊,介紹道:“這山上還有幾人,也是那場大火後的遺孤。一是無路可去,二是想報宋門主的大恩。人微言輕,這江湖不聽我等的辯訴,想著能幫宋門主一點小忙,叫外人別擾了不留山的情景,也是好的。其實山上大多人,都是因宋門主的俠義之舉才來。只要宋門主不嫌棄,我等絕不離開。”

“宋姐姐不認得我了嗎?”小童舉起手,等不及地踮著腳,笑容燦爛地道,“宋門主的屋子是我每日打掃的!我連桌子都擦得幹幹凈凈,保管沒有半點灰塵!”

便有人爭先恐後地喊:“後院的花是我養的!我照料得精細,一株沒死過!還長得那麽高了!”

宋回涯彎下腰,對著幾個邀功的小童柔聲讚許:“好。”

又是誰說,人情翻覆,衰似草木,薄比秋雲?

草木逢春生,秋雲去覆來。

只當隨心,不定哪時,哪日,能見一朵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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